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京中密报。”
程珏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汤,把碗放下,接过林非呈上的薄薄信笺。
信的内容很短,他一眼扫尽。
【齐王入狱,陛下大病。病中,九皇子程璘日夜侍奉榻前,陛下感其纯孝,多次公开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对其大加夸赞。及至病愈,依旧时常召九皇子入宫伴驾,考校功课,言语间多有嘉许,称其聪颖仁厚,可担大任。】
目光在“纯孝”、“聪颖仁厚”几个字上停顿片刻,程珏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下弯了一瞬,眼中说不上的讥讽。
“我这父皇还真是半刻都不懈怠,”他毫不在意将密报抛回林非手上,“自己还病着呢,都不忘再替我寻个靶子。”
林非有些迟疑,“那,我们可要做些什么?”
“不必,”程珏靠回枕上,半点也不在意,“最后的挣扎,不会有什么威胁,叫人看着便是。”
“是。”
林非应了声,刚要退下,就听榻上人又道:“不过,倒有另一桩事需要注意。”
程珏声音不变,语气却陡然加重了分量,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林非身上。
“此间之事,我遇刺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关于云生月的一切,必须捂紧了,一丝风,都不许透到京里,更不许送到陛下眼前。”
他顿了顿,眼中陡然透出了杀意,“若再有人自作聪明,递消息出去,便想想前日,那些‘前辈’的下场。”
林非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凛。
他当然明白殿下的意思,那日贵妃娘娘忽然出现后,殿下便派人上上下下做了调查,最后将那几个敢于透露消息的人拔了舌头,直接丢去了边疆。
“属下明白,”他重重应下,带着绝对的服从,“这次一定盯紧各处,再不会出现消息泄露之事。”
“去吧。”
林非躬身退下,转身时,恰与刚刚进门的云生月擦肩而过,略一颔首,便更加迅速地退了出去。
云生月收回视线,看向另一边,“你找我?”
“是。”程珏见了她,表情如冰雪消融,瞬间带上了真切的笑意。
他瞧了瞧外面暖洋洋的阳光,笑道:“今日天气不错,不知可否劳驾,扶我出去走上一走?”
……
九月时节,暑气未完全消散,但风中已夹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初秋的干爽。
不远处,庭院中的仆役们各自做着手中事情,一切显得井井有条。
云生月扶着程珏,沿廊下缓步慢行。
“殿下,云姑娘,”关和自远处大踏步走了过来,“属下不知您要来院中,故安排了仆役此刻洒扫,可要叫他们回避?”
“不用,”程珏摆手,“只是随意走走,不必大动干戈。”
“是。”关和颔首,很有眼色地没再打扰,很快退了出去。
云生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曾说,关和的母亲是死于你母亲之手。”
语气没有异常,就像在闲聊什么琐事。
程珏借着她的力道向前又迈了一步。
“嗯。”他应道。
“那她还能如此忠心,倒是难得。”云生月照旧闲聊般感慨道。
“……”
程珏听出她暗藏的嘲弄,笑了下,也不以为意。
他看向前方越发幽静的小路,缓缓道:“事情是真的……只是很久后,我才知道,乳母其实也是同意的。”
“她的夫家那时牵扯进了一件朝廷答案,为保下自己唯一的女儿,她答应了我母亲的条件……再后来,我知晓了关和的存在,便将其调到了我的身旁。”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却也只是对自己愧疚的安抚。”
他的胸口起伏的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云生月被他的话吸引,并未注意。
“原来如此,”她没什么感情地评价道,“那倒是桩‘公平’的交易了。”
公平二字被她说的格外重,程珏能明白她的讥讽,却不知该作何回应。
对话暂歇,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树梢隐约的蝉鸣交织在一处,有一种难言的烦躁。
阳光斜射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前方就是院落的出口,云生月正想转身折回,却忽然感觉臂间一沉。
程珏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疑惑转头,却见这人整张脸白得异常,额角与鬓边都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胸膛不住剧烈起伏着,他却紧抿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喘息。
“我扶你去那处坐一会。”云生月果断走向旁边的石凳。
“其实……”程珏顺着她的脚步缓慢移动,口中说道,“我还不……不怎么太累,继续走——”
话未说完,就猛地被人按在了石凳上。
甚至就因为这么一个动作,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他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缓了好一会,才说完剩下的话,“——走回去也没问题的。”
“……”
云生月嘴角抽动,努力控制着表情,最后却还是没忍住。
“噗。”她笑了出来。
程珏身体骤然僵住。
云生月立刻敛了神色,但为时已晚。
“……”
程珏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耳根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只觉从未有一刻如此希望自己的身体是完好健康的。
或者,有能力让时间过得更快些。
好在,不知是否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有仆从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云姑娘,门房那处说,收到了一封寄给您的信件。”
“知道了,这就过去。”
云生月应道,对着程珏交代了几句,很快起身离开。
“呼——”
程珏轻轻松了口气,但不知怎的,心头又迅速莫名被一股更大的失落笼罩了。
*
“……多谢。”
云生月接过那封封皮写了自己姓名的信,轻声道过谢,转身沿着来路慢步折回。
火漆完好,并没一点被动过的痕迹。
但云生月相信,程珏手下的人不会做事如此大意,在不确定内容的情况下就将信交来。
所以她只是面无表情撕开封口,拿出了里面的纸张。
是白贺的字迹。
开头便说镖局那边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接应山庄弟子,保证他们安全离开。
这是自己先前的吩咐,云生月对此并无意外。
视线下移,继续扫向后面的内容。然后指尖一顿,她微微蹙起了眉。
【……另,遵您老人家指示,我已查明冯六家人下落。
其母妹皆安,现居于陈宁县城西榆林巷,住处乃三进院落,颇为规整。日常有健仆洒扫,衣食也有专人供给,经过查探,这府邸乃是当地一处官员的私宅,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
三进院落,官员的私宅。
云生月捏着信纸的边缘,弄出了明显的皱褶。
冯六,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
连他的死都没人在乎,更何况是他的家人。
有谁会如此废财废力,甚至有能力先她一步找到了人?
