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晚住院的消息,刻意瞒了两日。
一来是怕远在老家的两位老人日夜忧心、奔波劳碌,二来是不想让二老为女儿的身体再添心病。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就在前两天,二老还是辗转得知了消息。
没有半分迟疑,老两口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连夜从老家驱车赶来南城,一路车马劳顿,马不停蹄,只为赶来看江意晚一眼。
看见爸爸妈妈那一刻,她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
“哎呀,都说了让你们别折腾。”
江意晚嘴上带着嗔怪,语气里满是无奈,可眼底积攒多日的酸涩再也绷不住,眼眶转瞬就红了,温热的湿意悄然漫上眼底。
在外她永远是从容利落、撑得起一切的江女士,可在父母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可以卸下所有铠甲的孩子。
她侧过头压下眼底的水光,轻声吩咐身侧的少年:“炀炀,去帮阿公阿婆拿行李。”
江之炀安静站在一旁,眉眼清隽,只是身形比往日单薄了不少。
连日来母亲住院的焦灼、繁杂琐事的积压、心底无人知晓的郁结,悄悄磨掉了少年往日的鲜活肆意。
他闻声颔首,伸手稳稳接过外公外婆手中沉甸甸的行李箱与布包,指尖触到微凉的箱体,不多言语,转身率先出去打车等候。
曾妙仪缓步上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看着女儿强撑出来的利落模样,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郁结,心里早就通透。
自己的女儿她最是了解,外表大大咧咧、看似无坚不摧,实则心思细腻,凡事习惯自己硬扛,心里常年压着解不开的淤结。
曾妙仪轻轻覆上江意晚的手背,掌心带着长辈独有的温热安稳,柔声安抚。
“你啊,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我和你爸爸决定来亲自照顾你。”
一旁江举元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嗔怪,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念叨。
“这点你这个当妈的还不如阿炀呢。”
江意晚闻言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酸涩被浅浅的暖意冲淡几分。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父母这般口是心非的唠叨,听起来是责备,字字句句却都是藏不住的疼爱。
“是是是,你们的宝贝孙子最棒了。”
她笑着应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有父母在侧,再难熬的病痛与低谷,好像都有了可以依靠的底气。
片刻后,
几人依次上车,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沉淀出格外温柔又细碎的温情。
车厢温度温热,窗外的光影掠过车窗,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沉静,却也愈发疏离。
外婆侧身拉住江之炀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他单薄的臂膀,一眼就看出了外孙的变化。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高高瘦瘦的少年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下颌线愈发锋利,原本爱笑的眉眼沉了下来,眼底的鲜活与少年气淡了太多,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寥寥无几。
老人家心里瞬间揪紧,满是担忧地轻声询问:“阿炀怎么瘦了,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这句温柔的关切,像是轻轻戳破了少年刻意伪装的平静。
外公闻声也立刻转头望来,一双苍老却清明的眼眸里盛满真切的担忧,直直落在江之炀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被两位长辈真切注视着,江之炀压下心底翻涌的繁杂情绪,不愿让年迈的外公外婆为自己忧心。
他微微侧头,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江意晚,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随口调侃。
“和江女士吃减肥餐吃的。”
突如其来的甩锅让江意晚瞬间哭笑不得,她立刻转头瞪了自家儿子一眼,故作气闷地开口:“你小子挺会转矛头的!”
车厢里瞬间漾开轻快的笑声,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方才略显沉重的氛围,暂时掩去了长辈心底的担忧。
可只有江之炀自己清楚,这笑意浮于表面,从未落进眼底。
他静静转头望向车窗外,看着南城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行道树、人流一一掠过,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彻底敛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平静,裹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怅然。
喧闹是家人的,只有心底的荒芜与寂静是属于他自己的。
短暂的欢笑过后,车厢再次归于平静。
江意晚沉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搁置许久的事,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对了,出国的事…定时间了吗?”
