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梁时渊带着妹妹,来到了静姝苑。
“九姨娘。”帘外,梁瑞祈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一手拉着哥哥的手,一手扯着他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
凤九娘坐在案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梁瑞祈脸上,停了一下,“进来。”
梁时渊牵起妹妹的手,跨过门槛走进堂内。
凤九娘手里捏着一卷册子,“来了。”
“嗯。”
凤九娘看着他身后那颗小脑袋一眼,“你在躲什么,出来。”
梁瑞祈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她怕生,不敢出来。
凤九娘放下册子,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梁瑞祈面前,她个子高,影子罩下来,把小姑娘整个人盖住了。
梁瑞祈仰头看她,一张凶巴巴的脸凑过来,眼眶瞬间红了。
“我还没把你怎么着呢。”凤九娘的眼神有些凶,语气也有点重,“就要哭了?”
梁瑞祈听完,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凤九娘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左看,右看。
梁瑞祈虽然胖嘟嘟的,但她的脸生的极为好看,一双杏眼,琥珀色的眸子,脸蛋儿圆圆的,像极了刚出锅的包子。
梁瑞祈被看得浑身不得劲儿,僵着不敢动,眼神偷偷地瞄着哥哥。
梁时渊自然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安,往前迈了半步,“九姨娘——”
“你别说话。”凤九娘没回头,看了一会便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梁瑞祈,“长得可真像你娘啊。”
梁瑞祈揉着下巴,没敢说话。
凤九娘又重新坐下,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两套粗布衣服。“从今日起,穿这个,既入了我院,就得守我院的规矩!否则昨晚就是你们的下场,我这儿可不是侯府,伺候不了娇滴滴的贵人。”
她顿了顿,“还有,名字。从今起,你叫阿渊,妹妹叫阿祈,都听懂了吗?”
“懂了。”梁时渊紧了紧妹妹的手,梁瑞祈这才跟着点点头。
“你每日辰时来静姝苑,跟陈先生识字,巳时去后院跟福伯习武。”
她重新拿起册子坐在榻上,继续说道,“你妹妹......”
梁瑞祈和梁时渊眼神同时看向凤九娘。
“每日巳时来静姝苑,跟柳姑姑学舞,未时学女红,申时回去。”
梁时渊愣了一下,“九姨娘,阿祈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
“她还太小,学这些......”
凤九娘抬眼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你觉得我是在害她?”
梁时渊继续说道,“可是......”
话还未说完,凤九娘立即打断他的话, “可是什么?我说了,这里不养闲人,”她端起茶盏,抿了一下,“三岁有三岁的活法,七岁有七岁的活法,她学不学得会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在我这儿白吃饭!”
梁时渊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了,索性闭嘴。
“柳姑姑。”凤九娘往屋子最里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凤九娘:“……柳姑姑。”
还是没人应。
凤九娘面不改色,提高了一点音量,“柳、姑、姑。”
侧肩的门“吱呀”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线头,手里捏着没缝完的帕子。
含糊不清地说,“来了来了,催什么催,我这不是得把手里的活儿收个尾吗?”
她看见凤九娘那股要杀人的眼神,把线头吐了,站直了,把帕子往袖子里塞,瞬间端庄,“来了。”
凤九娘:“......你方才在做什么。”
柳姑姑睁眼说瞎话,“没做什么啊。”
凤九娘指了指她的手,“你手里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柳姑姑嘿嘿两声,笑着把手里的帕子揣进怀里。
“你嘴里......”
“九娘,”柳姑姑把没吐完的线头吐干净了,一脸诚恳,“您看错了。”
凤九娘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柳姑姑看着面前两个小家伙,不等凤九娘介绍,便走到梁瑞祈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一眼,回头对凤九娘说:“这会不会太小了点儿?”
“三岁,”凤九娘说,“不小了。”
柳姑姑叹了口气,朝梁瑞祈伸出手:“来吧,小丫头。”
梁瑞祈还是有些害怕,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哥哥。
梁时渊低着头看她,声音很轻,很温柔:“去吧,哥哥就在隔壁。”
“真的?”
