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陆锦昭

我自是认为,我和清允,已经和好如初了。故第二日,我便身心俱舒地在府里散着闲步,等养正堂放课。我知道,清允会来寻我。

果真,散课后,他来寻我,与我“偶遇”,只是没想到,他身后却跟着“一条尾巴”。

那是一位,在这肃杀冬日里,明媚得近乎张扬的姑娘。

清允并不知身后有人,一见到我,便径直走上前来,步子比往日还要急些,与我之间的距离,也早已越过了男女间该有的分寸。

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姑娘身上,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

清允一愣,随即回头。

那姑娘正好贴近他身后,见他转身,忽地扯开一张鬼脸——眉眼乱飞,唇齿尽露,模样古怪至极。

清允“啊”地一声,整个人往后一退,险些跌倒,忙扶住一旁的假山,才勉强站稳。

那姑娘见状,笑得前仰后合。

连我隔着几步看去,也觉那鬼脸实在骇人,不由得眉头一紧。

清允靠在假山上,尚未回过神来,一手按着胸口,气息微乱,一手指着她,语气有些恼,“陆锦昭!你这是要吓死人吗?!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将来还怎么嫁人!”

那姑娘闻言,眼睛一弯,方才那副狰狞模样顿时化作两汪清亮月牙,而她的声音也是又脆又甜,“我又不是要嫁给旁人,将来嫁你便是了。你不嫌弃我就好。”

这一句,说得极自然,仿佛不过是在说今日天冷与否。

清允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指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这丫头,定是被家中宠坏了,张口便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她理直气壮,“那日纸鸢坏了,是你帮我修好的。旁人若是见我的东西坏了,只会让我丢了换新的,偏你看出来,纸鸢上那只鸿雁是我自己画的。”

她说到这里,眼中竟闪过一丝认真,“我从没画出过那样好的鸿雁。”

“那一刻我就想——”她顿了一下,又毫不犹豫地接下去,“将来要嫁的人,便该是你。”

她语速极快,一句接一句,像溪水奔流,几乎不给人插话的空隙,“后来我去问母亲,才知道你在这里听学,我便去求父亲,把我也送来。这样,我们就可以……”

“可以什么?”清允终于插上话,语气已带了几分狼狈。

“可以朝夕相见,日久生情呀!”她理所当然地答,末了还冲他眨了眨眼。

清允几次想打断她,都未得逞,反倒越发手足无措,目光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飘来。

我自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可我却一点也不恼,反倒觉得眼前这姑娘,实在新鲜得紧。

她说话毫不拐弯,心意更是坦荡直白,像冬日里一束烈火,明亮得近乎刺眼。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竟一时生出几分兴味来——倒想看看,她这一口气,究竟能说到何时才停。

“停!停!停!你先停一停!”清允终于忍不住,连声喝止,这才让那姑娘堪堪住了口。

他转过头来,对我略显仓促地解释道:“亦姝,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我母亲那边一个远房表妹……”

“远是远,也没那么远。”那姑娘立刻接上,“清允哥哥的母亲的伯伯,是我父亲的堂兄的舅舅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清允一记冷眼瞪住。

她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最后干脆抿住嘴,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

我朝清允递去一个“我明白”的眼神,他这才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袖,又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郑重其事地介绍,“这位,是新任右辅都御史陆持中陆大人的幼女,陆锦昭;这位,是沈先生长女,沈亦姝。”

“原来是陆府小姐。”我微微福身,“今日得见,幸甚。”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上前,毫不避讳地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得很,与这冬日的寒气截然不同。

“你就是沈姐姐呀!”她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心爱之物似的,“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她说着,竟当真凑近来细细端详我。

“怪不得我母亲说,我这不过是白费心思。”她语气轻快,毫不掩饰,“清允哥哥心里装着的,是沈家大小姐。”

她歪着头看我,“我原还不服气,想着不过是她哄骗我罢了,如今见了才知道——”

她忽然拍了一下手,“原来真有这样的人!”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却越说越兴起,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你看你这眉,这样弯,这样长,像是画出来的一样;还有这眼睛,清得很,看一眼都要把人陷进去;还有这肌肤胜雪……”

她的话越发往下走,我只觉脸上一阵阵发热,再听下去,怕是要无地自容了。

我忙抬眼看向清允,递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他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竟还在一旁点头附和,唇角带笑,像是在认真听评。

我心中一恼,又不好发作,只得自己截住她的话,“陆小姐远道而来,我却让你在这风口上站着说话,实在失礼。”

我轻轻抽回手,笑了笑,“不如到我房里坐一坐,喝盏热茶,暖一暖身子,再慢慢说也不迟。”

她先是一喜,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往后扫了一眼。不远处,两名丫鬟与两位仆从正规规矩矩地跟着。

她眼中的光,便这样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我倒是很想去姐姐房里坐一坐……”她语气低了些,“只是母亲再三叮嘱,说我第一次来沈府,最怕我不知分寸,失了体面,让我下了学便回去。”

她抿了抿唇,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方才见清允哥哥不走,我才偷偷跟过来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又亮了起来,“如今见到了姐姐,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算了什么账似的,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虽然姐姐这样好,我要嫁给清允哥哥,难度又大了些……”

她轻轻握了握拳,像是给自己打气,“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我父亲常说这句话。”她说得认真极了。

