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捏着电话听筒的指节泛白,机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猛地挂断电话,转身时撞翻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金属桶在地面滚动的声响刺破了凌晨的死寂。
“怎么了?” 苏晚的视频电话恰好打进来,屏幕里的法医正戴着乳胶手套解剖器械,“刚查到周明远退休前是市环保局的档案管理员,十年前负责湿地保护区填埋项目的备案工作。”
林深弯腰捡垃圾的动作顿住了。湿地保护区,母亲坠楼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她盯着屏幕里苏晚手中的证物袋 —— 里面装着几粒暗红的花粉,和周明远指甲缝里的红树林尖瓣花属于同一品种。
“还有个更巧的,” 苏晚切换摄像头,对准电脑上的企业信息,“当年承接填埋工程的公司,法人代表是顾承泽的父亲顾振雄。”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绵密的冷雨,贴在玻璃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油脂。林深看着屏幕里顾氏集团的 logo,突然想起顾承泽手腕那朵青色疤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律所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扬起细小的尘埃。沈砚把一份精神病鉴定报告拍在桌上,纸页边缘的折痕说明它被反复翻阅过。
“林深,你母亲沈曼青的病历显示,她坠楼前三个月确诊重度抑郁症,” 他推了推金边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让人看不清表情,“周明远的遗嘱很可能是受精神病人误导,法官不会采信的。”
“误导?” 林深打开录音笔,周明远生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沈女士当年为了保住湿地,跪在环保局门口三天三夜,这样的人怎么会……”
“一个抑郁症患者的行为没有参考价值。” 沈砚打断她,指尖在报告上敲出笃笃声,“而且据我所知,你本人也在服用抗焦虑药物?”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声变得格外清晰。林深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药瓶在西装口袋里硌着肋骨,像沈砚投来的无形目光。
“张律的意思是,” 沈砚把一份授权书推过来,“让你专注于城南的离婚案,周明远这边我来接手。”
林深没有接。她盯着授权书上 “顾氏集团法务部” 的盖章,突然想起顾承泽昨天在办公室说的话 ——“聊聊你母亲的事”。这盘棋里,每个人似乎都握着她不知道的棋子。
法院调解室的百叶窗比律所的更窄,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割出一道道亮纹。顾承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指间转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浮雕是顾氏集团的鸢尾花标志。
“林律师似乎不太想见到我。” 他笑了笑,钢笔停在她面前的调解协议上,“签字的话,我可以提供十年前湿地项目的全部内部资料。”
林深的笔尖悬在签名处。协议内容是顾承泽自愿放弃周明远遗产的继承权,条件是她必须作为他的私人法律顾问,为期三个月。
“为什么是我?” 她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熟悉的疲惫,像暴雨前的天空。
“因为你和你母亲很像。” 顾承泽的手指轻轻点在协议末尾,“都喜欢在绝望里攥着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让林深想起梳妆台抽屉里的银戒。昨晚她特意翻出来看,内侧的 “07” 编号被磨得发亮,戒面还残留着十年前没擦干净的暗红痕迹。
调解室外突然传来争执声,沈砚正和顾承泽的助理站在走廊里。林深瞥见沈砚西装口袋露出的文件一角,上面 “沈曼青” 三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 顾承泽收起钢笔,起身时外套扫过茶几,把她的水杯碰倒在调解协议上,“今晚七点,我来接你。作为私人顾问,你需要了解一些顾氏的‘家事’。”
林深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药瓶里的奥沙西泮快吃完了。玻璃门倒映出她眼下的青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 一张老照片,母亲站在湿地保护区的木牌前,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侧脸像极了年轻时的顾振雄。
照片下方有行字:“你母亲不是自杀。”
七点整,顾承泽的车准时停在楼下。黑色宾利的车窗降下,他递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你要的湿地项目资料,还有……” 他顿了顿,“警方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
林深接过纸袋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腕。那朵青色疤痕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突然想起苏晚说过,红树林尖瓣花的根茎有毒,沾染皮肤会留下永久性淤青。
公寓的钥匙被顾承泽放在玄关柜上时,林深正在翻资料。他带来的勘查记录比警方存档的多了两页 —— 母亲坠楼时,口袋里装着半张湿地项目的设计图,上面用红笔标着 “实验区” 三个字。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顾承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抗焦虑药倒在手心,“最近有人跟踪你,张律建议我们假装同居,方便保护。”
林深把药片咽下去,水杯在大理石台面上磕出轻响:“保护,还是监视?”
他没有回答,转身打开冰箱。里面除了矿泉水和速冻饺子,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顾承泽拿出手机订外卖时,林深注意到他的屏保是片白茫茫的雪地,角落里有个模糊的十字架。
“你信教?” 她突然问。
“我母亲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她去世前,每周都去城西的圣心教堂。”
林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圣心教堂,母亲日记里反复提到的地方,十年前她在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一个神父送来的十字架,底座刻着 “07”。
浴室的热水顺着瓷砖往下流,林深把水温调得很高,后背的疤痕开始发烫。那是十年前在母亲坠楼现场被碎玻璃划的,当时她抱着母亲的身体,碎玻璃嵌进后背,和母亲指缝里的花粉一起融进了血里。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墙壁才没摔倒。药和热水产生了不良反应,视线里的瓷砖开始旋转,像母亲坠楼时她看到的天空。
“林深?” 顾承泽的声音隔着浴室门传来,“需要帮忙吗?”
她想摇头,却顺着门滑坐在地。意识模糊间,浴室门被撞开,顾承泽蹲下来扶她时,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把他拽得跌进热水里。
“别动。” 他按住她乱挥的手,指尖碰到她后背的疤痕时,林深听见他倒吸了口气,“这伤……”
“玻璃划的。” 她咬着牙说完,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林深躺在卧室的床上,顾承泽正坐在床边翻她的文件。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手中的照片 —— 母亲和那个白大褂男人的合影,被他用红笔圈出的男人胸前,别着和银戒编号相同的 “07” 工牌。
“这是顾氏生物实验室的老员工,” 他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低,“十年前死于实验室爆炸,和你母亲坠楼是同一天。”
林深猛地坐起来,后背的疤痕被扯得生疼。她想起苏晚下午发来的信息,法医在周明远的手机里恢复了一段加密视频,画面是废弃的实验室,墙角堆着十几个标着编号的金属箱。
“视频解密需要时间,” 苏晚的语音消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但我认出了箱子上的标志 —— 和你母亲书房里那个银戒的花纹一样。”
顾承泽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时,林深看见他的手腕在发抖。那朵青色疤痕在月光下像朵盛开的毒花,她突然明白,这场以保护为名的同居,不过是把她从一个陷阱,推进了另一个更深的迷雾里。
床头柜的电话突然响了,又是那个经过变声器的机械音:
“圣心教堂的钟声敲响七下时,去忏悔室找第三排的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