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绾又做梦了。
这已经是她最近连续第三次梦到小时候的场景了。
摸了摸有些发潮的枕巾,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许久,她起身,快速收拾好自己后下了楼。
下面店铺今天有预约要来的客人。
寨子口新修了水泥路,路边立着许多农家乐的牌子。
不远处停着几辆大巴车,有成群结队的游客在这儿拍照打卡。
玉盈拖着行李箱,站在寨子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秋风吹得她有些凉。出门着急,她只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见她拖着箱子,以为是游客,还问她要不要报小旅行团去观光。
玉盈摆摆手,用方言告诉他们,自己是本地人。
那人乐了,说她看着不像。
玉盈扯了个笑,不再回答,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两年,她只不过出去这些时间,寨子里好像变了许多。
玉盈沿着寨子的主路走。
经过佛寺,她看见那些墙壁补了新漆,有些掉色的壁画也更亮眼。经过大青树,她停下来,摸了摸树干,树冠还是这么大,大到足以投下遮蔽许多人的阴影,只不过现在阴影里多了石凳和垃圾桶。
到了小卖部,招牌翻新了,门口坐着几个打牌的阿叔,那是她们家的店。
赢了牌的阿叔看到她,热情的同她打招呼:“哎,这不是玉温家的丫头嘎,回来了?”
玉盈点头,笑着同大家一一打过招呼后,直直朝着店里走。
有个阿婆凑过来拉住她道:“你妈可想你了,你呀,也不知道多打打电话回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并非不想,实在是自己之前太过倔强,同父母吵了一架,有些拉不下脸,但逢年过节的祝福和礼物,她都有送到。
“又出去干嘛呢?哎你瞧我这记性,你妈现在应该不在家,多半在你阿叔的店里聊天呢,你可以去那儿找找她。”
玉盈谢过阿婆,直言道:“行,反正晚上回来也能见,我先去个地方。”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玉盈是赶了最早一班飞机回来的,因为最便宜。
放好东西出来到现在也才午饭的点。
她去了小时候一家常去的烤鸡店,老板居然还认识她。
“好久不见啊妮子,有几年了吧。”
老板熟练的将鸡放上烤架,同玉盈聊天。
“你还记得嘛,你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那个小女孩儿,她现在也常来。”
听老板提起她,玉盈一愣。
“她怎么样?”
“还不错吧,现在在自己家纺布哇,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的。”
见玉盈情绪好像不太高,老板识趣的没继续这个话题。
打包好烤鸡后,还多给她放了几副手套。
“回来了记得常来啊!”
玉盈走出去没几步路,而后又退回来。
“再打包一份吧老板。”
拎着两份烤鸡,玉盈突然有些后悔多加了一份。
万一那人不在呢?
要是她不想见呢?
就这么胆战心惊了一路,在路上磨磨蹭蹭半天,垫着烤鸡的纸都有些潮了。
但还好,竹楼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只不过墙皮有些脱落,屋顶从茅草变成了瓦片,院子里依旧是染料和棉花的味道。
熟悉的织布声从屋里传来,踩踏板的频率,玉盈有一段时间在电话里经常听到。
她深呼吸一口气,见周围没有其他织女在,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大喊了一声。
“玉绾。”
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生面孔从屋里探出头来,几双眼睛一起看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
织布机的声音停了,同时,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哎老师,您梭子掉了。”
几个年轻人争先恐后的帮忙捡东西,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没事,我来吧。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稍微等一下。”
不久,玉绾从屋里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刚刚的生面孔。
“我现在有点忙,你可以先去楼上休息一下,带完我来找你。”
玉盈愣愣的点点头,看着她又走进屋里,才想起来手里的东西没给她。
玉绾同她印象中大差不差。
她穿着筒裙,上身是简单的白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颧骨越发明显,比两年前更瘦了。
玉盈熟练的去了厨房,将烤鸡装到盘子里塞进微波炉。
这东西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听玉绾的上楼,自己在院子里随意走了走。
饶是从小到大都在这里,但时隔这么久再来,院子也不太一样了,包括整间屋子的陈设。
原本竹楼一层只放了一台织布机,但现在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台。
她朝着屋子里望去。
人太多了,她从夹缝里瞥见,靠近墙角的地方也放着一台织布机,再里面应该是布料陈设的地方。
院子里大概逛了一圈,玉盈有些无聊。
但玉绾那边似乎还没结束,她便蹭到屋子边,同那些人一起听她讲话。
“刚刚你们在织布机上看见的挑花和这个差不多。”
玉绾拿起一块布料,展开,指着上面的纹样说,“这个就是我们这儿比较有名的孔雀纹了。”
“还有一些其他的动物纹,在这边,你们跟我过来吧。”
那些人乖乖跟着玉绾走过去,玉盈也不例外。
门口的地方好不容易腾出空,她才得以迈进去。
正对面的墙还是贴着满满当当的奖状,只不过在全是“玉兰”的名字里,混杂着几张写着“玉绾”的。
她没心思继续听玉绾科普,这些在她小时候就听过一遍了,反倒是墙上多出来的那几张证书和奖状更吸引她。
像是想到什么,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丝巾。
它和墙上玉兰的奖状一样,边缘有些磨损,颜色有些发黄。
但这并不妨碍玉盈喜欢。
不知看了多久,玉绾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我好了。”
一时间,玉盈有些语塞。
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个,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
她不知所措的挠挠头,刚刚那些陌生面孔又走了进来。
“谢谢老师今天的分享,我们先走啦,就不打扰您和您朋友叙旧了!”