关于江之炀出国的决定,家里所有人早已知晓。
没有反对,没有阻拦,只有默默的支持与牵挂,只是谁都不愿轻易提起,怕触碰到离别的愁绪。
江之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清淡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下周,学校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外婆曾妙仪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浅浅的怀念与欣慰,轻声呢喃:“锦谦在天上应该挺开心的,阿炀这么懂事。”
思绪随着这句话,悄然拉回多年前。
年少时的江意晚,性子执拗热烈,认定了的人便义无反顾,满心执拗地要和顾锦谦共度一生。
彼时曾妙仪与江举元深知女儿冲动倔强、心性不稳,原本并不赞同这段婚事,满心担忧她年少莽撞,误了余生。
可顾锦谦用日复一日的温柔、担当与真诚,一点点打消了两位老人所有的顾虑。
他通透温柔,也曾坦然说过,婚姻从不是捆绑彼此的枷锁,也不是人生的终点。
倘若有一天江意晚心生厌倦、想要离开,他绝不会强求纠缠。
他始终觉得,人心自由,爱意随心,只要心底牵挂未散,两人便不算真正分离。
这份通透与温柔,让开明通透的二老彻底放下心防。
既然两个孩子心意坚定,他们便不再阻挠,默默成全。
只是世事难遂人愿。
婚后数年,柴米油盐磨平了热烈爱意,生活琐碎堆积出无数矛盾,争吵日渐增多,曾经炙热的感情慢慢消耗殆尽。
最终,江意晚与顾锦谦还是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可偏偏被顾锦谦一语中的——婚姻不是枷锁,心在,便从未远离。
即便解除了婚姻关系,即便不再朝夕相伴,他们从未让年幼的江之炀缺失半分爱意。
年少的孩子最敏感,最容易被离异的家庭挫伤心性。
可这些年,无论逢年过节、升学考试、重要节点,父母二人从未缺席。
他们默契地避开争吵与隔阂,用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孩子的成长,给了江之炀完整、安稳、温暖的童年。
也正因如此,才养出了这般温柔、通透、懂事、体面的江之炀。
可这份圆满的背后,终究藏着无尽的遗憾。
顾锦谦温柔通透、善良赤诚,终究没能熬过世事无常。
他的离开,成了二老心中常年的惋惜,更是江意晚心底一道从未愈合、无人可解的执念与心结。
多年来沉沉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法释怀。
时光匆匆,转瞬便到了江之炀出国的那日。
南城下起了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层薄薄的雾,笼罩整座城市。
天空灰蒙蒙、雾沉沉的,光线昏暗压抑,连空气都带着潮湿的凉意,像冥冥之中的预兆,搅得人心头烦躁沉闷,挥之不去的压抑感萦绕周身。
机场门口,细雨绵绵,冷风阵阵。
江之炀身旁跟着乖巧温顺的二十。
一人一狗,静静站在雨幕边缘,做着最后的告别。
没有盛大的送别,没有多余的喧闹,只有至亲之人安静的目送。
临行之前,聪慧通灵的二十仿佛感知到了长久的分离,黏在江意晚脚边不肯离开。
它绕着江意晚的脚踝轻轻转了一圈又一圈,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晃,脑袋不停蹭着她的掌心,温顺又依恋,用狗狗独有的方式,诉说着最纯粹的不舍。
江意晚蹲下身,温柔抚摸着二十蓬松柔软的毛发,眼底盛满温柔与不舍,轻声细语,语气柔软得发酸。
“twenty,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咯,要乖乖长大!”
