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转瞬而过。
下午三点,正是一天里最沉闷的时候,楼下工位的呵斥声断断续续透过玻璃传上来,混着风扇嗡嗡的噪音。沈知微把两份转卖人员的档案打印装订整齐,指尖抚平纸张折角,才起身朝着走廊尽头傅北行的办公室走去。
手里这份档案,其中一页贴着那个同批女孩的登记照,小姑娘眉眼怯生生,和刚入园时的自己很像。
走到办公室门前,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里面传出傅北行低沉的声音。
推门而入,屋内遮光帘半拉着,光线偏暗。傅北行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斜倚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淡淡的烟雾萦绕在他身侧。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资料送来了。”沈知微走到桌前,把档案平放上去,脊背微微躬着,依旧是温顺本分的模样,视线不刻意乱瞟。
傅北行没有立刻翻看文件,目光锁在她脸上,慢悠悠开口:“知道她转出去,会去往什么地方吗?”
沈知微垂着眼,声音平稳:“台账标注是特殊渠道转卖,具体去向我没有权限查看。”
“我可以告诉你。”傅北行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的玻璃缸里,声响细碎,“榨不出价值,就送去做拍摄。一辈子被困在更偏更小的地方,没有赎金机会,很难再等到家属拿钱救人。”
他刻意把残酷的结局摊开讲给她听,与此同时饶有兴趣的看着沈知微。
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仅此而已。心底翻涌的刺痛,被她死死压住,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傅北行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烟草混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视线和她齐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也带着试探: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开口求我,我可以把她留下来。”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震。
她真的猜不透傅北行的心思,但她知道一旦开口,后果她也无法预料。于是轻轻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傅总。规矩不能破。”
傅北行静静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许久,低低笑出声,笑声里辨不出喜怒。
“你很清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他伸手拿起桌上这份档案,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停留在女孩照片上,淡淡吩咐:“资料放这里就行,等下押送的人过来取。”
沈知微应声,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傅北行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
“后天晚上,高层有一场饭局,傅家那边会来人。”傅北行缓缓开口,“内勤这边抽一个人过去帮忙记账,我定了你。”
沈知微心头一紧。她之前听一同吃住的老员工说过,傅家就是傅北行需要俯首汇报的嫡系,而傅北行只是傅家旁系。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地方背后真正掌权的人,也能听见很多平时根本听不到的内部消息。可是傅北行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才来不到一个月的自己?
即便满腔疑惑,面上她也温顺应答:“好,我知道了。”
“记住饭局的规矩。少说话,多记账,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半个字都不要提。”傅北行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我明白。”
“去吧。”
沈知微转身走出办公室,厚重木门关上的一刻,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手心早已浸满冷汗。
走回内勤工位,路过走廊窗边,她恰好看见院子里,那名待转卖的女生正被看守呵斥着搬箱子,女孩垂着头,肩膀不停发抖。
沈知微只远远一瞥,便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自己角落的座位。
她不能救她,现在还不行。冲动的善意只会让两个人一起坠入深渊。
她打开电脑,继续录入剩下的数据,大脑飞速推演:饭局,傅家嫡系到场,一定会聊营收、调度、人员转运计划。这会是她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次收集核心情报的机会。
可风险同样巨大。一旦她露出半点异样,不止逃生计划全盘落空,傅北行本就存疑的心思,会彻底绷紧。
这场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两天转瞬即逝。
入夜后的这里,褪去了白日机械枯燥的压抑,多了层阴诡奢靡的反差。主楼顶层的私人宴会厅灯火暖亮,与楼下冰冷的工区、漆黑的铁丝网,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最高规格的饭局,只接待傅家嫡系、军阀对接人、盘口大股东。
傍晚七点,沈知微换上统一干净的内勤黑色工装,手里捧着记账本和钢笔,被看守带到宴会厅候着。
她全程低眉顺眼,步态轻稳,不抬头、不乱看,把底层办事人员的安分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她心里无比清醒。
今晚,是她入局以来,距离顶层权力秘密最近的一次。
不多时,几道脚步声高调逼近。
为首的男人一身奢牌黑衣,眉眼桀骜张扬,气场凌厉逼人——傅家二少爷,傅北珩,手握多个地区管辖权、武装调度权。
他就是傅北行必须低头、必须讨好、一辈子压他一头的“自家人”。
随行的还有两名操盘高管、武装小队队长,一行人谈笑而入,戾气藏在松弛的笑意里。
傅北行最后走入。
他一身黑色正装,身姿挺拔矜贵,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在自己的地盘上,他是说一不二的傅总;可在傅家嫡系面前,他永远是寄人篱下的旁人。
饭局落座,烟酒上桌,言语间全是血淋淋的生意、交易。
沈知微被安排在角落侧身位,低头执笔,看似埋头记账,双耳却极致敏锐,捕捉着每一句关键对话。
“你这座盘口今年营收不错,比另外两座新的稳。”傅家二少漫不经心开口,指尖敲着桌面,“下个月边境放宽转运,给你补六十个新人,男女对半,拉高流水。”
沈知微笔尖一顿,飞快稳住力道。
下月六十人批量转运。
她默默记下时间、人数、批次。
紧接着,男人轻飘飘一句话,让她背脊瞬间发冷。
“这个女人是新来的?表哥,不是我说你,贴身的尽量换成知根知底的。新来的变数大。”
这话直指她。
她是近期唯一破格留在主楼、留在傅北行眼皮底下的新人女孩。
空气瞬间微僵。
沈知微垂着眼睫,呼吸压得极轻,指尖微微收紧。
她在等傅北行的回答。
下一秒,傅北行低沉淡漠的声音稳稳响起:
“留在身边盯着才更稳妥。”
短短几个字。
直接保住了她唯一的保命位置、唯一的破局窗口。
傅家二少挑眉,似笑非笑扫了角落安分过头的沈知微一眼,语气带着玩味试探:
“哦?是吗?”
这句话尖锐至极。
沈知微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动,不敢抬眼,任由冷汗贴着脊背往下渗,大脑在此刻完全空白。
傅北行神色未变,没有接他的话。
傅二少也没有再继续打趣,转而聊起更核心的机密,声音压低不少。
“下个月中旬,有一笔大额转卖单子。三十名优质女性,走境外渠道,收益翻倍。”
“各区抽调优质货源,你这边出五个。”
沈知微大脑飞速刻录信息:
下月中旬、优质女生、五人名额、高收益秘密渠道。
饭局过半,酒过三巡。
众人注意力尽数放在生意博弈与推杯换盏间,没人再留意角落沉默的记账女孩。
唯独傅北行。
全程余光未离开过她。
饭局尾声,众人散场离去。
喧闹褪去,宴会厅只剩空旷寂静,满地狼藉。
傅北行站在原地,目送傅家车队驶离,背影沉冷阴郁。
许久,他缓缓转头,看向安静伫立的沈知微。
夜色压落,他眼底幽暗深邃。
“沈知微。”
“今晚,听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