初秋下午，天气晴朗，飞机在天空中平稳滑翔，带出一道道柔和的气流线条。
驾驶座上是一个五官锐利，长相具有攻击性的年轻男人，正端坐在座椅上。
男人剑眉星目，眼角有一颗黑色的痣，皮肤微白，自带强势气场，仿佛时刻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
杨朗是打算跨越“大洋彼岸”去邓荣军家玩几天的，就为了躲避他爸的念叨。
身为“大家集团”的富家公子，家人难免对他寄予厚望，想着未来将这么一份大家业交到他手上，这也就会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类似“历练”的话语。
杨朗听得烦了，想着总算能回归清净，不由得内心一阵欣喜，脸上漾起一抹浅笑。
随着飞机的速度越来越快，机身突然猛地一阵摇晃。
驾驶座正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微小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飞机上并非只有杨朗一人，晃动之时，坐在飞机后座的胡清风正皱着眉目视前方，给驾驶座上的杨朗使了一个眼色。
胡清风心里顿时一团乱麻，慌得不成样。若不是他奶奶引荐，杨朗绝对不会带他坐上这架飞机。
他整理好自身衣物，一只手轻轻搭在窗户上，扭头瞄了眼窗外——白茫茫一片，除了云，再无其他。
飞机仍在晃动，他心里难免有不好的预感，难道今天要命丧于此了吗？
不安，惶恐，紧张，一时多种情绪交织，他两眼直直地盯着驾驶座，但仍耐住了想开口的想法。
两分钟后，他还是没忍住，杨朗微微扭头笑了一下，胡清风瞥到了那一瞬凸起的脸颊。
胡清风将身体倚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撑在腿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他抿了抿嘴，歪着头露出一个浅笑，语气平和，这次他加大了音量：“杨朗？”
声音在飞机内的空间里波动，传到了杨朗的耳朵里。
杨朗有些疑惑，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我奶奶说的。”
杨朗专心地轻握身侧短小的侧操纵杆，只觉得那人的声音很柔和，一字一句像打在海绵上。
他在等他开口。
两秒，三秒…杨朗放肆地笑了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清风将手搭在大腿上，嘴角微张地挠了挠头：“没什么，你专心开车。”
杨朗笑得更欢了，“是开机。”
“好，开机。”
胡清风略显尴尬。
杨朗最见不得这种装腔作势的人，明明想说什么，说个话却要别人猜来猜去，就像他堂妹一样，结果不理了反倒还要别人哄。
要不是我爸硬要我捎你一程，我才不会带你呢，他心里嘀咕着。
杨朗见没了动静，长途慢慢又无事可做，便生出了一个鬼点子。
“呀！怎么办？这个飞机怎么这么晃了？前面乌黑乌黑的，怎么感觉偏离路线了？”
杨朗的声音很大，生怕胡清风听不到。
后排的胡清风用手攥紧了裤脚，身子一下崩得笔直，忍不住扭头四处张望：“那怎么办？我刚就觉得晃得很，能行吗？”
像是阴谋得逞一般，杨朗心里生出一股得意感，果然是在担心，也难怪刚才坐立不安。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也不知道，我之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确实挺意外的。”
胡清风平时最会察言观色，面对这样悠闲自在的回答，由于内心真实的恐慌，他一时没有看出端倪。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随着天色愈发黯淡，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飞机坠毁新闻——无一生还，飞机零件碎片…
他后悔告诉奶奶去镇风城了，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档子事，是一个朋友引荐他去那里打会儿暑假工，去那里也是想提前攒点学费，现在一想，还不如一开始就申请贷款，开学去兼职。
胡清风的呼吸变得凝重起来，手指仍紧紧抠着裤子，心脏跳个不停，可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淡定。
“杨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对吧。”
杨朗嗤笑一声：“什么？”
他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还是个反差，刚明明慌得不行，现在又跟个没事人一样。
“比如呢？你举个例子。”杨朗说。
胡清风低头懵了懵，回想从前，还确实想不到什么太美好的东西。父母离异，母亲改嫁，父亲赌博喝酒，不务正业。要说唯一让他觉得心里暖和的，就是和奶奶相处的时光，可惜现在奶奶年纪大了。
自从3岁起，父母就都在外打工，一直到现在18岁，都是奶奶将他拉扯带大的，父母只是隔三差五地，寄个几百块钱回来作生活费，多的也没有，再到四年级时，由于感情不和离婚了，父亲就几乎只负责学费。
他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可从小到大，似乎并不允许他去看看什么，唯一看到的，估计也就离家乡60公里处的一座山了。
想到这，胡清风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但他并不怨天尤人，至少他从小有一群好玩伴儿，还有奶奶给他的无微不至的爱是真的，那些岁月，藏在乡间小路边的每一片稻田里，也藏在积了灰的家里的床板上。
可现在，他似乎并不能给出一个很好的例子，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但为了万无一失，只好一只手撑着额头象征性地笑了笑：“你想啊，你的家人，朋友，以后你们可以一起去旅游吃饭喝酒作乐…”
多的也编不出来了，他现在只想用这些话试图去感化他，让他集中精力开飞机，这样他的安全才能有保障。
