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店铺查封

季临左手指关节处的串珠状硬结已肿成青紫色疙瘩,像皮肉下嵌着几颗发霉的算盘珠。

祁砚用热毛巾敷了整夜,疙瘩反而结成冰冷的骨痂,食指和小指僵直如冻硬的树枝。

省立医院复诊时,医生捏着他毫无知觉的指尖敲击桌面:“尺神经永久性损伤。无名指和小指废了,大拇指还能端碗。”

季临缩回手,将残臂裹进棉衣。诊室电视正播报:

韩炜遗留债务已转入祁砚名下,法院查封清单滚动播放。

“砚音琴轩”黄杨木招牌,与店内全部古董纳入首轮拍卖。

祁砚签收查封令时,法警的印泥蹭过断指绷带,沁出褐红色污迹。

……

仓库货架贴着交叉封条。

祁砚掀开防尘布,露出那架伤痕累累的三角琴。

法警敲打琴盖:“抵债品不得擅自处理!”

季临忽然扑向琴键,僵硬的左掌砸在中央C键上,嘶哑单音混着骨节摩擦的咔嚓声荡开。

法警皱眉后退:“疯子……”

当夜寒潮突降。

祁砚被断电闸门的嘎吱声惊醒,踹开仓库后窗爬入,却发现琴盖大开。

季临蜷在琴凳上,残臂压着琴键,左手悬空抖动。

冻裂的皮肤渗出组织液粘住白键,撕脱时扯掉小块溃烂皮肉。

“能动……” 季临在黑暗里喘笑,左手食指戳着相邻的D键。

骨痂硬块顶着皮肉移动,像生锈的齿轮在体内转动。

他反手从琴箱抽出铜制校音扳手,狠狠敲打僵直的小指骨节!

“你干什么!”祁砚攥住扳手。

冰冷金属黏着皮肉碎屑,季临左小指以诡异角度弯折,但第二指节竟微微颤动起来。

剧痛让他咬破下唇的血淌进琴键缝隙:“敲开骨头……才能弹复音……”

……

城东康复诊所锈迹斑斑。

穿白大褂的牙医临时充任理疗师,电击仪导线缠着黑胶布。

“电刺激试试?”

电极片夹上季临肿胀的指根。

电流穿过时他猛然弹起,吊灯映出左臂皮肤下神经束的抽搐形状,如同皮囊里钻着活蛇。

“加压!”牙医拧大电流旋钮。

季临喉咙爆出嗬嗬气声,左手猝然痉挛成鸡爪状。

祁砚拔掉电源时,焦糊味从电极片下飘出,电击灼伤三处溃烂皮肉。

“截肢算了!”牙医摔了电极片啐道,“废手天天化脓,治好了能怎样?弹棉花?”

季临突然抓起消毒盒敲碎玻璃窗,用破玻璃划开手臂串珠状硬结。

脓血喷溅中他抠出块黄豆大的灰白物质,正是电击后钙化的神经瘤。

他用玻璃尖划开瘤体,里面裹着半颗带螺纹的钢钉帽,五岁那年韩炜“失手”,用琴凳腿砸伤他左臂,原来钉帽断在骨头里二十年未取。

祁砚用镊子夹起生锈的钉帽。

季临瘫在血泊中抽搐:“我说弹琴时左手总卡半音……原来是这玩意儿在骨缝里……共振。”

……

法拍公告贴在橱窗上。

围观者指点玻璃后泛黑的商代爵杯:“赝品吧?流拍三次了。”

祁砚沉默取下封条,

将爵杯浸入除锈液。

药水泛出绿沫时,季临拖着左臂过来,僵指夹着张超市招聘单:“搬运工日结……左手能拖货……”

腐液突然蚀穿爵杯底,浑圆的青铜底盖滚落,露出中空内膛的蚀刻字:

【沈素心1984-2002】

日期竟是季临母亲死亡年份。

季临抢过铜盖,指腹刮擦着年份上暗红的锈斑,经年血垢氧化后的色泽。

他忽然揪起衣领狠嗅,残留的消毒水味混合铜臭,唤醒童年被韩炜按头清洗母亲遗物的记忆。

那腥气像幽灵盘踞鼻腔二十年,此刻在铜盖内侧刮下的油泥里复现:

蓖麻毒混着火棉胶的特殊制剂气味,当年母亲礼服染的“意外污渍”源头。

深夜的卫生站挂钟慢了两小时。

实习医生处理季临剥落的腐肉时,后门垃圾桶传来撞击声。

祁砚循声掀盖,古董店招牌被劈成柴火,裹着燃烧的封条。

灰烬里有张烧焦的典当票残角,是翡翠镇纸死当编号被涂改液覆写成拍卖编号。

更骇人的是垃圾桶底的血手帕。

帕角缝着沈素心手绣的紫鸢尾花,中心却被酸性蚀穿,当年韩炜用毒布擦母亲琴弦的凶器。

帕上压着高利贷收据:追加债务:销毁涉毒证物费80万元

季临左臂吊带绳突然崩断。

缝合线撕裂的新创口飙出血,溅上燃烧的招牌残片。

火光映出他瞳孔里的灰烬形状,像琴键上永难填补的休止符。

儿童电子琴的残骸散落病床底部,断裂的红色电线缠在床腿轮轴上。

季临右臂脱臼的关节在托架冲击下反向弯折,尺神经损伤导致的痉挛让手指蜷缩如冻僵的鸟爪。

脓血正从刚撕裂的溃烂创口渗出来,浸透薄纱布往下滴落。

病房空气凝固了十秒。

赞助商皮鞋尖碾过塑料琴键碎片,鞋底剐蹭声刺耳如粉笔划黑板。

经纪人冷笑着将拍品清单摔向季临剧痛抽搐的面门:“祁砚那堆破烂里,有套红酸枝象棋能抵三十万!签还是等法院强执?”

