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家伙,好久不见

“永安侯,今晚必死!”

玥女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一双极冷的眸子。

与此同时,尤崇钺坐在秦淮河的岸边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里,指尖撩开一角。

他望着江心那艘最大的画舫“载月楼”看了很久。

陆九低声:“殿下,你怎知今晚死的就一定是永安侯?”

“我猜的。”

陆九:“。”

陆承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王侍郎、平阳侯世子、小侯爷都死了,轮也轮到永安侯了。”

陆九接过话,“所以,她在按名单杀人?可杀人手法都不一样啊。”

“手法不一样,但结果一样。”尤崇钺盯着那艘画舫,“她在杀人,但每次都是‘意外’,我很好奇,这位女郎是如何做到的。”

秦淮河的中秋夜,桂香四溢,两岸的灯笼连成两条望不到头的火龙。岸上人挤得密不透风。

“姑娘,永安侯的船到了。”舱门轻叩玥女没说话,只是起身往外走出去。

永安侯是名单上第四个。

载月楼垂了半宿的鲛纱帘终于动了,两个垂着双丫髻的小侍女上前,拉开了帘子从两侧缓缓退下。

玥女她正站在羊绒毯上正中央,跳起了《霓裳羽衣舞》,她那垂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流苏簪,着一袭水红舞袖裙,裙摆被裁成十二副。

“看!玥女来了!”不知是谁扯了一嗓子。

舫上的乐师的琵琶声响起,

她抬臂,袖副被撑开,水红色的影子顺着月光往上掠,足尖刚点过羊绒毯边缘,整个人已经掠出半尺,脚踝上串着的一圈碎玉玲跟着动作轻响。

岸边的喧嚣声不知不觉地都安静了下来。

琵琶声越急,她的舞步也跟着快到极致,十二副裙摆全扬起来,像在甲板上骤然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海棠花。

“太美了......京城风月,无出其右。”一个书生看傻了眼。

尤崇钺却没说话,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一寸一寸的看,脸上带着一丝震惊。

像,

太像了。

那个念头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拔不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玥女吗?看着也不像坏人啊。”不知是谁呢喃出声,声音很轻。

“你懂什么!那些人怎么死的,你不会不知道?”穿青缎袍子的商人嗤了一声,眼睛却还是黏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之前跟她对饮的王侍郎,第二日便吊死屋内。”

“还有前几日平阳侯世子也是被她害死的。”

“可你看她那模样......哪像传言般凶神恶煞?”旁边的书生摸着下巴,眼神里还留着些红影的恍惚,“我瞧着比画里画的仙女还要好看几分。”

“好看能当命花?上个月那个为她投掷千金的小侯爷,出城猎马都能摔断脖子,转头就被御史参了个私藏军火,说满门抄家就抄家了。”

一个老婆子攥着手里的帕子,声音压的极低,“我看呐,这就是个勾人魂的红颜祸水,谁沾谁死。”

人群中有人吞着口水附和着,“别说,就她那张脸,就算是妖,我也愿意被她勾走魂。”

“不要命了!就你这样的,你有百条命都不够她用!”旁边有人立即啐了一口,伸手就去拍他的后脑。

尤崇钺听着,没动。

江边的议论声,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身侧的亲卫陆九按着刀鞘,眉头拧着,低声开口,

“都说,这玥女是咱们长安第一名怜,无人知她真名,无人知她来历,无人知她过往。只知三年前,京城凭空杀出一位绝色女子,一跃登顶教坊顶端,幕后东家至今无人查出。”

尤崇钺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殿下,你说今夜永安侯真死了,镇抚司那帮人会不会把她的底掀个干净。”

陆承,在一旁接过话,“你刚刚也说了,若轻易被查出,她又怎敢在京城立足三年。”

陆九摇头,“三年不出事,不代表今夜之后还不出事,永安侯一死,她在隐秘、在能藏,迟早会被人翻出来。”

尤崇钺还是没接话,

只是望着载月楼帘后那道水红色影子,忽然开口,“那就要看,是她先被人翻出来,”

他顿了顿,“还是我先找到她。”

喧嚣未停,

隔壁画舫之中,一众世家子弟饮酒酣醉。

其中永安侯举杯朝载月楼示意,玥女隔着江面,顺着舞蹈动作,拿起桌旁的酒杯回敬。

然后她转身,酒杯刚放桌上,身后传来落水声。

“扑通!”

掉河里的声音,将岸边所有的吵嚷声都压过了,冰冷的河水,溅起半人高的浪花。

很快,船上的侍从接连喊着呼救声,还有几个会水的连外衣都没脱跑去救人。

短短半息,

整条秦淮河江面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而画舫上的那位翩翩起舞的红衣女子只是嘴角刚好极淡上扬。

下一瞬!

侯爷被捞了上来,医官来的及时,他诊脉之后,随即而来的是叹息、摇头。

准备后事吧!

滔天喧哗彻底爆发。

“又......又死人了!”

“刚才那人还好好的,怎么就掉下去了!”

