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黄庭坚《写真自赞五首》
昭霭芝忽然收到沐童的一封信。看着信封上“昭霭芝女士亲启”的字样,她莫名地有些慌。有史以来第一次,这熟悉的字体让她体会到的不是心安,而是不舍。
她爱惜地拆开信封,这是她的习惯,每一封沐童的来信,她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不肯用裁纸刀划开,而是把刀尖插进缝隙,用刀刃贴着粘胶的部分一点点地轻轻推开,信封仍是完整的。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病态:似乎划开信封就会伤害到沐童一样。房间的保险箱里珍藏着她内心的秘密:和沐童一起看过的电影的票根,一起游过的景点的门票,一起吃过的糖果的包装纸,一起shopping时的购物小票,她都珍爱无比地收集起来一张一张装进了相册,还有沐童写给她的或长或短的信,虽已展读多次,却仍如同崭新的一样。她有时自嘲像蜗牛一样把柔软的自己藏起来,展现给世人的只是那坚硬的壳;她又觉得自己像一只河蚌,把对沐童的全部的爱都包裹起来,让思念的痛日日折磨,直至在心底长出一颗珍珠。
她展开那素白的信笺,圆圆的字体映入眼帘。
阿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赴巴黎,也许不再回港城了。过往这几十年,能和你做知心朋友,我很开心;看到你家庭美满、幸福快乐,我更开心。前几日Louie讲,他已经处理好了同外面女人的事,希望我能回归家庭。我答应了他。
最近我看了很多书,《我的前半生》格外地能够引起共鸣。这是亦舒小说中较少见的中年女子自强自立的故事,虽最终脱不去找到可依靠感情的结局套路,但子君再婚前给唐晶的电话中讲的话让我很有感触:“不,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安全感——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以前一切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像小时候跟大人逛年宵夜场,五光十色之余,忽然与大人失散,彷徨凄迷,大惊失色,但终于又被他们认领到,带着回家,当中经过些什么,不再重要。迷路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场内再彩色缤纷,又怎么可以逛足一辈子。我不管了,只要回到干地上,安全地过日子,我不再苛求,快乐是太复杂的事,我亦不敢说我不快乐。”
人生的路很长也很短,有你同行一段,我已很满足。阿芝,我不能太贪心。
阿芝,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很不容易,你该有更加轻松愉快的生活。此去经年,唯愿你健康、平安、快乐。
沐童
2019年3月19日
昭霭芝慌极了,什么端庄优雅去他的吧!她拨打沐童的电话,听筒里传过来的只有忙音;她想向沐童的朋友询问,却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她努力地想沐童可能去的地方,却发现自己对沐童并没有那么了解。一直以来,沐童都安安静静地等在那,等待她的召唤,然后,第一时间响应,到来,陪伴。沐童自己的生活呢?
几天过去了,昭霭芝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她去了杏花邨几次,按门铃无人应,当她用沐童给的钥匙去开房门时,发现锁已经换了。她把能找到的朋友都问了一遭,有人说Louie去了巴黎,沐童也一起。最终,她相信了:沐童已离开港城。或者应该说,沐童离开了她的世界。她后悔了。原来太过容易得到的感情便不懂得惜取,待到失去那一刻,再来椎心刻骨,却为时晚矣。
沐童又喝酒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在耳边唠叨:“哎呀,你不要饮那么多酒,伤身体嘛。”“哪,下次你再饮得醉醺醺,不要同我讲话,酒气好难闻的。”
可是她似乎又听到一直有人在絮语:“怕了你了,好好好,我给你擦脸擦手。来,蜂蜜水。是不是好难过?头痛哦?我给你按按,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你呀,乖乖躺一阵,我很快回来。我不走啊,我们煮些粥喝好不好?”
是在梦里吗?她迷茫地看着眼前,对着一片虚空说出了不敢当面说出的话:“阿芝,只有饮醉后,我才能见到你。你看,饮酒多好,这样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我这样醉生梦死。大概你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我吧!可是如果不醉生梦死,我要怎么度过这漫长的岁月呢?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你却不肯到我的梦里来。你知那句话吧?The love that dare not speak it's name。我甚至不敢问你是否爱过我。你爱过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那天和老友聚会后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
沐童送酒喝得有些多的Louie回家后,打算去杏花邨。Louie跌跌撞撞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有些歇斯底里:“CC,你这样子是想怎样?你日日去杏花邨住,是不是昭霭芝又讲了什么?”
沐童没有理会手腕的疼痛,另一只手掩饰地拂了拂头发,淡淡地说:“你同我之间的问题与阿芝无关。我该配合你表演的一直演得很好,其他事,恕我不奉陪了。怎样,要不要我电话Belle,让她来照顾你?”
Louie没料到沐童会点出Belle的名字,他的酒醒了一点,强辩道:“喂CC,你不要乱讲啊。Belle是我们的投资经理人来的嘛。虽然上次投资失败,但你知那是大环境不好。我们只是朋友,狗仔乱写的你也信?”
沐童抖开他的手,嘲讽地笑了:“九年前我同记者讲我信你,你是怎么做的呢?九年来你们之间如何你自己清楚。她也跟了你这许多年,蛮辛苦的,不如我让位啊。”
Louie审视地上下打量沐童一番,忽然拍了几下掌:“哦……原来如此。要占领道德制高点是吗?是不是还打算以此为理由多分财产?算盘打得很好嘛,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暗恋你的好朋友好闺蜜了?你看看我啊,我才是你的老公,你的恩人!你的成功,你的一路顺风顺水,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昭霭芝除了让你生不如死,她做了什么?她家庭幸福子孙绕膝啊!你呢?你除了我,还有什么?”
