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山风裹着湿热的腥气,狠狠拍在铁皮车厢壁上。封闭的厢式货车停稳那一刻,黑暗被骤然撕开一条缝。
刺眼的白光砸下来,伴随着看守粗暴的踹门声以及沙哑的呵斥,“全部下车!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车厢里二十七个人,都是近两天从不同边境路口、不同诱骗渠道收拢来的新人。有人还懵着,眼神空洞,有人已经开始压抑地哭咽,肩膀发抖。
沈知微随着人流踉跄落地。
双脚踩上粗糙发烫的水泥地,她垂着眼,调匀呼吸,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高耸厚重的灰墙圈出一方逼仄天地,墙顶缠绕层层锋利的刀片铁丝网,反光冷得刺骨。四角哨塔伫立,黑洞洞的枪口朝下,死死锁着整片院落。
所有人按性别被粗暴分成两列。
女生大多年纪不大,眉眼稚嫩,眼底满是惊恐与茫然,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沈知微也在其中,她身形清瘦,眉眼清淡,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连衣裙,皮肤白得近乎通透。垂着眼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种易碎的温顺,和周遭浑浊粗砺的环境格格不入。
低价团购、出国旅游、山路辗转、中途收走手机、封闭车厢转运。骗局落定的瞬间,哭闹挣扎毫无用处。
“抬头!挨个拍照登记!报姓名、年龄、学历、职业!”
看守拿着平板来回踱步,眼神油腻粗鲁,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落在女孩队伍里时,停留得格外久。
平板镜头对准女孩,快门轻响。一张张涉世未深的人脸被锁进这座地狱的档案库里。
全员登记归档完成,看守核对完名册,收到主楼那边传下来的指令。他目光扫过名册上沈知微的名字,抬眼在队列里找到人,出声示意。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将她单独从队伍里领出。
其余新人被看守赶着往大通铺与班组方向带走,沈知微则跟着护卫穿过院落,进主楼,接连穿过两道铁门与狭长昏暗的走廊,一路抵达最内侧办公室。
厚重木门在身后闭合,外面院落的喧闹被彻底隔绝。
办公室的冷气刺骨,漫过沈知微单薄的衣衫,冻得人皮肉发僵。
傅北行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一寸寸扫过她干净素淡的眉眼、紧绷的肩线,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入掌心、尚未驯服的藏品。
“知道这是哪吗?”傅北行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无形的压迫,“以前进来的高材生也不少,可惜大多心气高,死得最快。”
沈知微垂着眼,长睫轻颤,甚至不敢抬眼看傅北行。
“把头抬起来。”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沈知微这才缓缓抬起头,怯懦的目光与傅北行凌厉的眼神交汇。
他看着年纪不大,皮肤偏白。眉眼轮廓周正,可天生带着几分凶相,单眼皮,目光沉冷,高鼻梁,身形结实,坐在那里,不用开口就压得人呼吸发紧。
傅北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凉得透彻。他抬手,示意旁边待命的看守:“不用丢去大通铺普通班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知微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攥紧了衣角,心脏骤然下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普通班组,是最安全的平庸之地。人人麻木苟活,流水作业,淹没在几百个受害者里,无人注目,无人惦记。
而被高层单独留下、特殊安置,从来不是优待,是被盯上、被单独掌控的信号。
“安排到内勤组。”傅北行淡淡开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独裁,“留在主楼,随叫随到。”
看守应声退下。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死寂的氛围里,傅北行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浓重的压迫感彻底笼罩住她小小的身子。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捕捉到她刻意平稳的呼吸里,藏着的一丝慌乱。
“沈知微。”他慢条斯理地念出她的全名,嗓音低沉磁性,裹着危险的偏执,“记住我今天的话。在这里,我说了算。别耍小聪明。”
沈知微头皮发麻,浑身的警惕拉到极致,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模样,轻轻点头,声音柔软安分:“嗯。”
傅北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兴味愈发浓烈。
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在这肮脏黑暗的地方日日浸染戾气,早已麻木。打第一眼看到沈知微,他就知道她不属于这里。这样的高材生他不是没见过,不是极其自负,就是假意顺从再伺机逃跑。沈知微明显属于后者。
可他偏就喜欢这种明知是装的,却挑不出半点错的乖巧。
“最好是真的不敢。”傅北行直起身,收回所有暧昧又危险的试探,语气重回园区掌权者的冷酷漠然,“安分点,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沈知微继续垂着眼,温顺缄默。
她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这座地狱里的掌权者,是握她生死的人。
蛰伏,伪装,等待时机。
这是她活下去,并且逃出去的唯一计划。
看守推门进来,脚步踩在冰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低头向傅北行汇报交接清单。
“傅总,这一批一共转运过来二十七个人,刚交接完。”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安静听着,面上依旧维持着怯怯安分的神态,耳朵却把每一个字眼都牢牢接住。
二十七人。
这就是和她一同被送到这个盘口的新人总数。
傅北行重新坐回办公桌,随手翻开装订好的人员档案,目光扫过一页页登记信息,漫不经心地开口:“来路呢?”
“蛇头那边分三拨送过来的,一部分是网上诱骗拐来的,还有几个是边境旅游被扣下的,男女都有,男十九,女八。”看守答道,“其余二十六人已经分到楼下各个班组了。”
沈知微心里快速默算:二十七人,8名女性。八个人里面,只有她被单独挑出,剩下七个女生,会进入普通的流水线作业,每天被组长盯着,完不成任务就要受罚。
傅北行淡淡嗯了一声,指尖翻过档案纸,目光又落回站在面前的沈知微身上。
“听见了?跟你一批进来的,一共二十七个人。别人都下班组干活,只有你留在主楼内勤。多少人求不来这个位置,别浪费。”
沈知微轻轻颔首:“嗯。”
“内勤的活不难。”傅北行靠在椅背上,缓缓交代,“整理每天的业绩报表,统计流水,帮财务核对每日回款。你晚上就住在二楼的集体宿舍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私自下楼,随意走动。知道了吗?”
这份工作在外人看来是优待,不用忍受组长无休止的辱骂体罚。
可沈知微心里比谁都清楚代价——她时时刻刻处在傅北行视线范围内,一举一动都会被看见,逃跑的难度反而更高。但同样利好也很致命:她能接触整个盘口的业绩台账、人员名单,所有班组人数、赎金记录、人员转卖登记全都要经过内勤整理,这是最核心的数据。
傅北行抬眼瞥见她一瞬间眼神细微的闪动,很快又压回温顺,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别打别的主意,主楼门口、走廊,到处都是监控,持枪护卫二十四小时轮班。”
“是。”沈知微应声。
“带她去宿舍,安排人领她熟悉内勤工作,派人盯着。”傅北行挥挥手示意看守把人带走。
“明白。”
看守侧身对沈知微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走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沈知微才敢悄悄松了半口气。走廊光线昏暗,墙面斑驳,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路上她远远瞥见楼下院子里,那二十六名新人正在被组长训话,有人低着头默默流泪,有人浑身紧绷,眼神麻木。
跟着看守往二楼宿舍走的时候,沈知微不动声色记下路线:楼梯位置,护卫站岗点位,监控排布,每层有几道锁死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