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早早浸染了整座南城,入秋的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街巷里簌簌打转,层层叠叠铺满冰冷的水泥地。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晕落下来,将地面的落叶照得斑驳,也衬得整条老街萧瑟又冷清。
早起清扫落叶的环卫工留下浅浅扫帚痕,却抵不过秋风一夜席卷,满地残叶,恰似人心攒不住的过往。
此前,周以禾早已让苏琦给家里发了消息,报备会晚点归家,免去家人牵挂。
她指尖微微泛凉,攥着手机反复解锁、黑屏,终是咬着唇拨通了何文凯的电话。
嘟嘟的响铃声没有持续太久,听筒便被迅速接通,一道干净温润的男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习惯性的轻柔与熟稔:“念念?”
熟悉的称呼撞进耳膜,周以禾心口微涩,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丝毫迂回婉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家吗?我有事找你。”
电话那头的何文凯愣了一瞬,听出她语气里的郑重,没有多问,应声配合。
两人简单几句沟通,敲定了巷口见面的位置,简短的对话落幕,电话悄然挂断。
一旁全程等候的苏琦立刻凑上前,眼底满是急切与担忧,伸手轻轻碰了碰周以禾的胳膊:“怎么样?他接了吗?愿意出来吗?”
“嗯,接了,我们去巷口等他。”周以禾轻轻点头,长睫微垂,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抬脚朝着不远处的老巷走去。
她们所在的台球厅与巷口仅一街之隔,距离极近。
靠墙站在街边抽烟透气的宋霖然视力极好,漫不经心地抬眼间,便精准捕捉到了巷口伫立的两道纤细身影。
台球厅内喧闹嘈杂,球杆撞击台球的清脆声响、少年们的说笑打闹此起彼伏。
江之炀与宋霖然嫌屋内闷热聒噪,便出来透气抽烟,肖澈和沈知阳则留在里面,正热火朝天地开局打球。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人发丝凌乱。
宋霖然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沉默寡言的江之炀,见他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压极低,整个人陷在沉沉的烦闷里,只垂着眼一味抽烟,烟雾缭绕了他的眉眼,隔绝了周遭所有动静,全然没有察觉街对面的人。
唯有宋霖然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巷口的两个女孩身上。
他弹了弹指尖的烟灰,状似随意地开口发问:“嘶——你和以禾现在算什么关系?”
江之炀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恰好此时,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朝着周以禾、苏琦二人走去。
宋霖然眸光细细打量着来人,脑海里迅速翻出记忆——季舒瑶的生日宴上见过,也是同校的二班同学,何文凯。
同为男生,他心底给出了最公允的评判,忍不住低声感慨:“不得不说,二班的何文凯是真的帅,气质干净,长相很出挑。”
江之炀闻言心头烦躁更甚,胸腔闷得发堵,骤然抬眼瞪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戾气与不耐:“你丫有病吧?莫名其妙。”
话音落下,他顺着宋霖然示意的目光抬眼望去,视线穿过微凉的晚风,精准落在对面巷口。
街对面,三人已然站定,气氛肉眼可见的僵硬紧绷,隐隐透着对峙的张力。
下一秒,江之炀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伫立在原地的周以禾,微微俯身,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撩起了宽松的裤脚,动作缓慢又克制,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之炀视力极佳,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也能清晰看见那截白皙纤细的小腿上,横着一道狰狞突兀的长条疤痕。
浅褐色的疤痕凹凸不平,盘踞在细腻的肌肤上,刺眼又破败,硬生生毁掉了双腿的干净白皙,触目惊心。
苏琦瞬间僵在原地,双眼猛地睁大,眼底是藏不住的震惊与极致的心疼,呼吸都骤然停滞。
面前的何文凯更是浑身一震,身形僵立,温润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温度,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死死盯着那道疤痕,动弹不得。
身旁的宋霖然也彻底懵了,下意识低低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唏嘘与诧异:“我去……以禾这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这疤这么长这么深,难不成小时候遇到过坏人?”
风声萧瑟,落叶纷飞。
江之炀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抬手将烟头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灭烟处,动作利落又带着刺骨的冷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无视了宋霖然的唏嘘感慨,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次欺负她的那群混混,还找得到吗?”
宋霖然被他这突如其来、冷得发寒的问题问得一愣,茫然回看他:“哪个混混?”
“……”
短暂的沉默后,宋霖然猛然回想起来,连忙点头:“应该能找到。
那群人本就游手好闲、屡教不改,狗改不了吃屎,天天混迹在学校附近的老巷,基本天天都在。”
话音刚落,江之炀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沉,周身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径直返回台球厅。
不过片刻,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巷口相反的方向离去。
“哎!你干什么去?!”宋霖然一头雾水,连忙踮脚大喊,却只换来一道冷硬决绝的背影。
巷口这边,晚风寒凉,寂静无声。
周以禾静静伫立在原地,安静等候着何文凯,心底积压了两年的郁结,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何文凯穿着简约的黑色休闲卫衣、浅色长裤,身形清挺,眉眼温润,一如从前。
晚风拂乱他的额发,他快步走近,目光温柔地落在周以禾身上。
不等他开口,周以禾已然抬眼,褪去了所有犹豫怯懦,开门见山,声音清浅却格外坚定:“照片的事,是你删的,对吗?”
