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遗憾

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墨布,缓缓从天际垂落,将整座小城裹进一片温沉的昏暗里。

街边楼宇次第亮起零星灯火,车流驶过柏油路,卷起细碎的风声,一晃眼,江之炀出国已经整整过去一周。

起初几日,周以禾总下意识侧过头,习惯性想和身侧的人搭话,身旁却只剩空荡荡的冷风。

那些朝夕相伴的片段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放学路上并肩慢行的碎语、长椅上分食的糖果、路灯下彼此交叠的影子,一幕幕鲜活清晰,可伸手去触,只剩一片虚无。

没有江之炀陪伴的日子,从最初坐立难安的难熬,慢慢磨成了麻木的习惯,仿佛一场盛大又温柔的幻梦,天亮时分骤然惊醒,梦里的暖意、依靠、欢喜尽数消散,到头来只剩她孤身一人,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那条两人走了无数次的回家小路,从前每到入夜,沿路排列的老式路灯总会准时亮起,暖黄光晕铺满路面,替他们驱散夜色里的寒凉,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微光。

可就在江之炀离开后的第三天,维修人员贴出告示,整条线路因长年电路老化彻底停运,从今往后,这条巷子里再无彻夜长明的灯火。

此刻周以禾正独自走在这条巷中,周遭没有半分光亮,两侧墙垣投下浓重阴影,风穿过狭窄巷口,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添了几分冷清。

周遭的一切都像在无声地提点她,世间从无圆满,再温柔的相伴也有尽头,再光亮的前路也会有熄灭的一刻,她和江之炀之间,大抵也是如此。

胸腔里堵着化不开的郁气,周以禾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寒意。

她垂在身侧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抬手点亮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柱直直向前铺开,勉强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她望着前路空无一人的幽暗,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唇瓣轻启,低声重复:“周以禾,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

话音刚落,手电筒的光束里突兀撞进一道挺拔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长款风衣,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静静伫立,周以禾也一眼认出了刻在心底的轮廓。

她浑身一僵,脚步牢牢钉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轻声唤道:“阿炀?”

江之炀闻声猛地回头,视线对上周以禾的瞬间,眼底积攒多日的酸涩与崩溃再也绷不住,眼尾迅速漫上一层通红。

他顾不上巷间寒凉,大步朝着她快步奔来,几步便冲到她面前,伸手一把将人紧紧拥进怀里,力道重得像是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

他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多日的哽咽声贴着她的耳畔传来,温热的泪水打湿她肩头的衣料,整个人无力地埋在周以禾的肩膀上,哑着嗓子吐露心底积压的痛苦:“念念…我好像要失去亲人了…”

周以禾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一下下缓慢又轻柔地拍抚着。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半句宽慰的话,只是安静地任由他依靠,让他把连日来无处宣泄的恐惧、煎熬与无助尽数倾诉出来。

风声萦绕,两道身影在无光的道上紧紧相依,容纳着彼此的脆弱。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不久前江之炀的生日,两人并肩坐在公园的木质长椅上,说说笑笑,眉眼间满是少年少女相恋的清甜。

可不过短短数日,还是这张长椅,此刻并肩落座的两人之间却横亘着浓重的沉默,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以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椅粗糙的木纹,唇瓣轻轻抿了抿,斟酌许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放轻语调轻声询问:“…叔叔情况怎么样?”

江之炀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浓重的疲惫与痛楚,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情况不太好,现在只能尽可能减轻他痛苦。”

顾锦谦早在许久之前便确诊肺癌晚期,为了不让江意晚和江之炀忧心,他独自在国外接受治疗,刻意将病情隐瞒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往来通话,他总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匆匆收尾,屡屡推脱回家团聚。

江意晚性子直率,起初只当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时常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地调侃,若是实在忙碌,索性就别回来了。

谁也没能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仓促。

江之炀生日次日清晨,顾锦谦上了飞机,刚到国外,身体却骤然急转直下,突发危急状况。

远在国内的江家骤然接到国外秘书打来的紧急电话,听筒里慌乱急促的叙述,让素来从容的江意晚瞬间慌了神,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混乱之中,是江之炀强行压下心底天翻地覆的恐慌,逼着自己保持绝对冷静。

他条理清晰地安排好国内所有琐事,安抚住心神大乱的母亲,迅速订下最快一班飞往国外的航班,带着江意晚马不停蹄赶到国外。

宋霖然、肖澈和沈知阳得知消息后,紧随其后赶去国外。

可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顾锦谦后续的治疗收效甚微,病情持续恶化,医生也坦言没有更好的救治方案,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是依靠药物缓解他周身刺骨的病痛。

病床上的顾锦谦一日比一日消瘦,曾经挺拔硬朗的身形被病痛消磨得单薄虚弱,发作时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疼得他连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只能死死攥着被褥,额头沁满冷汗。

江之炀守在病床旁的每一刻,都置身于无边无际的煎熬之中,眼睁睁看着至亲承受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江意晚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日夜颠倒,片刻不敢离开,但凡监护仪上数值稍有波动,她都会第一时间冲到医生跟前追问详情。

无数个漫漫长夜,她坐在病床边,轻声念着从前顾锦谦写给她的一封封书信,絮絮叨叨说起两人年轻时相识相伴的旧事,眼底的泪水从未干过。

从前二人相处,总免不了拌嘴打趣,琐碎小事也要争上几句高下。

自顾锦谦病倒之后,江意晚再也没有同他争执过半分,无论对方说什么,她全都顺着心意依从,半句反驳都不曾有,只是安静守在一旁,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袖口。

那天清晨天色未亮,周以禾特意同学校请假,早早牵着二十赶往机场,送江之炀登机。

少女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这份情绪并非单纯的不舍,而是深入骨髓的遗憾。

她心底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她遗憾的是,他们或许再也没办法像普通情侣一般,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一同长大。

脚边的边牧二十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往日里活泼好动,一见到周以禾便绕着脚边蹦跳打转,

此刻却蔫蔫地垂着尾巴,脑袋抵在她的腿侧,连抬头摇尾的力气都没有,仿佛也敏锐察觉到周遭沉重压抑的氛围。

临到分别之际,周以禾仰头望着眼前眉眼疲惫的少年,语气温柔得像和煦的春风,像个懂事体贴的小大人般细细叮嘱:“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还有江姐。”

江之炀勉强牵起一抹浅淡却无力的笑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目光又落向她脚边无精打采的二十,轻声托付:“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二十就拜托你照顾一晚了,明天王姨会去接它的。”

周以禾乖巧地轻轻“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扬起嘴角稳住情绪:“放心吧!”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音,江之炀转身朝着安检口走去,脚步频频停顿,一次又一次回头望向站在大厅里的周以禾。

相隔不远的距离,他清晰看见小姑娘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周以禾攥紧手中牵引绳,指尖泛白,喉咙堵得发紧,细小的哽咽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溢出,轻声对着他远去的背影说道:“阿炀,你一定要幸福健康的长大。”

那天整个上午,她都独自停留在空旷冷清的机场大厅,看着一架架航班起落,人来人往穿梭不停,心底的思绪翻来覆去拉扯,做下了艰难无比的决定。

她拿出手机,一字一句敲下消息,等江之炀抵达国外、下飞机拿出手机时,才能看见这段文字。

屏幕上光标停顿许久,最终还是敲下冰冷直白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婉转的解释,字字落在眼底,沉重得压垮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江之炀,我们分手吧。”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周以禾缓缓垂下手,目光望向机场窗外辽阔灰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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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禾
连载中三七夏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