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意指尖无意识捻着《志愿填报指南》卷起的页角，那刺眼的“四中！明天冲^^”在眼前晃动。
他猛地合上书，声音几乎在驶入隧道时的轰鸣中被吞没。
“季亭深，你说，我俩还会是高中同学吗？”
身侧那人不知何时早已睡着。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窗外，远处烟囱喷出白烟并不断倒退。周书意看着帽檐下，心又坠了坠。
提示到站的机械女声播放到第三遍时，季亭深才从靠椅上坐直身体，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周书意又把刚才的问题抛给他。
季亭深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本指南，停顿片刻。“会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我志愿也填的四中。”
*
东京时间16:42分，航班落地大阪关西机场。
季亭深负责观望履带上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周书意蹲在脚边，手还在反复蹂躏起那本指南，一字一句道：“物理B卷最后一问居然没换算...”
两人沿着海边往酒店走。一尾橙红挂在海平面，把两种截然不同的蓝分得很开。巨型摩天轮缓缓转动，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书意避开季亭深伸来的手。季亭深距离也逐渐与他拉的远了。霎时间，肩膀才颓然垮下。
*
思绪被拉回百日誓师大会闷热的操场。年级组长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周书意站在队尾，手指一勾，对方立刻侧身靠过来。
“哎，还剩一百天。有啥想考的学校没？”
季亭深摇头，冲他点点下巴。这是反问的意思。
“四中！”周书意抢过话头。
“谁说的？”季亭深立刻接回来。
“...好多人呗。”周书意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也考四中去！咱俩熟，一起上下学多方便。”他越说越兴奋。
季亭深移开视线，显然是要躲班主任扫来的目光。周书意也悻悻闭嘴，以为是没戏了。
“可以。”
“你真要和我考？”他很意外。
“嗯。”
“真的吗，季亭深？”他半信半疑。
季亭深又嗯了声。
“说好了！”周书意精准钩住季徽昀小拇指。甚至还想钩紧些，一是怕季徽昀跑了，二是单纯希望这承诺能变重点。
海风刮得更凉，周书意松开变了形的易拉罐，一举扔进垃圾桶。
小拇指上被环扣刮出的白痕隐隐刺痛。
*
伤口细小，痛感顽固。
周书意在猜拳游戏中胜出，获得先洗澡资格。季亭深熄掉手机屏幕，那本志愿指南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书页被翻到卷边，其中一页折着明显的角。
平日里周书意的书鲜少如此残旧。
“你在干吗？”
周书意正倚在门边擦头发，发梢还在滴水。他看见季亭深手边的书，顿时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水珠从指缝中溢出，甩落到地板上。
房间瞬间变得安静，季亭深听见周书意几不可闻地叹气。
季亭深思绪被打断，他随即抓起还在充电的手机，白光照映在他脸上，完全猜不透想法。直到一份物理试卷答案横亘在周书意的眼前。
周书意试图扭头避开。但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粘在那道让他彻夜难眠的大题解析上。
他抢一样接过手机，喉咙里哽着千言万语，紧得没办法说出一句来。
“谢谢。我，好像考的还行？你去洗吧。”他丢回手机，又将毛巾一整个蒙在头上。
黑暗和潮湿的纤维包裹住他，完美藏住了他滚的羞涩与窃笑。心脏在疯狂擂鼓，鼓点如下：没换算还是有得分的！
季亭深看着毛巾下那团微微颤抖的轮廓，没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然而，狂喜退潮后，那份悬而未决的空茫悄然弥漫上来：这只是物理，其他还有那么多科。最终结果依然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但至少那道物理大题的阴影，被驱散一角。
等待房间被黑暗笼罩，剩下异国城市光影偶尔要透进来。周书意面朝天花板躺着，听隔壁床传来窸窣动静——季亭深翻了个身。
“季亭深？”他试探着，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那人一直没再发出声响，想必是睡着了。周书意特意挑这个时间段，才好意思直言感谢。他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去辨认那模糊身影。
可惜看不清，周书意往上扯扯被子。
距离回国直面现实，还有六天。164个小时。
“嗯。”隔壁床却在此刻传来回应，声音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睡吧。”紧接着是布料轻微的摩擦声，季亭深在黑暗中，同样睁眼凝视天花板上的虚无。
良久，季亭深闭上眼，静待明天到来。
*
一颗巨大的地球仪在入口处缓缓转动。周书意抬头看了一眼，视线随着那蓝色的球体转了小半圈，心也跟着没着没落。
第二日行程紧凑，正值暑假，热气蒸腾，鞋底踩在路面上微微发软。热门项目排起长龙。两人开园便直奔哈利·波特园区。
周书意和季亭深靠在仿电影街角，喘气互拍肩膀。工作人员快步过来，用日英交杂的指引把两人带进狭窄暗室内。
周书意正前方夹了个中国女孩，女巫开口念咒，她怯声问吓不吓人。周书意看着场景推测：
“没事吧，估计在挑魔杖。”
见女巫爬上梯子取魔杖，女孩才松口气，小声道谢。交谈声稍大，工作人员立刻提醒安静，女巫目光也扫来，顺势要女孩站到房间中央。
昏暗光线下，女孩握魔杖的手微抖，四周游客低语。见状，周书意在她身后轻声拿中文鼓励道：
“别怕。”
成功得到魔杖后，女孩激动的脸红，连连道谢。出口快要分别时，她突然塞给周书意一杯猪头旅馆买的黄油啤酒。季亭深一直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女孩注意到季亭深目光定在周书意接过杯子的手，这才发现两人是同行，而自己只买了一杯，顿时脸又红了。周书意冲她点头，爽快接过杯子。
“尝尝吗？”周书意抿过一口，拇指擦掉杯沿水渍，递给季亭深，“难怪人家把我当独行侠，你一声不吭，跟陌生人似的。”
季亭深尝过一口后，他以为周书意那般模样定是带着恼，正想开口，撞见周书意舒展的眉头——焉气尽消，又恢复以往的开朗。季亭深心里疑惑也跟着散去。
季亭深盯着周书意在商店里悉心挑选魔杖的侧脸，又多喝了几口手里啤酒，喝到第三口才咂出苦味。
“选哪根？”周书意拿出两个盒子，季亭深思绪被打乱，他哪里分得出来区别，随手一指。无意间，昨晚手机屏幕上的物理答案，和眼前的人影交叠了一下。他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系上禁忌之旅安全绳，座椅猛地被推飞出去，低呼声此起彼伏。随后大批3D电影画面扑面而来，哈利·波特去抓金色飞贼的身影擦肩而过，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颠簸和旋转当中，季亭深指节轻叩座椅边缘，周书意听见哒哒声，扬声问季亭深哈利·波特用过几根魔杖。
季亭深集中精神，摄魂怪贴脸时答出：“七根...?”
