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公安局,段司昭踏进大厅,把证件和调取证据通知书往桌上一拍:“我找杨局。”
负责接待的警员打着哈欠扫她一眼,没看证件,只是冷漠叹了口气:“杨局忙着呢,不在。”
他摆摆手:“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关于李怡芳的案子……”
“什么案子?”前一秒还耷拉着眼皮打瞌睡的警员瞬间挺直脊背,一脸警惕的盯着她:“你是谁?”
“跑这儿来瞎打听什么,不该管的别管。”
李怡芳三个字就当是一颗钉子,段司昭提起这个名字,杨修反应就跟踩到钉子似的,不耐烦摆手驱赶:“赶紧走。”
段司昭神色冷下去,扫了眼他的警号:“杨修,我记住你了。”
话音落下,段司昭拿回自己的证件,转身就往等待区走,反手拨通张文松的电话。
张文松很快接通,对她的态度向来都很好:“段主任,怎么了?”
段司昭扫了眼打开门走出来的人,冷冷收回视线,当着他的面开口:“张厅,我想跟您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张文松从刚才就听出段司昭的语气不对劲,以为有什么重大案子,嗓音都严肃几分:“你不是去城西查案子吗?”
“发生什么了?”
“你在跟谁打电话?”
杨修走过来,见段司昭打电话貌似在找关系,拧眉不悦,伸手试图抢夺她的手机。
段司昭随手点开免提和录音,在杨修手伸过来的瞬间先发制人,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反肘狠拧,长腿抬起精准踹在他腿弯。
杨修秒被反制,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以为自己的腿断了。
段司昭全程面不改色,甚至多余都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继续跟张文松交流:“查到一桩诡案,死了的人又活了,听说是城西公安局办的案,想了解了解。”
说到这儿,张文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段司昭这是上门被拒了。
张文松脸色顿时黑下来:“他们没放你进去?”
段司昭背后是省公安厅,城西分局的胆子这么大了吗?
“是啊。”段司昭冷眼盯着跪在地上试图挣扎的人,瞬间收紧力道,语气重了几分:“可能我这证件不好使,城西公安局这大门,得您出面才能进吧。”
“胡闹!”张文松捏了捏眉心,语气生硬:“你在那等着,我来联系。”
电话断掉,杨修终于意识到段司昭身份不简单了。
他被段司昭牵制着跪在地上,背对着段司昭,相比起膝盖的疼痛,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才是真正让人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
好问题。
段司昭展开刚才他不屑一顾看都没看的证件,在他脑门上重重拍了两下:“看清楚了。”
“如果不爽,随手欢迎找上门。”
省公安厅?!
杨修的眼睛一下子锁定所属单位那一栏,都不用再看后面的职称就足够让他心凉到谷底。
他紧张的咽了咽嗓子,强迫自己往后看,只希望对方只是个普通警员。
可天不遂人愿,唯一的那点侥幸也在看到“副主任法医师”六个字的瞬间化作泡影。
“对,对不起段主任。”
杨修颤抖着试图挽回:“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最近比较忙,我忙糊涂了。”
“我知道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
段司昭随手把他扔出去,手机振动,张文松发来消息。
【杨局十分钟到。】
局长办公室。
杨先荣看着坐在沙发上惬意喝茶的段司昭,原本想摆一摆自己的官腔等段司昭自己先开口。
结果她连喝两杯茶,一语不发。
如果是普通人,杨先荣压根不会把她放在眼里,问题是,刚才是张文松张厅亲自打电话让他回来的。
张厅语气很差,电话接通先把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说他日子过得太安逸,养了一堆废物。
杨先荣刚工作那几年是张文松亲自带的,就算不是官职压着,他也不敢造次。
眼看着段司昭要续第三杯茶,杨先荣终于先憋不住开口了:“听说段主任过来是为了调卷宗?”
段司昭悠哉悠哉给自己添满茶,才发觉杨先荣的存在似的,掀开眼皮看过来,“能看吗?”
杨先荣脸色难看,皱着眉:“怎么不能看。”
“你来说一声,证件齐全有文件自然会让你看。”
“年轻人办事火气别太重。”杨先荣阴阳怪气的说起教来:“一个卷宗而已,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在张文松那里受了罪,这会儿对着段司昭不甘心的撒气。
这操作给段司昭逗笑了,她把自己的证件和公安厅出具的调取证据通知书一起拍桌上。
“杨局觉得这是小题大做吗?”
她眼底藏着漫不经心的笑,却压迫感十足:“反正我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希望杨局你也一样。”
言下之意:别被我抓到把柄。
杨先荣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拿资料的手一僵,眼神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段司昭并不畏惧,甚至眼里只有对好戏上场的兴奋:“字面意思。”
她看了眼腕表,不作多言:“时间不早了,如果杨局审核没问题,我就走流程了。”
杨先荣脸色很难看,但也仅此而已。
他虽然不清楚段司昭背后有没有什么靠山,但就冲着她能让张文松亲自联系自己,甚至语气里已经表现出对他的不满这一点,杨先荣就不敢动她。
可他依旧很不爽,原本想在段司昭身上撒气找回场子,没想到她这么嚣张无所畏惧。
“没人拦着你。”
杨先荣冷哼一声,甚至不再看段司昭这张脸,越看越气。
段司昭拿了资料起身,刚走出门就听到杨先荣的怒斥声:“让杨修给我滚进来!!”
