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与君长诀

“你妄想!”姜晟猛地转头,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是朕的女人,她的去留,只有朕能决定!”

“不,”云从南挣开侍卫的手,目光落在知渺身上,那目光里有痛惜,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能决定的,只有她自己。”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知渺看着姜晟,又看看云从南。

她想起这几个月的软禁,想起午膳里的红花,想起那个未曾见过阳光的孩子……

留在这座皇宫,她得到的只有欺骗与失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妾愚钝,不会讨好皇上,留在宫里,也只会惹皇上厌烦。”

姜晟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是你厌烦朕了吧。”

知渺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榻沿,慢慢跪下。素白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对着姜晟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西怀云明珠,愿随少主返回故土。还望皇上……成全。”

她不再叫自己“渺渺”,她是云明珠,西怀的公主。

姜晟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羽毛。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赢了西怀,赢了舒家,却好像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如你所愿。”

————

大徽的朝堂像被投入了一颗惊雷。芊妃便是西怀失踪多年的明珠公主——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宫廷内外。

早朝时,几位老臣颤巍巍地跪在丹墀下,叩请皇上三思,说西怀公主留在大徽始终是祸患,直到听闻云明珠即将随西怀少主返回故土,那些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朝堂上的风声也平息了些。

忘忧宫屋檐上的雪已融化了大半,正滴滴答答地流淌。

行李已收拾得差不多,小腹的隐痛早已淡去,可心口那道疤却像是活的,稍一触碰就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这几日知渺食量渐增,脸颊恢复了些血色,只是那双眼睛,总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娘娘。”

一声熟悉的呼唤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哽咽。

知渺抬眼,见梅香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青绿色的宫装洗得有些发白,鬓边的碎发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梅香走到榻前,“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娘娘!都是奴婢不好!没能护着您和孩子……”

知渺心中一痛,俯身扶起她,轻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了委屈。”

“奴婢没有受委屈!”梅香连忙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奴婢刚到浣衣局,就有人悄悄传话,说让她们不必为难我,平日里也只是让我晒晒衣裳、清点布料,重活累活都没沾过手。”

知渺微微一怔:“是慕容德妃?还是白贤妃?”

梅香轻叹一声:“娘娘,除了皇上,谁还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在浣衣局护着奴婢?皇上他……心里是有您的啊。您真的要回西怀吗?”

知渺看着她,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眼底却依旧是一片冰封的冷。

“心里有我?”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映出她苍白的脸,“姜晟那样的人,心里装着的只有江山权衡。他护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的人,留着你还有用罢了。”

这几日躺在榻上,她想了很多。

从初入长公主府的懵懂,到步步为营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再到失去孩子的绝望,最后是身世揭开的荒诞……

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梦总会醒,醒了就该看清现实。

“和他纠缠,太没意思了。”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梅香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知渺打断。

“你是想问,云从南就一定可信吗?”知渺抬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融雪,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藏在鞘中的剑,“他这些年的行踪,处处透着诡异。若说他一点私心都没有,我是不信的。”

她转过身,看着梅香,一字一句道:“我回西怀,一半是想和这里彻底诀别,另一半,是想以明珠公主的身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若他真想谋逆作乱,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那语气里的坚定,让梅香猛地一怔。

她这才明白,自家娘娘哪里是意气用事,分明是在悲伤里淬出了理智,早已有了更大的志向。

是啊,她从来就不是只知情爱缱绻的菟丝花,而此刻,却更多了几分让人敬畏的力量。

“娘娘!”梅香再次跪下,声音铿锵有力,“若有差遣,奴婢万死不辞!”

知渺扶起她,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我走后,你去慕容德妃那里伺候。”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她我的想法,让慕容将军多留意朝中发生的事以及姜晟的动作。”

梅香心里一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知渺的声音忽然顿住,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尾音微微发颤。

“霁儿……”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可那两个字刚出口,便带上了浓重的哽咽,“也要托慕容德妃和白贤妃……好好照看。”

话未说完,眼眶已烫得厉害。

她本想着,等腹中孩子生下来,就让他们作伴,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一起听太傅讲课。

可现在,孩子没了,她也要走了,连一句道别都不能跟霁儿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忍不住眼泪,更怕那霁儿追问“娘亲要去哪里”,她答不上来。

