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见缝插针

白薇仍昏沉地卧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苍白的颊边。

知渺俯身时,望见她眉心因痛楚而拧成的结,和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心头一紧,轻叹一声:“白薇姐姐真是受苦了。”

姜晟立在榻边,玄色狐裘的下摆垂落在地,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可垂眸时眼底却覆着一层浓重的郁色:“孤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转头看向知渺,目光落在她脸颊那道尚未消退的红痕上,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抚过,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还疼吗?”

知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方才被怒意与紧张压下的灼痛感,此刻竟顺着那指尖蔓延开来。

她摇摇头,轻声道:“渺渺无碍。”

“不……不要……”

榻上的白薇忽然低低呢喃,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笑的圆眼,此刻蒙着一层惊慌的水汽。

“姐姐,你醒了?”知渺心头一喜,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连忙想去扶她。

白薇刚动了动,小腹便传来一阵坠痛,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腹上,指尖触及温热的锦缎,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微弱却清晰的胎动还在,孩子还在。

她抬眼看向守在榻边的两人,姜晟的眉宇间凝着担忧,知渺的眼眶红红的,脸颊上那道巴掌印格外刺眼。

“殿下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初醒的倦怠。

姜晟颔首,声音放柔了些:“孤回来了。”

“嫔妾的孩子……”白薇还是忍不住追问,指尖微微收紧。

“放心,孩子没事。”姜晟按住她欲起身的肩,语气尽量平和,“太医说只是动了胎气,好生休养便无大碍。至于太子妃,孤已夺了她打理后院的权,将她禁足在锦绣阁了。”

白薇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她早该想到的,舒千雪是国公府嫡女,即便犯下天大的错,也不过是禁足了事。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知渺的脸,忽然问道:“妹妹的脸怎么了?”

知渺下意识地侧过脸,那处的灼痛还在,可比起白薇所受的惊吓,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她含糊道:“不妨事的。”

“定是太子妃又刁难你了。”白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疚,“都怪我,怀着身子反倒连累了你。前几日你给我的金创药还剩些,让和煦取来给你涂上吧。”

“和煦”二字刚出口,知渺的脸色便白了几分,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垂下眼,不敢去看白薇的神情。

白薇何等敏锐,见她这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和煦呢?怎么没见她在跟前伺候?”

姜晟的喉结动了动,终是没有开口。知渺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姜晟才哑着嗓子道:“和煦她……过世了。”

白薇像是没听清,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问:“你说什么?……不可能的,午时她还笑着给我剥橘子……”

“姐姐滑倒后,太子妃以‘护主不力’为由,下令将她杖毙了。”知渺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既割着白薇的心,也割着她自己的,“等我们赶到时,已经……”

“不——”白薇猛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动作太急,牵扯到小腹,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她像是浑然不觉,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我要去见她!你们放开我!”

姜晟连忙按住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白薇!你冷静些!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冷静?”白薇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水汹涌而下,“她从十五岁就跟着我,陪我从江南到京城,替我挡过下毒的茶,挨过掌掴的罚,我怎么冷静?!她是替我死的啊!”

知渺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心疼得眼圈发红:“姐姐,我知道你难过,可你若不爱惜自己,和煦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安心?”白薇猛地转头,眼中淬着恨意,“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我怎么安心?该死的是舒千雪!为什么不杀了她?!”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姜晟,带着决绝的质问。

姜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知渺也惊得心头一跳。

白薇素来温和,从未用这般语气说过话。

舒千雪是国公嫡女,杀了她,无异于与整个国公府为敌,姜晟怎可能为了一个侍女,赌上东宫的根基?

“莫说气话。”姜晟的声音冷了几分,眉峰拧成一个川字,“这话若是传出去,只会惹来祸端。”

“气话?”白薇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殿下觉得我在说气话?她要杀的是你的亲骨肉,她手上沾着和煦的血,这样的人不该死吗?还是在你眼里,一个国公府的嫡女,比两条人命加起来还金贵?”