何文凯脚步一顿,没有丝毫否认,坦然颔首,眼底盛满了愧疚与歉意,轻声应答:“嗯,是我。那天孟桐喝多了,主动来找我坦白了一切。
念念,对不起,是我没能早点发现,让你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过往混乱的片段,在何文凯心底缓缓铺展开来。
周末那晚,南城晚风微凉,孟桐在外和朋友聚会喝酒,几杯烈酒入喉,彻底醉得神志模糊。
混乱的思绪里,唯独剩下一个执念——找何文凯。
她贪恋他的温柔,执念多年,早已熟稔他回家的路线,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摸去了他家小区。
彼时何文凯正下楼扔垃圾,刚走出单元门,就撞见了醉眼朦胧、走路摇晃的孟桐。
他下意识出声:“桐桐?”
朝思暮想的声音骤然响起,孟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瞬间蓄满泪水,所有的倔强伪装尽数崩塌。
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衣襟,哽咽出声:“文凯,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温热的怀抱突如其来,何文凯浑身一怔,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轻推开她:“桐桐,你喝多了,别这样,先放开。”
可他越是推拒,孟桐抱得越紧,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崩溃又偏执地哭诉出声,积攒已久的嫉妒与不甘尽数爆发:“我不放!文凯!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看看我?!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周以禾?!我都拿照片逼她远离你了,你为什么还是眼里只有她,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照片?”
何文凯推拒的动作骤然停住,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心底咯噔一沉。
他压下心底的诧异与愠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语气,试图从醉酒的孟桐口中套出全部真相:“什么照片?你说清楚。”
彼时的孟桐早已被嫉妒与醉意冲昏头脑,情绪彻底失控,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有卑劣的手段全盘托出,一边哭一边字字恶毒地诋毁:“周以禾就是个低等的人!她根本不配被你在乎!
我有她不堪的照片,我还有备份!我绝对不能让她玷污你,不能让她耽误你!”
一字一句,尖锐刺耳,颠覆了何文凯对孟桐所有的认知。
他紧锁眉头,心底寒意蔓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孩。
从前他只当孟桐是偏执执拗,却从未想过,她竟然会用如此阴私卑劣的手段去恶意伤害别人。
这一刻,过往所有想不通的细节,尽数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两年的周以禾总是刻意疏离他、躲避他,面对他的时候永远带着小心翼翼的胆怯与防备,总是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
不是不喜,不是淡忘,而是害怕,是恐惧,是被恶意裹挟、被**威胁,被逼得步步退让、自我封闭。
无数的疏离、沉默、逃避、胆怯,所有反常的举动,此刻全都有了最残忍的答案。
何文凯心底酸涩又愧疚,指尖微微发紧,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轻声安抚:“孟桐,把照片给我看看。”
醉酒的孟桐毫无防备,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少年,对他言听计从。
她立刻松开手,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解锁屏幕,径直递到何文凯面前。
何文凯没有点开那些不堪的照片,大概也能猜到,指尖快速点开相册备份,毫不犹豫,彻底删除了所有照片,清空回收站,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彻底斩断了这份要挟。
一夜醉酒荒唐,孟桐记忆残缺。
第二天醒来,她只模糊记得自己深夜去找了何文凯,还主动拥抱了心心念念的少年。
残存的甜蜜画面,让她整日满心雀跃,天真以为自己的主动,拉近了她与何文凯的距离,距离如愿以偿只差一步。
中午时分,她特意精心打扮,换上好看的裙子,主动约何文凯吃饭。
何文凯如约赴约,全程温和淡然,没有异样。
饭后,两人走到僻静无人的林荫小道,周遭安静无声。
何文凯停下脚步,眸光平静,语气决绝,没有丝毫余地:“孟桐,收手吧。就算没有周以禾,我也永远不会喜欢你,你不必再白费心思。”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狠狠击碎了孟桐所有的幻想。
她脸色瞬间惨白,满眼不敢置信,声音带着颤抖与委屈:“文凯,你骗人!昨晚我抱你,你根本没有拒绝!你心里哪怕对我有一点点喜欢,就够了啊!”
“我不拒绝,是不想对你难堪。”何文凯眼底只剩淡漠,字字清明,“照片我已经全部删掉了,包括所有备份。
不要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威胁、伤害以禾,你做的这些事,只会让我越来越讨厌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执念彻底破碎,孟桐瞬间被气急与不甘冲昏头脑,温柔乖巧的伪装彻底撕碎,眼底翻涌着阴狠与戾气,厉声开口:“周以禾到底哪里好?!你以为你这么护着她,她就会喜欢你吗?
文凯,你看清楚!她现在早就攀附别人了,她根本不值得你护!”
何文凯脚步微顿,没有愤怒,只剩无奈的叹息,回头看向歇斯底里的她,语气淡然却通透:“我护着她,从来不是为了让她喜欢我,只是希望她能彻底摆脱阴影,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生活。”
“你执念这么久,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我,更从来没有真心了解过周以禾的为人。”
话音落,他彻底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原地只留下孟桐一人,死死捏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盛满了不甘、嫉妒与阴狠,戾气沉沉。
温馨提示:情节需要!未成年人不可以饮酒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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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