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S城。
江晚辞在S大毕业后就在秦氏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工作,今天是她转正的第一天,他踩着新买的低跟高跟鞋,走进早晨拥挤的电梯。
她抱着手中的文件夹,被挤在电梯口,肩头忽然被拍了一下,江晚辞艰难地偏过头,看见了一个朝他微笑的少年,她在大脑里飞快搜寻着这张脸,是他?
叮——
电梯门开了,江晚辞拽着他的衣袖拉到一旁,“傅沈舟?哇,居然是你!都没认出来!”
“晚辞。好巧啊!”傅沈舟朝他露出灿烂的笑,江晚辞有些恍惚,在她的记忆里,傅沈舟还是那个小时候被她打哭的小朋友,现在已经比她高二十多公分了。
少年骨架抽得舒展,宽肩窄腰。
卫衣套装运动鞋,在江晚辞眼里是一套很土的搭配,但穿在傅沈舟身上,倒是显得青春逼人。
“傅沈舟,叫我什么?”
他耳根微红,乖乖改口,“晚辞姐。”
傅沈舟比她小三届,她掐着手指算了算,“嗯,这才对,你今年不是刚上大二吗?”
“这不是提前出来实习嘛。”
“这么巧?”江晚辞有点不信。
傅沈舟扬了扬眉毛,假装不在意道:“S大很多学生来这里实习。”
江晚辞点了点头,他说的不错,S大距离这家公司虽然距离不短,但地铁直达。
况且隶属秦氏集团的恒远地产是行业翘楚,毕业之后写在简历里也是加分项。
想到这儿,江晚辞又微微皱起了眉,“听叔叔阿姨说,你以后准备考公?”
她仰头时眼底有光,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傅沈舟有些害羞,他不自然地别开脸。
他有点心虚地点点头,找补道:“嗯,现在才大二,不至于现在就开始准备考公吧。先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到时候考试更有动力。”
江晚辞和他从小就认识,傅沈舟家里背景很好,从祖父那辈就是高官,根正苗红的大院子弟,江晚辞听他这么说,笑了笑,随后评价了一句:
“没苦硬吃。”
自从傅沈舟搬到X城上高二之后,江晚辞就没见过他,这次碰巧见到,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专用电梯门开了,秦佑川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踱步走出。
面色不善地朝她扫了一眼。
秦佑川是她的新上司。
秦佑川出生于顶级豪门世家,算是富三代,祖父那辈积下了后代享之不尽的余荫,父亲那辈下海经商,踩上时代风口,创立了能源公司,随后逐渐建成秦氏集团这庞大的商业帝国。
在公共茶水间,江晚辞总是能听到很多有关他的八卦,现在秦氏集团的掌舵人还是秦佑川的父亲,可惜,秦佑川却不是长房长孙,他上面有几个年长的哥哥。
相比而言,他确实有些资质平平,甚至听说他早年间在集团旗下的影视传媒公司担任执行总裁,和几个小演员还有几桩牵扯不清的公案。
所以秦佑川被安排到恒远地产,说是让他好好锻炼,毕竟这么大的企业,子孙后代不能一直不学无术下去。
此刻秦佑川扫过她的脸,目光在傅沈舟身上滚了一道,下颌线倏地收紧。
江晚辞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这位少爷向来懒得掩饰情绪,稍不顺心就能冻裂三米以内的空气。
她急瞥了一眼腕表,“老板来了,回头聊!”
江晚辞立刻转身,抱着文件夹跟在秦佑川身后,准备今天的晨会。秦佑川身上的气场有些不对。她知道是自己的原因,他好像很不喜欢员工在自己面前闲聊。
“刚刚那个人是谁?”
江晚辞的大脑还在思考晨会汇报的内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秦总,是我……学弟。”
“这样。”秦佑川眉间褶皱略平,侧脸轮廓在廊灯下像镀了层冰壳。
他生得倒是好看,深目高鼻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就是脾气古怪,阴晴不定。
江晚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数着步子蹭到办公室门口。
江晚辞是秦佑川的生活秘书,主要职责包括规划秦佑川的日程,安排商务旅行和私人活动,提供衣食住行等生活方面的事,现阶段主要职责是协助机要秘书处理一些文件整理和信息收集的工作。
转正之后,她的办公室被安排在了秦佑川的隔壁,他们的办公室之间隔着一个小型茶水间。
……
一上午的工作汇报终于结束,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伸了个懒腰,接着查看手机上的消息。忽然,办公室的正门被敲响了,她理了理衬衫,“请进。”
“晚辞姐,中午一起吃饭?”傅沈舟推门进来。
“好哇。”江晚辞一口答应,她起身收拾东西。忽然,通往茶水间的小门开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江晚辞面色苍白地望着秦佑川,“秦总……”
“江秘书,中午陪我出去一下。”秦佑川目不斜视,直直盯着她,逆着光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江晚辞敏锐地感觉到他好像在生气。
“哦,好。”江晚辞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得到满意的答复,他面带微笑着关上门。
“那个……沈舟,饭卡给你,中午刷我的卡。”江晚辞想要揉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可是发现他已经太高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江晚辞,我今年二十岁了。”
“傅沈舟,不管你今年多大,都得管我叫声姐。”
他盯着江晚辞眼下一枚小小的痣,眼睛黯淡了一瞬,“晚辞姐,你不是秦总的生活秘书吗?为什么要陪他出去办私事?”