雨丝轻轻落在发梢肩头,微凉的触感,像无声的叹息。
她看着乖巧温顺的小狗,又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的儿子,喉头微微发紧,千言万语最终都归于沉默。
离别在即,万般不舍,只能藏于心底。
另一边,
周以禾正独自待在厨房,安安静静研究着新买的菜谱。
厨房的水龙头轻轻流淌,清水潺潺,微凉的水流冲刷着纤细的指尖,发出细碎的水声。
屋内氛围安静温柔,烟火气安稳平和。
就在这份宁静之中,桌角的手机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一室安稳。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干净、未知,带着突如其来的突兀。
周以禾擦干手上的水渍,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按下接听键,嗓音轻柔平静,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婉清冷。
“喂,你好。”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略显嘈杂,裹挟着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气息,一道熟悉的女声匆忙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仓促。
“周以禾,是我季舒瑶。”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畔,周以禾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季舒瑶不算时常联系的好友,骤然来电,语气这般慌乱,让她心底瞬间升起一丝疑惑。
她轻声反问,语气平静温和:“季舒瑶?你找我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季舒瑶没有多余铺垫,心急地直奔主题,字字清晰地传入周以禾耳中,像一场猝不及防的落雨,瞬间打乱她所有的平静。
“江之炀要出国了,这事你知道吗?”
出国。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进周以禾的心底。
这是一个她听过、见过、熟悉无比,却在此刻陌生得刺眼的词。
就在这一刻,她洗菜的手骤然一顿,动作彻底僵在原地。
冰凉的自来水源源不断冲刷着她的指缝,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她浑然不觉,整个人都陷入了僵直的状态。
周遭的流水声、窗外的风声、世间所有的声响,仿佛在一瞬间全部褪去、静音。
耳边只剩下方才那句振聋发聩的话,反复回荡,清晰无比。
她已经记不清后来季舒瑶又说了什么,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应答,更记不清最后是怎样挂断的电话。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漫天翻涌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一帧又一帧滚烫又青涩的过往画面,密密麻麻掠过脑海。
掠过无数个午后的刷题身影,掠过走廊尽头温柔的目光,掠过少年温柔的鼓励、用心的嘉奖、悄悄准备的小礼物,掠过他们并肩走过的春夏、悄悄心动的朝夕、小心翼翼的靠近与欢喜。
那个曾经陪着她一点点进步、耐心陪她攻克难题、在她每一次微小进步时都会真心夸奖、温柔鼓励的少年,
那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支撑着她熬过无数枯燥刷题日夜的身影,
从此,要远赴山海,奔赴千里之外的远方了。
那一瞬间,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空,空落落的,酸胀、发涩、微疼,却安静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那天之后,时间像是被人悄悄按下了快进键。
四季更迭,寒暑交替,一学期匆匆而过,又是一学期悄然落幕。
日子平淡、规律、匆匆,日复一日的上课、刷题、考试、进步,波澜不惊,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悸动,再也没有怦然心动的欢喜。
同班的何文凯一直默默关照、温柔护着周以禾,温和耐心,事事妥帖,总是在学习上帮她答疑解惑,在生活里默默照顾她。
在旁人看来,周以禾越来越优秀,越来越沉稳。
她的数学成绩一次次突破瓶颈,稳步攀升,一次次刷新自己的纪录,稳步向前,步步成长,所有人都在为她的进步欣喜,为她的蜕变喝彩。
只有周以禾自己清楚,每一次提笔刷题、每一次取得进步、每一次收获成长,心底都会下意识闪过从前的光景。
总会想起曾经无数个朝夕,在教室、在走廊、在操场、在图书馆,少年陪她埋头学习的身影。
那个时候,她每一点微小的进步,都能换来他真诚的笑意、用心的表扬、精心准备的小礼物,和毫无保留的鼓励与偏爱。
可再回头,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那个曾经站在她青春里最耀眼的位置、温柔陪伴她成长的身影,早已彻底远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干净利落,几乎没在她的岁月里,留下半分痕迹。
唯有心底深处,那片无人知晓的温柔与遗憾,岁岁年年,静静沉淀,悄悄扎根,成了青春里永远无法复刻、也无法抹去的念想。
往事马上结束,开启新篇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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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