答案几乎不需多想。
程珏。
只有他,只能是他。
……可是,为什么?
一阵风穿过庭院,卷起她手中信笺的一角,簌簌作响,火漆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
云生月没能思考出答案,倒是被忽然出现的另一个人打断了思绪。
“云姑娘。”
一张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面孔。
是在何处见过来着?
云生月努力回忆,终于有了些印象——沈明当,那个当初曾与程珏一同参加白羽墨寿宴的幕僚文士。
她折起了信纸,却没回答。
沈明当停在身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在下沈明当,冒昧打扰姑娘。此番前来,实是有一言,不吐不快,万望姑娘海涵。”
云生月依旧未答。
那人瞧出她的冷淡,也不在意,继续道:
“我知殿下与姑娘的感情,实在感天动地,旷古烁金。为此,殿下甚至不惜以千金之躯为盾,只为保全你的性命,这份真情,世间的确无人能比。”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略略加重,“殿下却忘了,他非一人之身,而是肩负着江山社稷之望,他不应为一人更活,更不应为一人而死。”
“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从私心而言,明当佩服之极,可从臣属而言,却实在超出了一个君主该有之义,叫我、叫万千臣民都失望至极……所以,明当在此恳求姑娘,若您对殿下真的情深意重——哪怕是感念他先前的恩情,此刻也该更为大局考虑。”
“您该做的,是彻底离开殿下,终生不复相见,如此,才是对殿下抱负、对天下百姓的成全呀!”
说罢,长揖不起,姿态诚恳到了极点。
作为一个合格的谋士,沈明当自然知道一味威逼并没有用,软硬兼施,才是成事的手段。
反正,来之前他已打好腹稿,无论这女子接下来是羞愤辩驳,还是黯然神伤,他都有后续的应对办法,务必要将这祸水劝离……再不济,也得让她心生芥蒂,方便后续施展。
然而,他实在与云生月接触的太少了,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他感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拎起来的时候,整个大脑都空白了。
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身后的力量并不稳定,像是随时能把他从半空中摔下去。
沈明当被骇得魂飞魄散,想要惊呼,却灌了满口的风,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啊——呃——”,随即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
等再接触到地面时,两条腿已经软成了面条,胃里翻江倒海,全靠拎着他后领的那只手支撑才没瘫倒。
再然后,身后的手放开了。
“扑通——”
沈明当摔倒在地,正落在一双白色锦靴之前,他下意识顺着鞋子向上看,正对上了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见过殿下!”
他连忙爬起,摆了个标准跪拜的姿势。
“你的部下,”沈明当听到那女子开口,声音很是平静,“方才拦下我,说我是红颜祸水,劝我别妨碍你的大业。我觉得,他找错了对象,对你进言才更有用。”
沈明当一个激灵,残留的晕眩和恐惧褪了大半,马上为自己辩解道:“殿下!此非我言语挑拨,实是出于一片诚……”
“沈先生。”
程珏打断他,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糊涂了。”
沈明当噎在了当场,正犹豫是要做个直言不讳的诤臣,还是揣摩上意的宠臣,就听程珏继续有些痛心地道:
“如今朝中局势,先生应当比我清楚,二哥刚刚下狱,父皇转头便对九弟大加赞赏,频频召见。此时此刻,我若表现得励精图治,广纳贤才,一副圣君明主迫不及待的模样……你叫父皇如何想?又叫那些本就心存疑虑、观望摇摆的朝臣如何想?”
沈明当怔住,背脊倏地窜上一股寒意。
这倒是他疏忽了。以殿下此时的处境,的确是静不如动。
……不过,这与那女子又有什么干系?
“是属下思虑不周,”他果断承认了这点,又继续道,“但这位姑娘……”
“这位姑娘,”程珏顺势接下了他的话,“便是我此刻最好的借口呀……沉迷女色、为情所困,这对当下的我来说难道不是最有效的护身符嘛?”
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并非真为美色所迷。
沈明当豁然开朗。这样看来,先前的受伤也大有“巧合”呀……可惜自己不在现场,竟为看穿殿下这层意图。
“殿下深谋远虑,属下远远不及!”他适时奉上敬佩,语气机动道,“能辅佐殿下,实是明当几世修……”
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沈明当注意到余光瞥见的身影,荒谬与不可置信猛地蔓延上来。
等等……不对啊!
殿下的打算没错,说的也很有道理,可……可这话是能当着这位云姑娘的面,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的吗?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起旁边面无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的云生月。
这,这也不对呀?
这女子此刻不是应该发觉自己被利用,然后伤心欲绝、大受打击嘛?
怎么,怎么好像跟没事人一样?
这合理吗?
还有殿下,怎么也一脸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话的坦然?
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沈先生若没有其他事,”程珏温和的声音适时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便先退下吧。”
沈明当看了看一副礼贤下士姿态的程珏,又看了看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云生月,只觉自己此刻真像个多余的外人。
“……是,明当告退。”
他最后勉强行了一礼,觉得四十几年的人生阅历收到了很大冲击。
也许,他想,自己的学问还是太浅薄了,回头还是得多与老师写信请教。
还有最后两章,没啥意外的话明天一起发布,争取年前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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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