梅香猛地抬头,看见知渺纤长的睫毛颤得厉害,嘴唇紧紧抿着,显然是在拼命忍着,不让那泪水掉下来。

“娘娘……”梅香想劝慰,却发现任何话都显得苍白。

知渺闭上眼,将那即将滑落的泪珠硬生生逼了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故作镇定的清明:“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梅香用力点头,泪水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

离宫这日,天是沉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铅。忘忧宫的门被缓缓推开,吱呀一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知渺站在门内,一身西怀的朝服华光璀璨。

银线绣成的凤凰盘踞在玄色裙摆上,尾羽拖曳在地,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流动的光泽;肩头披了件月白色的狐裘,毛边蓬松地垂落,衬得她脖颈愈发纤长,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金步摇斜插在发间,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掩不住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寒。

她瘦了太多,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翠竹。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顿。

宫道两侧的桃树,不知何时竟已开满了花。粉白的花瓣堆云叠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了她的狐裘,落了她的发间。

知渺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飘落的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原来……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的春日也来得是这样早,她穿着一身素色纱裙,算准了姜晟会经过偏殿后院,故意脚下一崴,撞进了那个带着龙涎香的怀抱。

那时的姜晟,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锐气,低头看她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化为几分玩味。

“都怪这桃花开得这样好,勾了知渺姑娘去。”

她当时垂着长睫,掩去眼底的狡黠,故作柔弱:“若是嫌弃奴婢碍眼,奴婢这就回偏殿躺着,绝不再出来扰殿下清净便是。”

从那一日起,他们便像被无形的线缠在了一起。

她曾天真地以为,凭着她的几分小聪明,有朝一日能征服这位天之骄子的心,总能在这深宫里挣得一席之地。

现在想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她赢了最初的几分关注,却输掉了一颗心,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要由别人来告知。

满身的伤痕,是这场纠缠唯一的证明。

“该走了。”云从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穿着一身与她同款纹样的西怀服饰,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外面风大。”

知渺收回手,将那片花瓣拢在掌心,轻轻攥紧。指甲掐进肉里,传来细微的疼,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云从南,一步步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李父和李母——西怀肱骨老臣之后。

宫门口早已停好了一辆马车,黑色的车帘上绣着西怀的图腾,四匹骏马神骏非凡,马鞍上镶着细碎的宝石,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侍卫们垂手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唯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城墙之上,姜晟独自凭栏而立。

他穿着一身常服,玄色的料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

那双深邃的黑眸,方才还凝着几分帝王的沉肃,此刻却被漫天桃花映得支离破碎。瞳仁里浮着粉白的落英,像揉进了无数细碎的雪。

他看着她踩着落英走过,银色的西怀朝服与粉白花瓣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仿佛这桃花,这五年的纠缠,都只是她途经的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景。

她不知道的是,今年的春日来得没那么早,眼前的桃花是他特意栽植。

她更不知道的是,五年前的那一树桃花,亦是如此。

这片他亲手种下的花海,此刻正无声地嘲笑着他。

他曾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江山、权谋、甚至她的生死。

可直到此刻看着她走向马车,走向她从未去过的故土,走向没有他的未来,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坐拥万里江山,却留不住一个想留的人;笑自己算计了那么久,最后却把最珍贵的东西,亲手推了出去。

“渺渺……”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自己都听不清。

只有那蚀骨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提醒着他。

他是真的,把她弄丢了。

“你要回头看看吗?”云从南扶着马车的扶手,侧头看向知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知渺的目光落在马车的踏板上,她深吸一口气,狐裘的毛边扫过脸颊,带来冰凉的触感。

“不必。”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说完,她扶着云从南的手,踏上了马车。

云从南看着紧闭的车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是转身,对车夫沉声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驶离了这座囚禁了她五年、也伤了她五年的宫城。

车厢里,知渺靠着冰冷的车壁,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

她缓缓抬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大徽的皇宫越来越远,那巍峨的宫墙在视线里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锦缎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怕一回头,看见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所有的决绝都会溃不成军。

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那些纠缠的过往,哪怕满身伤痕,也想再贪恋最后一丝温暖。

可她不能。

她将目光望向前进的方向,那里是她从未踏足的故土,也是一条布满未知的路。

心口的疼还在,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了。

为了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为了这荒唐的一生,她总得活得清醒些,再清醒些。

车帘被她重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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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渺
连载中雾月叁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