纸页撞上他额角创可贴弹开,拍卖行钢印剐过汗湿的额发,印油混着血污淌进眼尾泪痣。

祁砚推开消防门时,正撞见季临用未伤的左手摸向床头柜水果刀。

刀光闪动的瞬间,赞助商保镖挥臂格挡,钢制表带磕飞刀刃。

匕首斜插进吊瓶软管,葡萄糖液喷溅如泉涌。

季临趁机捞起滚落床底的电工胶带,牙齿撕开封条,将脱臼的右臂死死缠裹在铁艺床栏上。

“自残逃避?”经纪人举高手机镜头狞笑,“精彩!标题就叫‘钢琴家畏罪自杀未遂’?”

祁砚抓起金属病历夹劈手砸向手机。

碎裂的屏幕玻璃迸溅中,他扯掉季临臂上胶带,血痂连带新撕的皮肉粘黏在金属栏杆。

医护冲进来注射镇定剂时,季临还在癫痫般抽抖痉挛的指节,喉咙咳出带血丝的唾沫。

……

器材室消毒液的味道盖不住脓腥。

祁砚展开清创托盘里的畸形右臂:小指和无名指挛缩紧握,像枯萎的藤蔓缠着掌心;

手腕因撞击脱臼呈三十度错位,青紫色的静脉在浮肿皮肤下凸起如蚯蚓。

“尺神经永久损坏的指关节,支架固定最多延缓萎缩。”

主治医摘下污浊手套指向X光片,“但你要能做个让他勉强压琴键的玩意儿,倒比截肢体面些。”

……

祁砚在仓库焚化炉旁支起工作灯。

烧焦的拍卖清单沾着血铺在台面,他剪下季临签过名的半页残片作纸样。

烟熏火燎的废木堆里抽出老式梳妆台木撑,楠木表面坑洼如麻脸。

祁砚用线锯沿指节纸样轮廓锯出歪扭框架,铁屑混合木尘扑进手臂溃伤的裂口。

……

季临被左臂神经瘤切除的刀口疼醒时,右掌已被楠木支架锁住。

粗糙木料打磨出五道凹槽,无名指和小指被硬塞进狭窄卡位,关节压迫的胀痛直冲天灵盖。

祁砚正用调音扳手拧紧支架螺丝,楠木气味呛得季临咳出带血的绿痰。

“脱臼部位复位了。”

祁砚托起他手臂展示支架末端的转轴机关,“运指角度靠这个调节,但每次移调要拧开……”

他话音未落,季临突然抽搐翻倒。

木支架撞上床头监视器,错位的小指关节在卡槽里弯折出脆响。

病床警报尖鸣中,支架转轴崩出三根榫钉,楠木卡齿深陷进无名指脓肿的腐肉。

清创台上脓血混着木屑流淌。

祁砚用古董錾花细锉磨平楠木倒刺,将崩落的榫钉换成黄铜轴承,再用鱼鳔胶粘合脱榫处。

最后从祖传的海南黄花梨修复箱内层刮下浅黄粉末,混着蛋清涂满支架。

这种木料抑菌油能延缓腐肉溃烂。

季临再试时,指甲因压迫泛出死灰色。

他尝试压动转轴,铜质轴芯摩擦支架木槽发出锯木般噪音,震得神经抽痛。

深夜护士查房时,他偷藏了废弃的针剂塞入轴承缝隙,金属抵着木头转动顿时安静顺滑。

代价是铜轴嵌了两道永久性凹痕。

……

赞助商保镖踹倒古董店封条闯进时,祁砚正将烤软的牛皮裹上支架关节处。

讨债人掰断博古架上的汉代陶佣手臂:“拿废木头抵债?老子今天就烧了这堆垃圾!”

柴油泼溅楠木工作台,打火机火苗蹿起的刹那。

季临突然支着支架现身门口,木托举着僵硬的右掌,无名指卡槽间夹着点燃的烟头。

火光映在他蒙尘的眼镜片上,右臂支架牛皮缝里渗出蛋清混木屑的黏液,滴落成线。

“支架抵押行吗?”他抬手将烟头摁灭在泼油的地面,火星在柴油渍里“嗤”地拉出青烟。

“红酸枝支架上嵌的铜件,可是万历年的古琴岳山,够付利息了吧?”

保镖捏起焦黑木条端详,铜轴凹痕里的针剂玻璃碎渣正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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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锈色
连载中僖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