“bingo！”周书意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
从大白鲨游船下来，又有大半天没吃饭，两人小腹饿得发慌，疑心中暑。配套主题餐厅里人声鼎沸，周书意拿着手提袋跑去占座，让季亭深去下单。
季亭深刚踏上二楼台阶，还以为周书意没找到座位。黑衣男生站在彩窗前，玻璃折射下来的光，把那人轮廓晕成模糊色块。
距离远看不清脸，只是直觉觉得像。甚至连握着手机的姿态都很相似...
季亭深端着托盘，等那人挂断电话才走去。迎接他的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季亭深瞬间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种荒谬的错位感和说不清的失落攫住了他。
“季亭深——”季亭深转头，周书意已经笑到直不起腰，连连向他招手。
季亭深耳根发热，慌忙向被误认的人道歉。同手同脚拉开椅子，在真正的周书意面前坐下。“叫你半天也没有反应。”周书意勉强止住笑，“笨的很，认不出我？”季亭深不轻不重拍了下他手背，带着警告，力度泄露出方才那瞬间真实的混乱。
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周书意连忙拿餐点挡住脸，肩膀直抖。
到了任天堂乐园，想起来还忍不住笑。周书意学他窘样，两人一对视，又强行憋住。但季亭深眼底深处，那点因认错人而起的、连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五天。距离出成绩只剩下五天。
*
趁排队空隙，周书意打算在相册勾选几张实况照片发布朋友圈。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就是如此恰巧地划到班级留言板的截图——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目标高中。
明知看又会陷入焦虑，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食指拇指放大图片，仿佛要在那些校名里，提前窥见自己模糊的未来。
周书意指腹擦过屏幕，印象里下一张照片是他们的毕业照。照片拍摄于中考前两周，周书意站在季亭深下方，他一直嫌弃这张照片将自己拍的很“傻”，虎牙张扬地露在嘴唇外，晃得周书意刺眼。又迅速往左划两下，跟甩烫手山芋似的。
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怎么看都像在无声地拷问屏幕外的自己。他倒是没脸，做不到再多看两眼，迅速往左划两下，甩开那张照片。
手机渐渐暗下去，映出他略显憔悴的脸。
“看路。”季亭深习惯性将他往旁边带。
人群骤然爆发出尖叫，季亭深猛然抬头，正上方一辆过山车如钢铁巨龙般疾驰俯冲，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人群沸腾，兴奋地朝上面挥手欢呼。过山车开始新一轮爬升，引擎轰鸣，积蓄那毁灭性的速度。过山车开始爬升加速，欢呼声浪更高。周书意下意识又想低头看毕业照，季亭深手臂轻轻碰了碰他。
“嗯？”周书意嘴角条件反射弯起，眼神并没有从手机上挪过一分。
季亭深本想让他看过山车冲刺，却见他眼神飘忽。连这笑，都像是硬挤出来的...方才都是好的，怎么又开始...季亭深看着他转瞬即逝的笑，没说话，目光又在那疾驰的过山车上停留片刻。
藏在兜里的小指又缩了一下，像是那处还挂着百日誓师那日的重量。
今天是高考查分日，无数颗心正悬在“宣判”时刻。
忽然想到我笔下的周书意和季徽昀——他们此刻也倍受煎熬ヽ(?o｀；
“你说，我们还能做同学吗？”
这句小心翼翼的试探里，藏着多少少年心事？
我是针织帽，感谢遇见。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请记住：
人生是旷野，盛夏永不只有一场考试。
祝今日所有考生查分顺利～
也愿这七日旅行，能给你一点治愈或共鸣。
今日连发三章，往后每日稳定更新！收藏评论摩多摩多
————————以下是一些碎碎念————————
24年7月我前去大阪寻找写作素材，天气如文中一般炎热。那杯黄油啤酒的看法我与周书意想法完全一致！没喝几口便就近找垃圾桶扔掉了（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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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环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