“你怎么知道是私事?没准是工作上的事呢?”江晚辞自己也底气不足,但是只能这么回答。
傅沈舟望着她欲言又止,他隐约觉得秦佑川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可是那时的他并没有看透那眼神中的兴味。
“那我先回去了。”他神情恹恹的。
“楼下等我。”一条短讯传到她手机上,江晚辞这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公司内部一般都是用内网联系,很少有用到私人账号,她隐约有些不安。
她补了个口红,下楼等他。
“秦总。”
“嗯。”
“我们中午的计划是去哪?需不需要我来联系或者安排一下?”
“不用。”秦佑川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江晚辞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秦佑川不喜欢手下人问东问西,但是江晚辞观察着他的神色,似乎也并没有不高兴。
江晚辞跟在他身后,细心地帮他打开车门,秦佑川习惯了有人为他服务,他坐进车里,给江晚辞留了位置。
听说司机宋叔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轻车熟路地转向了一个小巷巷口,江晚辞下车一看,是一家文玩店。
里面有个穿着中式衬衣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秦总,你可好久没来啦。”
秦佑川朝他点点头,倒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听你老板说最近新进了一套清朝的歙砚。下周老爷子生日,总归要送些风雅的东西。”
“还是您识货,我们这批歙砚是乾隆时期开采的石料,那可有些讲究了。”
秦老爷子戎马一生,声色犬马都是过眼云烟,要找到一件合他心意的寿礼确实难办,“江秘书,听说你出生于书画世家,等会儿帮我参谋参谋。”
“秦总,您太高看我了,我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说话间,店员已经把那四方砚台拿了出来。
秦佑川并没有上手的意思,他朝着江晚辞点头示意。
江晚辞略扫一眼,就觉得这几个款式和S市博物馆中的几方砚台形制石料多有相似,样样料精工美,看起来像是一套,或者是同一批次。
她带上手套,拿起其中一方,打开和田玉镶嵌的檀木盖子。
“龙尾石?”
“姑娘好眼力,这就是程瑶田那本书里记载的,唯一一次正规的大型开采,好的石料送到皇宫造办处,由宫廷的雕刻匠人所制作。”
江晚辞依次看过去,最终选中了一方随形眉纹的砚台,所配套的木盒上镶嵌着极好看的苍玉。
“秦总,这块金星眉纹,眉无断络,云母均匀,配的紫檀木盒也很雅致,正好上面刻了一首千秋岁,适合贺寿。”
“姑娘眼光真好,专业!”
秦佑川点点头,“就这个。”
“秦总,您不再看一下?”江晚辞有些胆怯,这块砚台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了,帮我包装一下。”秦佑川其实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看不出差别,江晚辞倒是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惊喜。
“好嘞。”店员喜笑颜开,去一旁包装。
……
江晚辞舒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泡开了的茉莉香片,在店里随意看了一圈。这家店主做文房品类的古玩玉器,有些东西确实精致,江晚辞从小跟着爷爷学书画,硬要说不喜欢,那是假的。
她在一个剔犀印泥盒前驻足良久。
秦佑川望着她的背影,一条掐腰的西装裙长及脚踝,但那西装裙似乎并不合身,腰后用一个小小的珍珠别针扣住。
他的眼神盯着她纤瘦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问,“江秘书,你有想要的吗?”
江晚辞被吓了一跳,“没有,我就随便看看。”
秦佑川刷卡付款,这方砚台的价格属实让她心里一紧,又想起这方砚台也不过是众多礼品中的一件,没准就放在博古架上落灰,心里有些叹息。
“走吧。”
“好。”店员把包装好的礼盒交给江晚辞,她点头致谢,跟在秦佑川身后。
“宋叔,去品园。”
“好嘞。”
江晚辞知道品园也是秦家的产业之一,主要是做餐饮与住宿,中式园林风格,环境古朴典雅,她当然也知道无论是什么由头,以她的身份,都不该随同。
她假意看了一眼手表,“秦总,时候不早了,上午的方案我还要再改一下,您看等会去品园的路上路过公司,可以麻烦宋叔放我下来吗?”
秦佑川双腿交叠,悠闲地看着手机屏幕,听见她的话,以一个及其怪异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你不会赶着回去跟你的……学弟,一起吃午饭吧。”
“秦总说笑了,只是最近家里有点事,我想赶紧回去处理完工作,能按时下班。”
江晚辞喉咙干涩,其实有些底气不足,她一向不是会来事的人,而且和秦佑川共处一室已经很窒息,她现在饿得有些胃痛。
“行,今天谢谢江秘书了。宋叔,路过公司停一下。”
这时宋叔才回话,“好。”
江晚辞这才舒了一口气,“谢谢秦总。”
秦佑川不再看手机,倒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身体朝她的位置侧了侧,“你好像很怕我。”
江晚辞再次紧张起来,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很像是被大型猫科动物盯上的猎物。
她尴尬地笑了笑,“没有。”
“那就好。”秦佑川似乎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嘴角扯出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