她冷笑勾唇,进入资料室,灯一开,整个房间敞亮起来。
卷宗很好找,根据时间和事件归纳好放在固定位置,不用费劲就找到李怡芳的案件。
她知道这其中会有漏洞,却没想到,打开卷宗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敷衍的断案过程,警方全程就出过一次警,尸检都没做,跳过法医直接给出自杀结论然后结案。
整个过程敷衍的就像是为了完成kpi一般,甚至连格式都算不上合格。
就这么一份结案报告,通过层层审核放进了资料室。
大胆到伪装都懒得做,是不是也意味着从始至终这群人就无所畏惧,觉得不会有人查到他们头上?
下午五点,原本都要准备下班的城西公安局突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公安厅的黄队亲自拿着移送案件通知书,带着三人来到城西分局。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杨先荣态度大转弯,亲自迎接杨队和段司昭,甚至言语里有意无意的讨好。
“怎么这么突然啊?”
“我这边都还没收到上面的消息。”
“是紧急调取。”黄队没喝茶,也没看杨先荣。
他不用给谁面子,在他手里处理的都是些重大案件,这位是为什么杨先荣终于知道慌张的原因。
知道黄队不会给自己面子,杨先荣把注意力放在段司昭身上,:段法医,你看,这实在不好意思。”
“中午就麻烦你跑了一趟,我回去已经训斥过杨修了,他是新来的,还不懂规矩,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
好歹是个分局局长,但凡他一直傲下去,段司昭还能多看他两眼。
跪的这么突然,不过如此。
“新来的吗?”段司昭脸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的一句话仿若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杨先荣脖颈让他喘不过来气:“我记得城西分局下半年没有警员聘用指标。”
在杨先荣僵住的面容中,段司昭看着黄队。
“辛苦黄队顺手查一下杨修的入职流程是否合规。”
黄队看了段司昭一眼,颔首:“段主任放心,张厅长交代过了,该查的都会查。”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杨先荣。
杨先荣怔在原地,难以面对这个现实。
他刚升职没半年,还没来得及风光,怎么就这样了?
李怡芳的案子移交到省公安厅,重新走流程。
第二天一早,DNA核对结果出来。
案发现场的血有一部分来自于赵冲,另一部分与李怡芳的DNA不符合。
诡案还没形成,乔凤那边先传来消息。
“头儿,李怡芳想见警方,她要自首。”
警方赶到医院,李怡芳状态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差,但她坚持要陈述自首。
并主动交代她的身份。
“我的确不是李怡芳。”她喉咙沙哑,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透着悲凉:“我是李怡芳的双胞胎姐姐王恬恬。”
根据王恬恬的陈述,两人的父母重男轻女,生下双胞胎女儿后嫌弃是女儿浪费钱,原本是打算两个孩子一起扔掉的,后来又想着留下一个以后干家务活。
于是扔了当时比较能吃的姐姐,姐妹俩就这么一出生就被分开。
姐姐被送人,妹妹留在家里。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李怡芳十三岁辍学到当地的城里时打工的餐厅。
虽然没见过彼此,但看着彼此一样的脸,两姐妹很快就相认。
王恬恬被卖给城里一对做小生意的夫妻,一开始过的还不错,后来没几年那对夫妻的店倒闭,男的觉得是王恬恬晦气,就把她赶出家门。
李怡芳在李家更是过的不好,被当牛做马的使唤,有了弟弟后更是在家里过的畜牲都不如,动辄打骂吃不饱穿不暖都是好的,还要被弟弟虐待。
姐妹俩相互扶持着一直到成年,李怡芳更有上进心,拿着打工存下的两万块钱一路北上,在京州勉强能生存。
王恬恬在桂广待不下去,去年跑到京州投奔李怡芳。
彼时,李怡芳正被合租房的邻居赵冲无下限的骚扰,因为担心王恬恬过来一起被欺负,故意借口自己有男朋友,把王恬恬安排在别的住处。
病房里,王恬恬提到李怡芳,哭到崩溃:“都怪我又蠢又坏。”
“她身上经常都有伤,怕我担心骗我是不小心摔倒留下的。”
“怪我,都怪我。”王恬恬情绪失控发了狠扇自己的脸,乔凤眼疾手快抓住她。
她依旧哭得近乎绝望:“我明知道她在撒谎,可我太自私懦弱,我怕麻烦也怕她卖惨丢弃我,假装相信没有多问。”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如果我更有勇气一点保护好她,她就不会被那畜牲□□,孤立无援绝望跳楼了。”
王恬恬看到段司昭,挣脱乔凤的束缚跪在她面前重重磕头:“段法医,求你。”
“你一定要帮我们,我可以死,我可以坐牢,但赵冲那个畜牲也一定要死!!”
她眼底没有对活着的渴望,只有仇恨,杀了赵冲报仇的仇恨。
“如果你们不帮我,就别拦着我,我去杀了他!!”
病房里,众人看着哭到绝望昏厥过去的王恬恬,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黄队脸色很难看,扭头看向段司昭:“段主任有什么想法?”
段司昭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平静:“案子有疑点就查案子。”
她眯了眯眸子,神色冷冽:“种子里有坏种,就刨出来重新种。”
她始终认为,法律不会给任何人凌驾其上的机会,太阳够烈,就不会有晒不到的阴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