“真的。你喊一声,哥哥就听见了。”
“那要是她打我怎么办?”梁瑞祈看向柳姑姑,眼神闪躲。
“……”
“那要是她把我给卖了呢?”
“......”
当着当事人蛐蛐,梁瑞祈是头一个,自然这么有趣的丫头,柳姑姑当场笑了。
“那要是.......”
“阿祈。”梁时渊打断她。
“嗯?”
“哥哥真的就在隔壁,不离开你,哥哥保证!”
梁瑞祈这才放下心来,一股信任般的眼神望着他,看着哥哥无比坚定又真诚的眼神,心里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松开他的衣角,把手放进柳姑姑手里。
柳姑姑牵着她往侧间走,走到门口,梁瑞祈又回头看了一眼。
梁时渊站在原处,朝她笑了一下,梁瑞祈这才转过头,跟着柳姑姑进去了。
凤九娘看着梁时渊,“放心了?”
梁时渊收回目光,垂下眼:“嗯。”
“你倒是疼她。”
梁时渊没说话。
凤九娘盯着他看了一眼:“你跟我来。”
她起身往外走,梁时渊跟在后面,穿过廊子,来到了西厢房。
进到里面的书房,印入眼帘的是四壁立着实木书橱,层层叠叠码满了古籍书卷。
窗下设了一张梨花木书案,砚台端正,素纸平铺,笔架上悬着几只狼毫,整间屋子清雅素净。
“陈先生,”凤九娘把梁时渊带在陈先生跟前,“人交给你了。”
陈先生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是一个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手里捏着一卷书。他看见梁时渊,上下打量了一眼,指了指案边的凳子,“坐。”
梁时渊倒是不拘谨,先是弯腰鞠躬,“先生。”随后才是自然地坐下了。
陈先生嗯了一声, “是个好孩子,你…识字多少了?”
“千字文认得大半,四书读过两本。”梁时渊看着陈先生,如实回答。
陈先生挑了挑眉:“这些都是谁教的?”
“回先生,正是家父所教。”
陈先生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好,那从今日起,我教你新的——《史记》。”
他推过来一本厚厚的书,梁时渊翻开第一页,是《五帝本纪》。
“每日读十页,明日我来考。答不上来.....”陈先生嘿嘿两下,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心打二十下。”
梁时渊点头。
“还有,”陈先生走到他身后,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坐直了。你爹没教过你坐有坐相?”
梁时渊其实坐的很直,陈先生看着他说话冷闷闷的,故意逗他。
见梁时渊又做做样子把背挺直了一些,陈先生这把书还给他,“读吧。”
同一时辰,静姝苑偏厅。
柳姑姑虽说是个妇人,身段极软,走路没声。她看着面前站着的梁瑞祈,笑了笑。
“三岁……小了点。”
梁瑞祈仰头看她,一脸老实样,“但九娘说了,得教。”
柳姑姑蹲下来,和她平视,故意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
在正厅屋子最里头的时候,柳姑姑就听见了凤九娘给她取的名字了。
“梁——”
下一秒,
“阿祈。”柳姑姑当即打断她,捂着她的嘴,“你叫阿祈,听见了没有。”
梁瑞祈愣了一下,点头。
“好,阿祈,今天先学站。”柳姑姑站起来,退后一步,示范了一个姿势:背直,肩沉,下巴微收,手垂在身侧。
“照着我这个动作,站半个时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梁瑞祈认真回答着,随后学着她的样子站好,事后,柳姑姑走了出去。
一炷香后,梁瑞祈有些把持不住了,肩膀有些塌了。
见状,柳姑姑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站直。”
梁瑞祈赶紧挺直。
又过了一炷香,她的腿开始抖。
“站直。”
梁瑞祈咬着牙,站直了。
又过了一炷香,她实在撑不住了,偷偷把脚往外挪了挪。
“阿祈。”
梁瑞祈突然僵住。
“你脚动了。”
“我没动!”梁瑞祈狡辩、且心虚着。
“我看见了。”
“我脚本来就长这样。”
外面安静了一秒,柳姑姑探进半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却又打趣道,“你脚本来就长这样?两只脚隔八丈远?”