玉绾笑着同每一个人道别,就像当时和她说的一样。
“那些是顾客,预约了今天下午的参观和体验。”她解释道,“你倒是会找时间。”
“我给你带了烤鸡,估计冷了,你等会儿,我去热一下。”
没等玉绾说话,玉盈快步走出屋子,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盘烤鸡。
但端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放哪里。
“我来吧。”玉绾接过盘子,转进了厨房隔壁的一个小屋子。
“你家格局好像变了不少。”
“嗯,因为东西多了,不够放,所以隔出了几间,主要还是要放织布机。”
玉盈觉得,原本很期待的烤鸡,现在吃起来似乎有些索然无味了。
“我这次回来,应该就不走了。”
玉绾手里的筷子颤了颤,但又像想到什么,点点头道:“回来也好。”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许久,玉盈终于把心里憋了一路的疑问问了出来。
她们吵过一架,就在不久前。
以至于那段时间没有玉绾电话那头的织布声,她甚至都有点难以入睡。
玉绾想要回家继承玉兰奶奶的衣钵学织布,这她是知道的,所以毕业之后,她回了乡里。
但玉盈不同,她从小在歌舞团长大,所以当玉绾问她之后打算时,她说,她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诚然当时玉绾已经把玉兰奶奶的技艺都学了过来,也到了能独挑大梁的时候。
她原本想,如果玉盈想回乡里,那她可以先去打点打点关系,这是作为一个姐姐应该做的。
不然小时候就受玉盈照拂,不得真成了痴长两岁了。
但玉盈说了自己的想法,玉绾觉得也是,留在大城市出路更多,况且对她发展更好。
玉盈也争气,从一个舞台走向另一个舞台,逐渐站稳脚跟后,却突然在某天通电话时说自己要回乡。
玉绾问她原因,她只是支支吾吾不说,这才吵了一架。
不过具体吵了什么,玉盈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到最后是她自己先挂的电话。
从那之后,她们就莫名其妙断了联系,往常社交软件上一天能来回收发八百条讯息,现在毫无动静。
但玉盈已经决定了的事,她就会去做。
于是,她向那个大城市歌舞团的团长递了辞呈,跳完了自己最后一场演出。
摘下面具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戴上,亦或者说,再变成一次神鸟。
但她也不后悔。
如果发扬它需要改变内核,那她宁愿不做。
“我没有生气。”
忐忑了半晌,玉盈终于听到了回答。
“但你不是不希望我回来吗?”
玉绾有些语塞,这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听话听半句,她明明就不是那个意思。
“我再重复一次,你记好了,我说的是你自己考虑清楚,这是你努力铺到现在的路。但就算你要回来我也不会拦着,你要做什么,我会帮你。”
“我怎么没听到后半句?”
玉盈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没有后半句的印象。
“因为我说完才发现你已经把电话挂了。”
没等她下一句,玉盈上前一步,弯下腰,将头埋进了玉绾颈间。
后者微微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
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
“玉温阿姨知道你回来了吗?”
“我还没和她说呢,不知道怎么说。”
她松开怀里的人,眼睛亮晶晶的,“我能不能在你这儿避避风头?”
“玉温阿姨可常来,说不定今晚你就被抓包了。”
玉盈摊摊手,无所谓道:“没事,真来了我就如实说。”
玉绾拉着她的手,带她上了楼。
卧室已经重新装过了,只不过床依旧很小。
“那我打地铺。”
“你家哎,我们挤一挤就好了,我很瘦的。”
玉绾拗不过她,不过也是,反正小时候,十里八乡都觉得她们亲得像亲姐妹。
“对了,怎么没见到玉兰奶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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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