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梦魇

陈米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不透光的漆黑,伸出手甚至都看不见自己的五指。揉了揉眼睛,眼前仍是那不祥的黑,陈米一下慌了,正要摸索着爬起,身子一偏,顿时失去重心,随后“嘭”一声摔倒在地。

不等陈米从疼痛中反应过来,眼前的黑骤然消退,环境光线的变换刺痛了陈米的眼,像是有人用某种利器划开了黑暗的空间。门板外投进半扇光明,一个陌生的人影立在那儿,正好为陈米挡住了直射过来的亮光,陈米扶起着地的胳膊肘,眯缝着眼望向那人。

“没事吧?”这是一个清亮的带有孩童质感的女声。

陈米没顾上回答,她这才知觉到自己额头上的异物感,撕下来一看,竟是退烧贴。而此时视觉也已经逐渐恢复,她重新望向那人,由于背光,她看不清女孩的面部轮廓,但能看清面部周遭那一圈细细的绒毛。

“也是够蠢的,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女孩走进房间,替陈米扔掉了手中的退烧贴,用自己的手触了触她的额头,确认不再烧后,小心将她扶回床板上坐好。陈米任女孩摆弄着,感受着她冰凉粗糙的手心,脑子里塞了无数个问号,却不知该作何举动。

这时,陈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了身装束,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偏大偏长,并不是自己的。未从茫然中回过神,她对上女孩乌黑的瞳孔,她从那里面看到两个模样很傻的自己,于是触电般缩回被女孩握着的胳膊。

好在陈米终于是清醒过来了,她感到自己的右侧小腿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小腿皮肤上敷着厚厚一层凝胶状的药膏,药膏下的创口业已溃烂,令人不忍卒睹。陈米用手轻轻触碰着,嘴里发出轻轻的嘶声。

女孩见她疼得皱眉,又开口道:“知道疼还碰。要不是昨晚雨下得大,我过来堵沙袋,你怕是死路上都没人发现。”

然而陈米一脸的不明所以,女孩无奈地问:“昨晚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陈米犹豫很久,缓缓摇头,她只依稀记得昨晚雨下得很大,她走出s外不久,很快就不省人事了……对了,s外。想到这里,脑海中涌出更多的记忆碎片,陈米像是忆及一桩羞耻的陈年往事,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段记忆甩出去一般。

“你发烧了,烧的很严重,我把你驮到了卫生所,但雨下太大,医生早就下班了,我敲了好半天门才有人理我。”女孩没好气地说,“伤口烂成这样都不知道处理,还在大街上瞎逛什么?”

“对不起。”陈米埋着头,半晌才憋出这句话来,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谢你命大,没把我的店铺门口变成命案现场。”

陈米的头埋得更低了,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干裂得就像久旱的泥地。但陈米的眼睛却像是梅雨季的天空,不声不响就落了雨。

“哭什么,我又没怪你。”陈米眼泪越积越多,女孩竟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她咽下自己继续探问的念头,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胡乱塞到陈米手中。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店铺传来了顾客的吆喝,女孩只得应声,匆匆起身,临出门前撂下一句话:“对了,肚子饿的话就到外面去,店门口左拐是张姨的店,里面厨房是我和她共用的,灶台上给你留了碗菜粥,你热了喝。”

陈米婆娑着眼,目送女孩走出房间。她自己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手里的纸巾都被洇湿,烂成碎条,才直起身子,推门而出。

走到房间之外,陈米的视线豁然开朗,她终于发现刚刚那个房间有多小。整个空间里只塞得下一张单人床,一架床头柜,床对面用铁丝串起一条简单的晾衣绳,上面挂着女孩的几件衣裳。

然而女孩的店面也不大。

这是一家女装店,映入眼帘的皆是暗色调的衣裤,满满当当,挂了一墙,底下也摆了几个落地的展示架,按颜色、款式排列着不同的衣服,供客人挑选。

但和别的女装店不同,这里卖的大多是颜色非常老派、版型非常宽松的衣服,店里的客人也都是上了年纪的阿姨,女孩熟练地为她们搭配合适的穿着,一幅老油条的样子。

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居然做得了这样的生意。

陈米和女孩打了个照面,女孩朝门外努了努嘴,陈米点点头,拖着伤腿缓慢地走出去。

左边是张姨的店,卖的是中老年男装。陈米怯怯地进门,柜台后面升起一颗架着老花镜的脑袋,那人只看了陈米一眼,就以大分贝热切地说:“侬是骁骁个朋友对伐,厨房间辣辣后头,自家进去覅客气噢!”不用猜,这肯定是张姨了。