梁瑞祈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默默挪了回去。
半个时辰到了,柳姑姑进来,看了她一眼。
“还行。”
梁瑞祈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柳姑姑嘿嘿一笑,“这就累了?明天要站一个时辰噢~”
梁瑞祈瞪大眼睛,此话一出,对于她来说就如同晴天霹雳。
“别看我,”柳姑姑哼笑出声,“这可是九娘定的”
一天下来,
梁时渊浑身疼,去练武时,福伯让他整个下午都练桩,导致他站到最后,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就坐在东厢房的门槛上,揉着腿和胳膊。
“哥哥!”
梁瑞祈笑着从廊子那头跑过来,跑得歪歪扭扭的,手里攥着一块东西,她跑到梁时渊面前,摊开手,是一块芝麻糖。
“柳姑姑给我的!”她眼睛亮亮的,“哥,你吃。”
梁时渊看着那块糖,糖不大,但她攥得有点化了,芝麻都粘在她手指上了:“阿祈,你吃。”
“我刚刚在路上已经吃过啦!”梁瑞祈说,“柳姑姑给了我两块,我吃了一块,这块给你留的。”
梁时渊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温柔,这块糖不吃是不行了,于是伸手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她嘴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梁瑞祈鼓着腮帮子,笑得眯起眼:“甜不甜?”
“甜。”
“柳姑姑说,以后每天都有。”梁瑞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高兴得像捡到了宝一样。
“那你别都吃了,留点牙。”梁时渊打趣着。
梁瑞祈回怼道, “哥哥你才要留点牙呢,你都这么大了,牙都快掉光了。”
梁时渊没忍住,笑了一声。
梁瑞祈发现哥哥的双腿都在轻微的发抖,凑过来:“哥哥你腿怎么了?”
“没事。”
“骗人,你的腿都在发颤。”
“真没事,就只是练功练的。”
听完,梁瑞祈的心一揪,皱着眉头,“疼不疼啊,哥。”
“不疼,就是酸酸的,没事。”
梁瑞祈不信,蹲下来,对着他腿吹了吹:“我可不信,疼要说,阿祈给你讲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这可是娘教的。”
梁时渊没动,他低头看着妹妹蹲在他脚边,鼓着腮帮子吹他的双腿,他忽然觉得,腿好像真的没那么酸疼了。
“哥哥~我也疼,柳姑姑让我站了一上午。”梁瑞祈撒着娇苦着脸,“腿疼。”
“柳姑姑让我学跳舞,第一课就是站着,我站了好久好久,腿都酸了。”梁瑞祈眼珠一转,“要是哥哥给我捏捏腿就好了。”
“好,哥哥给你捏腿。”梁时渊笑了笑,蹲下将她抱起来,梁瑞祈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
他抱着妹妹进屋,把她放在凳子上,轻轻的给她揉了揉腿,“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梁瑞祈回答着,随后又问,“哥哥,那明天……我们还去吗?”
“去,如今阿娘不在,我们寄人篱下就得听九姨娘的话,不能让娘亲担心,知道啦吗?”
“好吧…我知道了哥哥,我不会给娘亲添麻烦的。那教你的那两位凶不凶啊?”
“凶。”
“那你可以不去了。”
梁时渊笑了一下,“我不去就更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哥哥要学本事啊。”
“学了本事干嘛?”
梁时渊认认真真的揉着腿,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要保护你。”
梁瑞祈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我也学。”
“你学什么?”
“学跳舞啊。”梁瑞祈挺起胸,自信满满,“柳姑姑说我腰软,能学,等我学会了,跳给你看。”
梁时渊笑出了声,摸了摸她的头,“好。”
梁瑞祈忽然又想起什么,“哥哥。”
“嗯?,怎么了?”
梁瑞祈撑着下巴,一脸认真,“你说崇钺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要是回来了,我要让他看看我跳舞。”
“……嗯?”
“他肯定跳得没我好!”
梁时渊沉默了一秒,笑道,“他可能根本不会跳舞。”
“为什么?”
“因为他笨啊。”
梁瑞祈想了想,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