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局审讯室。
林知寒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穿灰连帽衫的女人。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平放在桌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从被抓回来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
“身份查到了。”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嘉语,二十六岁,本市人。五年前毕业于师范大学中文系,之后没有固定工作,打过几份零工,都干不长。三年前开始,处于半失业状态,靠父母留下的积蓄生活。”
林知寒接过文件夹,翻开。
照片上是同一个女人,只是年轻几岁,眼睛没有现在这么空洞。履历很简单:普通家庭,普通成绩,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家庭情况?”
“父母双亡。父亲四年前病故,母亲三年前——车祸去世。”老陈顿了顿,“时间点有点巧,正好是刘妍案发前两个月。”
林知寒抬起眼。
“她母亲怎么死的?”
“车祸。电动车和小货车相撞,当场死亡。小货车司机全责,判了三年,已经服完刑了。”老陈说,“没有异常,就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林知寒继续翻看。林嘉语的社交记录几乎是空白的,没有亲密朋友,没有恋爱史,没有固定社交活动。唯一的痕迹是她租住的那间老房子,房租一直由母亲的抚恤金支付。
“她住在哪儿?”
“东城区,老居民楼,离许鹤书的工作室——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林知寒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两公里。步行二十分钟。足够她每晚去那条巷子,站在窗外观望。
“家里搜了吗?”
“正在搜。小郑带人去的,应该很快有消息。”老陈看了眼玻璃那头的林嘉语,“林法医,这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寒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林嘉语没有抬头。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某处虚空。审讯室的白炽灯照着她的脸,那张脸比路灯下看起来更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林知寒在她对面坐下。
“林嘉语。”
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
沉默。
林知寒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你在巷子里等许鹤书。你给她写信。你跟踪她,偷看她写稿,还潜进她的工作室,撕掉她的手稿,涂改她的字迹。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你用她书里的手法,杀了两个人。苏晚,还有三年前的刘妍。”
林嘉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的抽搐,但林知寒捕捉到了。
“你想说什么?”林知寒问。
沉默。
林知寒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刘妍案的凶手已经判了吗?她的同学,因嫉妒杀人,判了无期。如果真是你杀的,那个人替你坐了三年牢。”
林嘉语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管你现在说不说,法律都会找到证据。你的住处,你的电脑,你的手机,你留下的所有痕迹。等我们找到那些,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林嘉语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显得很空,像两口枯井。但枯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她怎么说?”林嘉语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用过。
林知寒一怔。
“谁?”
“许老师。”林嘉语看着她,“她怎么说我?”
林知寒没有回答。林嘉语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扇单向玻璃。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许鹤书不在那后面——许鹤书被安排在另一个房间休息,有专人看护。
“她不知道你是谁。”林知寒说。
林嘉语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她知道。”她轻声说,“她只是不记得了。但她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我的。”
林知寒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她的书?”
林嘉语的目光从玻璃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五年前。”她说,“我妈住院那段时间。我在病房里陪床,无聊,从医院外面的小书店买了一本。《无声告白》。”
她顿了顿。
“那本书里,有个编辑。她也在医院陪床。她也在读一本小说。她也——”
她没有说下去。
林知寒想起《无声告白》的情节。那本书的主角是一个图书编辑,在负责一位天才作家的书稿时,被卷入谋杀案。但她不记得里面有医院和陪床的段落。
“你也什么?”
林嘉语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她也看着自己的妈妈,一点一点死掉。”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寒没有打断她。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打断都可能让对面重新缩回沉默的壳里。
“我妈住院住了三个月。”林嘉语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肺癌。发现就是晚期。医生说不治了,让回家,我说不行,得住。我把所有钱都拿出来,让她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但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正好读到那一章。编辑的妈妈也死了。许老师写的那句话——”
她停下来。过了很久,才继续说。
“‘死亡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带走了人,而是它让留下来的人,永远活在那个晚上。’”
林知寒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本书她昨晚刚看完。她不记得有这句话。
“那是第13页。”林嘉语说,“你肯定找不到。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书,我自己在上面写的。”
林知寒看着她。
“你写的是什么?”
“我写的……”林嘉语抬起眼,嘴角又扯出那个古怪的弧度,“我写的是我自己的话。我看着我妈咽气的时候想说的话。但许老师替我说出来了。她替我说出来了,你知道吗?她根本不认识我,但她写的东西,就像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从那天起,我开始读她所有的书。每一本,每一页,每一个字。她写孤独,我懂。她写恐惧,我懂。她写那些躲在暗处、不敢让人看见的心思——我都懂。”
林知寒没有说话。
“但最让我懂的,是她写的那些杀人。”林嘉语的眼睛亮起来,那种亮不正常,像烧了很久的蜡烛最后的光焰,“她写的那些手法,那些细节,那些——让人消失的方式。你知道吗,她写的时候,不是随便写的。她真的懂。她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林知寒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林嘉语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笃定。
“因为我也知道。”她说,“我妈死的那天晚上,我恨那个货车司机。我恨他为什么不看路,为什么不等一秒,为什么那么轻松就撞死了我妈。我想杀了他。我想了很久,想了无数种方法。我查资料,画图纸,设计每一个步骤。然后我读到了许老师的书——”
她的笑容扩大了。
“她写的,和我想到的,一模一样。”
林知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没杀那个司机。”
“没有。”林嘉语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因为有人替我做了。”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林知寒开口。
“谁替你做了?”
林嘉语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困惑。
“你不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一直在替我。替我们。所有恨的人,所有该死的人,她都替我们清理干净了。刘妍的室友,苏晚的——”
“等等。”林知寒打断她,“刘妍的室友?那个判了无期的凶手?”
林嘉语抬起眼,歪了歪头。
“她不是凶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像在跟一个迟钝的孩子解释常识,“她只是替我坐牢的人。”
林知寒盯着她。
“那凶手是谁?”
林嘉语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林知寒,再次落在那扇单向玻璃上。
“她在看吗?”她问。
“谁?”
“许老师。”
林知寒没有说话。林嘉语盯着那扇玻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渴望,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想见她。”她说。
“不行。”
“她愿意见我吗?”
林知寒没有回答。林嘉语等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又开始盯着自己的手。
“她不会愿意见我的。”她轻声说,“她知道我是谁。她一直知道。她写的那些,都是给我的。但她不愿意见我。”
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林知寒看着对面这个瘦弱的女人——二十六岁,父母双亡,独居五年,唯一的慰藉是一个作家的书。她分不清虚构和现实,分不清自己是在读故事还是在写故事。她以为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给自己的暗号。
她是那种最危险的读者。
因为她不只是在读。她在相信。她相信那个作家认识她,相信那些故事需要她来完成。
“林嘉语。”林知寒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知道许鹤书不认识你吗?那些书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不是你一个人。”
林嘉语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知道。”她说。
林知寒一怔。
“我知道她不认识我。”林嘉语重复,“但她写的那些,就是给我的。不管她想不想,都是给我的。因为只有我看懂了。”
“看懂什么?”
林嘉语的嘴角又扯出那个笑容。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快乐。
“她写的那些杀人手法,”林嘉语轻声说,“不是编的。是真的。她知道怎么杀人不留痕迹,因为她——”
她停住了。
“因为她什么?”
林嘉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因为她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