清允忍无可忍,打断道:“陆妹妹,你别再胡说了。”他神色一正,语气也沉了下来,“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便是要公布于天下似的,一字一句,“我要娶的人,是沈小姐,沈亦姝。”

他这话说得太突然又太直白,连我都有些被吓着了。

陆锦昭却并未退却,反而眨了眨眼,认真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和沈姐姐一起嫁给你,之后还能好好相处呢?”她问得坦然,听上去竟没有半分试探之意。

我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只歪头看着清允。

这样的场面,他日后想必还会遇见许多——或明或暗,或直接或婉转。我倒想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应对。

清允显然被她问得一滞,随即皱眉道:“一个男子,只能有一个正妻。”他试图以常理压住她。

“那倒是。”陆锦昭点了点头,似是认可。

我以为她要退了,谁知她话锋一转,“可一个男子,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女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我父亲除了我母亲,还有两房妾室。”

她顿了顿,又看向清允,毫不避讳,“清允哥哥,你父亲的妾室,不是更多吗?”

清允脸色骤变,唇角紧绷。

她却像没察觉一般,又转头看向我,“沈姐姐,你父亲……应当也不是只娶了一位夫人吧?”

这一句,落在我心上,却有一瞬的迟疑。父亲确实未曾纳妾,也无外室,可他与母亲……我念头一顿,未再往下想。

“若是这样……”陆锦昭已经自己将话接了下去,语气竟带了几分诚恳,“那沈姐姐可愿意,为了清允哥哥,稍稍委屈一下?”

她望着我,目光干净,“若我为妻,我一定不会欺负姐姐的。”

“呦。”我心中一动,这小丫头,说话倒真是越来越不收了。

“陆锦昭!”清允终于沉下脸来,“你的胡说八道,到此为止。”他声音不高,却已带了压迫。

“我哪里胡说了?”陆锦昭仍不服气,“那不如去问问大人们,清允哥哥能不能娶两位妻子,不就清楚了?”

她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对啊!问一问不就好了?怎么没早想到——”

“够了!”清允猛地喝止,声音已然发狠,“要胡闹,就回陆府胡闹去!”

这一声,连我都微微一惊。

陆锦昭怔了一瞬,她眼底迅速涌上一层委屈,却仍强撑着体面,向我与清允各自行了一礼,声音轻了下来,“明日见。”说完,转身离去。

她走得很快,没有再回头。

人一走,四下便静了。

我看向清允,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滞意。

不是为她的话,而是为他方才的处理。

清允显然察觉到了,俯下身来,语气里满是歉意,“我原想着,她不过十四五岁,多读些书,多见些人事,自会明白什么事可以争取,什么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他顿了顿,眉间带了几分懊恼,“却没料到,她会当着你的面,说得这样过分。让你难堪了,是我不好。”

我摇了摇头,“我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她年纪尚小,口无遮拦,是她的事。”

我停了一瞬,才继续问:“我在意的是,你为何要在意她将来是否明白这些道理。”

这一问落下,他愣了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于私,她与我沾亲带故,我不愿太过绝情,令母亲为难。”

“于公,”他语气沉了一些,“父亲曾交代我多照看她一二。想来,是官场之间有所牵连,我虽不明,但不敢违背。”他说完,看着我。

我方才想起,清允刚才介绍她,说她是新任右副都御史的幼女,“她家,便是大慈寺里听到的那户人家?你母亲的远亲?你年节间忙着走动的那家?”

他点了点头。

我轻轻一笑,“好,我明白了。我不会因此多想,也不会再拿此事问你。她于我,不过是个心直口快、尚未入世的小妹妹罢了。”

清允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肩头都似轻了几分。

恰在此时,晨光越过假山,落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忽然低下头,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亦姝,你方才那样,也算是’妒’。”

我耳根一热,正要反驳,却撞进他那双带笑的眼睛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只得匆匆别开目光,随口找了个由头,“先生前些日子送了我一壶桂花酿,本想邀你们同饮。”

我顿了顿,掩去方才的窘意,“如今既然她走了,便请你饮一杯吧。”

“好。”他含笑应下,手指轻轻掠过我发间。

“哎呦呦!”一道声音从假山后炸出来,“姐姐!你索性立刻嫁给清允哥哥得了!”

我与清允同时一怔。

那声音还在继续,“省得你们俩成日里在我们面前卿卿我我,也不问问我们看着心里酸不酸……”

我忍不住咬牙,若不是亲弟弟,我真想将他那张嘴缝上。

待人从假山后绕出来,我才发现,他口中的“我们”,不止他与阿松——还有谢思渊。

我的心猛地一紧,脚下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与清允拉开了些距离。

那一瞬的局促,连我自己都察觉到了。

我立刻岔开话头,“沈亦安,你下了课不去用早膳,在这里晃什么?”

“是思渊哥哥说胃口不好,我陪他走走。”小安一脸无辜,“谁知走着走着,就撞见你们仨在这儿吵嘴……之后,便见你们俩在……”

我立刻截住他的话,“正好。”

我语速一快,几乎不给他再调笑的机会,“先生赠我的桂花酿,本就有行气和中、开胃醒脾之效,最宜调养脾胃虚弱之人。”

我一口气说下去,“又有安神解郁之用,倒是极适合谢公子此刻的情形。”

小安听得连连点头,拍手道:“这么一说,倒真是再合适不过!”他转身拉起谢思渊的手臂,“走走走!去姐姐房里饮上一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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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