姜晟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你刚醒,身子弱,先养好身体要紧。”

“养好身体?”白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殿下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肚子里这个能为你巩固权势的‘姜氏子嗣’?”

知渺的心猛地一揪。

她从未见过白薇这般尖锐,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刺猬,连满身的刺都带着血。

她偷偷去看姜晟,见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深黯的眼底翻涌着幽冷的光——那是怒极的征兆。

“姐姐刚醒,怕是还糊涂着,”知渺连忙打圆场,想去扶白薇躺下,“殿下也是关心则乱,咱们先歇着,有话明日再说好不好?”

“我没糊涂!”白薇猛地甩开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姜晟,字字泣血,“我说得不对吗?殿下在乎的从来只有你的权势、你的江山!像我、像和煦这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何曾入过你的眼?”

“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你而起!是你母后把我骗进这东宫,是你们让我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白良娣,你放肆!”姜晟终于按捺不住,低吼出声,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薇却毫不畏惧,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人灼伤:“姜晟,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姜晟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望着榻上那个泪流满面的女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渺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她望着白薇眼中那片死寂的失望,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穿着石青色宫裙的女子,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若是没有嫁入东宫,没有遇见姜晟,她会不会永远是那个明媚如春光的模样?

知渺垂下眼,不再说话。

有些伤口,不是劝就能愈合的。姜晟欠白薇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句“抱歉”能还清的。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深宫牢笼里,帮着锁住自由的那把锁?

一场闹剧后,白薇昏昏沉沉地睡去。

姜晟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着张脸,把自己关在长信殿处理政务。

一时间,东宫冷清了许多。

太子妃失势,林侧妃无宠,白良娣忧郁,连带着知渺,姜晟也若有似无地避着。

这日午后,知渺正坐在桃溪苑的窗边翻书,指尖刚触到泛黄的书页,便有一缕琴音悠悠飘来。

那琴声清润如溪,带着几分难得的安闲。

“这几日傍晚总听见有人弹琴,”她抬眼望向琴音来处,眸光微闪,“指法娴熟,气韵平和,倒像是能安抚人心的。不知是谁有这般好本事?”

梅香正给炭炉添银炭,闻言撇了撇嘴:“还能有谁?文雅轩那位前阵子天天往乐坊跑,说是练琴,原是等着这时候见缝插针呢。”

知渺握着书卷的手指顿了顿。

冯颖茹?那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侍妾?倒是没想到,她会在此时一鸣惊人。

“这琴声确有静心之效,”她轻叹一声,目光掠过窗外飘落的碎雪,“殿下近来烦心事多,或许正需要这样的声音松快松快。”

“她倒是会挑时候。”梅香依旧不屑,往炉子里添了块沉香,“趁着旁人都没心思争,自己倒钻了空子。”

“背后议论旁人,可不是好事。”知渺合上书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晚上随我去小厨房,做些姜母鸭羹吧,天寒,暖暖身子也好。”

梅香见她不愿多谈,便敛了神色应道:“是。”

暮色四合时,知渺带着梅香往小厨房去。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其中一个尖利的女声格外刺耳。

“我家主子不过是来取个汤婆子,你们用得着这般刁难?”是冯颖茹的侍女雨涵,声音里满是委屈。

“冯侍妾?”另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轻蔑,“就她那位分,也配叫‘主子’?”

知渺脚步微顿,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去。

冯颖茹站在灶台边,身上那件月白夹袄沾了点炭灰,脸色冻得发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侍妾也是殿下亲封的,便是这东宫的主子。”

“亲封又如何?”说话的是个叫静萱的二等侍女,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谁不知道殿下只叫你去弹琴,却从未留你侍寝?说穿了,你和那些卖艺的乐姬有什么两样?”

冯颖茹的脸颊“腾”地红了,飞快地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静萱,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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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渺
连载中雾月叁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