“那我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塑造成你得意的作品?谢谢你一次次出轨羞辱我?谢谢你在我坦陈入戏后以此为把柄长年地语言暴力我?谢谢你从来不管我的感受拍我饮醉后的照片发到网上?谢谢你从我十几岁起就日日同我讲对我的恩情?Louie,我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小孩子了,那次阿……剧组有人同我讲内地有一个词最近常被人提起,PUA,对,你的PUA话术我听过太多了。你现在不很清醒,我不想同你吵,我也不会拿你同Belle的事来多分财产。我只是这么多年,好累了,Louie,明明我们一起初也是有很多美好的。我不想到头来反目成仇。你过几日要去巴黎,等你返港我们再谈。”沐童说着说着,忽然有些伤感。她摇摇头,转身离开。身后,Louie呆呆地怔在当地。
想到这,沐童扯了扯嘴角,又拉开一罐啤酒,却在仰头欲喝时忽然停下了。鬼使神差地,她拿过手机,把昭霭芝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了出去。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雀跃,在听到话筒那边激动的“童童,是你吗”之后,颤抖着说:“阿芝,是我。你能不能到杏花邨来一下?不,我没有去巴黎。对不起,阿芝,我骗了你。前几日你来杏花邨几次按门铃我都知道,我就在房间里。好,我等你。”
昭霭芝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她按捺住既庆幸又有些焦躁的心情,抚了抚已取下婚戒的无名指,一刻未停地赴这场约会。以前是沐童一直听从她的召唤,以闺蜜的身份被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只是,沐童的演技在真情面前早就一败涂地,那种蓬勃的爱意怎么可能隐藏得住呢?一直以来昭霭芝在世人面前都以家庭、责任为借口维护着自己完美的形象,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以友情为名的爱的照顾,或者说她矜持地不肯向前靠近,而只想沐童主动。她以为再等等沐童就会发现她已经逃离了无爱婚姻的牢笼,家庭已不再是她的桎梏,就会明白她从未说出口的爱,却在找不到沐童的时候失了方寸。现在,她已经想好了,过往几十年沐童做得太多也太辛苦,这一次就由自己来做那个踏出一步的人吧。
“然后呢?”昭霭芝大眼睛眨啊眨的,催促着正搂着她的沐童继续讲下去。
“然后嘛……就看童童和阿芝自己了。”沐童理了理昭霭芝的额前碎发,在她头顶亲了一口之后满意地说。
“那童童为什么突然电话阿芝了呢?她之前那么决绝,一下子转折得好像怪怪的。”昭霭芝是好奇宝宝。
“你记得我前几日说过的吧?再梦到只肯和阿芝做朋友的沐童,我会在梦里打醒她。估计是怕被我打,又离不开美丽可爱的阿芝嘛。你不是说过吗?有缘人怎么都走不散的。反正是梦,梦哪有道理好讲的?”沐童神秘兮兮。
“哦。这样讲,就是你给了沐童一根金手指了嘛。不过这不能怪童童,你不该打她的。阿芝也有问题,你应该提醒阿芝。金手指你干脆多给一点,不要让童童那么辛苦。这样好了,你下次再梦就梦到三十年前,不对,五十年前或者更早吧,让她们早早认识,青梅竹马,白头到老。嘻嘻,想想就开心。”昭霭芝眼睛亮亮的,一点也没有她让沐童讲睡前故事时的困倦。
“还说你不是恋爱脑?一个梦而已,你都要给安排金手指。”沐童打趣道。
“哼,什么嘛。你看啊,你的梦里是阿芝和童童啊,也许是不同时空中的我们呢。我不管,你要给金手指,要美满幸福。”昭霭芝说着,作势要去呵沐童腰间的痒痒肉,沐童急忙按下作怪的小手,满口答应:“好好好,给给给。一定美满幸福。现在可以睡了吧?摇头是什么意思?不困?生日会开得你兴奋了好几天,好容易困了些又让我讲睡前故事,这下可好,彻底不困了。你讲,怎么办?”
看着沐童无奈的眼神,昭霭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弹了几下,正好碰到沐童的肚子,突然发现软软的很好玩,不禁又敲了几下,她越玩越开心,正要继续敲,头顶传来沐童的声音:“怎么,还想打鼓啊?”她吐了吐舌头,眼珠一转,向上蹭了蹭,戳着沐童的胸前问:“你过几日去魔都的哦?”
“对啊。那个晚宴嘛,不好玩,但要去工作。我要努力赚钱养家的。”沐童捉住还要戳她的手指,有些骄傲。
“嗯,你很乖。奖励一下。”昭霭芝说着,吻在了沐童锁骨的那颗小痣上。如同宿命般,二人锁骨的相同位置都有着一颗痣,当她们注意到这一点时,沐童说起了自己三十年前经常做的那个梦,梦里的那个和昭霭芝长着同样面孔的女子说:“怎明白咫尺伊人,转以睽隔不得相亲。你是我,而我是你。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那时,她慨叹道:“阿芝,你说,会不会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呢?所以我们会这么契合。或者可能像黄庭坚说的,无数个时空中的我们是在用身外身做着梦中梦?”昭霭芝点点头,说:“也不是没有可能,浮生若梦嘛。不过,我觉得就算是身在梦中也要努力让生命尽情绽放,所以我喜欢这一句: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
见沐童有点走神,昭霭芝报复般轻轻咬在了那颗小痣边上,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在听到沐童“嘶”的一声后,又补偿似的舔了舔,嘟囔道:“不困,那就不睡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