杨朗喷地一下就笑了出来，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怕死？”
“放心，我是有证的，经过了专门训练，放心吧，死不了。”
“谁怕死了？”像是被戳中心事，胡清风补充道。
杨朗用手抓了把头发，嘴角弯成月牙状：“还挺犟，怕死是正常的，说出来别人又不会笑你，这只是正常现象，别担心了，你看你吓得。”
胡清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不打一处来，可一想到自己还在飞机上，又给憋了回去。
见后排没动静，杨朗又补充道：“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是真的，可能会下雨，能见度差也是真的，就算真的出事了，只要不爆炸，也会有应急装置，一时死不了，放心，哈。”
他无心听杨朗嘀咕，飞机外的天色逐渐朦胧，生出一股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恐怖气势。
飞机好似在空中的一只没有目的、随风飘扬的鸟。
他回想起杨朗刚才说的话，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情，就是飞机到底有没有偏离航线。
胡清风转过身子，神色无比认真：“杨朗，飞机有没有偏离航线？”
杨朗扫了一眼GPS显示屏，淡淡地笑了笑：“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胡清风转过头，瞥见杨朗狡猾的笑，心里痒了痒：“到底有没有偏离航线？”
杨朗没想到他会这么执着较真，便没再开玩笑逗他了。
“放心，轨迹正常，起飞前都是报备过了的，在指定的航线上飞行。”
“好，谢谢。”
胡清风的语气很平淡，嗓子里透着些许沙哑，为什么会这么认真？
杨朗懵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抿了抿嘴，觉得自己这样把人像只狗一样逗来逗去挺不好的。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胡清风躺在后排座椅上睡了一觉。
“睡醒了？”前方传来杨朗憨厚结实的嗓音，还带着点磁性。
“嗯，我睡了多久？”胡清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马虎地用手擦了把脸，感觉精神不少。
杨朗缓缓开口：“差不多两个小时，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你还可以睡会儿。”
他倒是想再睡会儿消磨时间，要么就不开口，既然开始说话了，一个小时不说话杵在那儿怪尴尬的，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现下又没有了困意。
飞机比先前稳了不少，他扭头看窗外的风景，一只手搭在窗边，俯瞰下去，可以看到整片陆地，山连山，水连水，一派盛景。
半小时后，陆地渐渐远去，直到缩小为一个小点，飞机下方是蔚蓝的无尽大海。
飞机仍在空中高速滑翔，杨朗两腿微张着，一副悠闲姿态。
忽然，飞机引擎发生故障，发动机突然熄火，机翼开始剧烈晃动。
杨朗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即开始尝试重启引擎，均以失败告终。
“他妈的！”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与此同时，飞机后座里的胡清风被晃得左右摇摆，脑浆都快晃匀了，幸亏他上机前没吃什么东西，不然早就吐出来了。
飞机速度渐渐下降，整个机头缓慢往下降。
在这万念俱灰之时，杨朗尝试副油箱供油，但依旧没有作用。
杨朗眉头紧皱，手不断地拉动操作杆。
胡清风迅速稳住身形，慌乱之余，他朝前面大声叫唤：“杨朗！你在干什么？这不会是你的恶作剧吧。”
飞机上GPS显示：已经偏离航线，周围几乎全是海洋，没有陆地，已经无法在最近大陆滑翔迫降了。
杨朗无瑕其他，脑子里疯狂运作，可随着机身以一个飞快地速度即将砸向海洋时，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飞机上的警报装置不断提醒，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杨朗扭头环顾了下四周，发现下方并非全是茫茫大海一片，前方是有陆地的，只不过，距离还是太远了，砸向海面、机毁人亡的概率依然很大。
只能拼一把了，飞机距离海面2500米左右，杨朗迅速拉动了红色CAPS手柄，一个巨大的应急降落伞兜住了整架飞机。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嘴是开了光吗？偏偏这时候引擎出现故障。
在应急降落伞的作用下，飞机俯冲的速度减缓了不少，但依然很快，至少，至少仍有一丝存活的机会。
杨朗松了半口气，胡清风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座垫，他似乎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索性将脸埋在大腿上，往日一幕幕情景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闪而过。
死了就死了吧，也许这就是命，生下来本来也就是凑个数，回想这一生，至少是这18年，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唯一牵挂的就是奶奶。
他早已将这一切看得云淡风轻，随着飞机距离海洋越来越近，他缓缓闭上了眼，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
……
“砰！”
一声巨响，飞机重重地摔在一座小岛沙滩边，胡清风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醒来后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还带着一些木香。
他睁开眼：“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