张姨的口音很怪,一句话里,陈米有大半句没听懂,但她好歹看懂了她的手势,厨房在店的后头。陈米连声道谢,在张姨和蔼的目光下,别扭地走进厨房。

如女孩所说,灶台上确实有一碗凉粥,用铝盆罩着,里面卧着一颗荷包蛋,已经冒不出一丝热气。但经过一夜的高烧,陈米饿得不剩半点力气,她不愿再费这个时间,直接端起碗来大快朵颐。

一大口下去,陈米的嗓子眼率先察觉到不对,本能驱使她要吐,但陈米忍住了,她环视四周,从热水壶里倒出一杯水,慢慢喝下,才把这一口粥顺进肚子里。

惊魂未定。

陈米可以肯定,她这辈子从没吃过味道如此奇怪的东西,她以为是粥太凉了的缘故,可热过以后,再小心翼翼地咂一口,味道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奇怪了。

准确来说,这碗粥里混杂着一些水火不容的调味料,主调是花椒油,余下的还有耗油、糖、大量的味精,融合在一起,竟让人产生一种喝中药的错觉。陈米觉得自己的整个天灵盖都随之通透了。

将餐具仔细洗干净归位,陈米回到了女孩的店里。时间临近中午,太阳定定地悬在高空,炙烤着整座s市,地面上的水迹早已经干涸,只有低洼处肮脏的小水坑证明昨晚有一场大雨存在。

陈米开始打量面前陌生的街道,准确来说,这是一条巷子,巷子里的建筑矮小,破旧,一层大多是店面,再往上是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条条杠杠拉着许多晾衣线,站在它们的正下方抬头,不见天空,只见无数的衣裤,就像她那儿的小县城。巷子外才是她印象中s市的模样。

陈米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为什么走进来,也着实觉得奇怪,自己是怎么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晃悠悠走了这么远。还懂得拐弯。

“站门口干嘛?外面那么热。”女孩的声音从层层叠叠的衣服后面透出来。陈米抹去脖颈上的汗珠,回到室内。

店铺天花板上挂着一只吊扇,吱呀吱呀地送来一丝凉风,但仅仅只是一丝,实际用处并不大。整个空间里充斥着崭新布料好闻的气味。女孩在整理新到的货品,是一些冬装,她把店门口假人模特身上的蝙蝠衫扒下来,换成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又给另一个换上了黑紫色的夹袄。

女孩热得满头挂汗,两边的发丝都成了一绺绺的形状。陈米想要帮忙,但被女孩制止,“才刚好没多久,别瞎折腾了,要是又病了,靠你身上那几块钱可没法治。”

陈米脸倏地一红,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可她忘了这不是自己的衣服,也没有口袋。

“放心吧,没碰你的钱,你那些包和衣服都湿透了,我给你洗了,晾干了就还你。”

“……谢谢你。”

陈米有种心思被看透了的不自在感,她看着女孩独自忙碌的样子,欲言又止,只得悻悻地挪到一旁。这时,她瞄到收银台前放着一把大蒲扇,便取过来给女孩扇风。女孩用小臂蹭掉滴落在眼睑上的汗,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女孩手脚很麻利,不到十分钟就把新货排列了出来。也可能是怕陈米一根筋地扇太久,手酸得要散架也不打算停。

正午时分,秋老虎来得很凶,空气似乎凝成了某种不易流动的物质,混着热浪吸进入鼻腔,便紧紧地扒在肺管上,出不去咽不下。巷子里除了蝉鸣,就是各家各户炒菜的声音。店里已有半个钟头没进客人,浓郁的饭香也勾起了两人的食欲,尤其是陈米,她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却不能控制自己肚子的咆哮。女孩干脆锁上店门,挂起“有事暂离”的牌子。

“去哪儿?”陈米明知故问,很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去我家。”女孩拐入附近的窄胡同,那儿有一道小门,她掏出一串钥匙,不用对光就能精准找出正确的那把。门锁吧嗒一声拧开了,她朝陈米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率先步入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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