她转完最后一圈,裙摆落下,盖住她的脚面,她朝岸上盈盈一拜,像每一个谢幕的舞姬那样,嘴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尤崇钺掀起帘子的指尖紧了紧。

这压根儿不是意外,

他看得很清楚,她回敬酒的时候,手腕有个极细微的动作。但她做的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二十年前,也喜欢在袖中藏东西的人。

他余光扫过江面,转至廊下,发现廊下人群之中,站着一个带着斗笠的人,一动不动,他心里一紧。

帘子彻底被拉开了,他走了出去,足尖一点,稳稳地落在了‘载月楼’的甲板上。

“殿下!”陆九喊的有些急切,

尤崇钺没出声,只回头看了一眼。

陆九这才猛然噤声,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岸边的人已经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画舫内

玥女在煮茶,与黄别鹤正面对面坐着。

“玥女,”

黄别鹤身子往案前又凑了半寸,油光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她握着茶盏的手背,“旁人都怕你、躲你,可我稀罕你啊,什么神煞命格,在我黄家,可都是虚的!”

他语气轻薄,满眼的势在必得,“只要你乖乖从了我,绫罗绸缎、山珍海味都是你的。这等荣华,普天之下,只有我能给你!”

“哦~身为庶子,你哪儿来的脸跟我谈这些?”玥女瞥眸看案头燃香,香已过半,“只剩半炷香,黄公子您还有话说吗?”

黄别鹤被噎了一下,觉得玥女在乎的是他的身份,“你这风月浪荡之女,竟敢嘲讽我?本公子纡尊降贵待你,是你的福气!”

见玥女连眼色都不给,他又觉得这是玥女的欲擒故纵,色胆更重,语气蛮横,“我看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黄别鹤看上的女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话音未落,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再也顾不上体面,猛得探身伸手,粗暴又猥琐地攥住了玥女的手腕。

“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好好伺候贵人!”

玥女正要挣脱时,舱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撞开。

是尤崇钺。

玥女抬眼,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里。

二十年前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拉着她的手去买糖人的那个模糊身影,和眼前身着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的男人重重叠在一起。

她稳了二十年的心跳,在这一刻,猛地漏掉一拍。

“姑娘实在是对不住,我们......拦不住他。”两个侍女惨白的跟着尤崇钺身后进来,声音惶恐愧疚。

腕上被攥得紧,她连挣开的动作都慢了半分,只偏过头,对着侍女冷声道,“出去。”

两个侍女不敢逗留,连忙躬身退下,合上舱门。

尤崇钺的目光先落在她被攥得发红的手腕,“黄小公子。”

这一喊,黄别鹤听着熟悉的威压,肥硕的身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差点儿软了下去,脸上的油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终于看清了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小的不知道您在这儿,是小的混账,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他连滚带爬的往舱门口挪,撞在门框上踉跄了一下,头也不敢回的逃了出去。

舱里终于安静了,

“小家伙,好久不见啊。”尤崇钺笑了,笑的五味杂陈。

玥女端着茶盏,微微抬眸,

“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我这一生,无牵无挂,哪儿来的旧人?”

尤崇钺看着她眼底的荒芜、冷漠还有绝情,胸口不知怎的一闷。

小家伙,你当真,半点都记不得得我了么。

就在这时,

咻!

一枚箭矢稳稳地钉在红柱之上。

尤崇钺瞳孔骤缩,沉淀多年的本能,长臂一揽,将她死死地护在身后。

下一秒,

两侧鲛纱幔轰然撕裂,数道黑衣死士扑面而来。

他们身法诡谲,落地无声,他们目标一致,刀刃所向之处,皆是冲玥女而来。

招招夺命,不留半分余地。

尤崇钺就这样一手护着她,一手出鞘迎敌。

听到舱内动静,舱外也是黑衣人,岸边被眼前景象吓得顿时清场。

陆九和陆承察觉不对,立马赶去支援。

舱内,

那些死士自知缠斗不过,另一人的短刀,已然绕至她身后,直刺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尤崇钺侧身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掌精准的扣住袭来的刀身,锋利刀刃划破掌心,温热的血珠瞬间滴落。

他浑然不觉得疼。

玥女精准抓住时机,猛得将案上那滚烫的茶壶狠狠扔在了那死士脸上。

就是这个动作,衣袖往下一扬,玥女手腕上的蝴蝶胎记,清晰、完整毫无遮掩的映入尤崇钺眼底。

沸水泼溅而出,那死士被烫得惨叫一声,尤崇钺反手一记手刀,干脆利落,一剑封喉。

不过数息,所有死士倒地,陆承和陆九这边也将都把人给解决完了。

尤崇钺站在原地,盯着这个胎记。

他的手在抖,

他盯着那个胎记看了很久,久到玥女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他抬起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

他在她眼睛里在找什么东西。

找到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一把将立在原地的玥女,紧紧抱入怀中。

“梁瑞祈,你个小肉包,我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

玥女浑身猛得一僵。

四肢百骸瞬间冰冷,血液仿佛骤然停滞。

心脏瞬间骤停,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就这样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着任由对方抱着,然后一滴泪,从她左眼滑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哭,连擦都没擦。

梁瑞祈、小肉包这几个字,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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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落如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