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东宫诡契

第八章《东宫诡契》

暗河的水像是自万载玄冰中析出的寒刃,剜着肌肤,又似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沈宴的玄衣往上绞缠。他双臂紧箍着怀中已然苏醒的执芷,任那冰寒刺骨,也不肯松上半分。执芷是先醒的——在点晕穴的药力褪去后,臂骨里炸开的剧痛便将她硬生生拽回神智。她先强忍着未出声,只悄悄睁眼,见岩壁磷光幽幽,水道不见尽头,恍若黄泉路。她忆起幼时母亲指给她看的第一株白兰,说兰本君子,谁知世有尸兰恶毒至此;又忆起封韶那独眼里的恨,想起先帝碑下黑兰吐雾、沈宴掷火把的决绝。她轻轻动了动指,沈宴立刻察觉,低唤她名。她方哑声应道:“沈宴……”这一声泄了所有脆弱,左臂不经意蹭到他胸膛,顿时一阵蚀髓的疼让她闷哼出声。

她垂眼,只见原本只在肘间蜿蜒的墨纹,此刻已如活物般攀满了肩头,甚至蜿蜒至锁骨,在昏暗的河道微光下泛着幽幽的青黑,仿佛那些兰根真的在她骨里生了芽,每寸挪移都带起细碎的裂响,并非骨真断裂,而是毒与骨交融的错觉。这便是芷骨兰固之兆,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仿若有无数冰针在髓里搅动。

沈宴低头,下颌绷得极紧,唇边已因方才点穴渡气而染了些青灰。他哑声道:“别动。我们已离了那焚兰密道,正向暗河下游漂去。再忍片刻,寻到岸边,我便看你臂上毒况。”他说话时,胸腔震动,执芷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鼓,稳得让人心安。她忆起碑下火海时他横剑封韶颈间的冷厉,又忆起他点她晕穴时指腹的微颤——这男子,原是将她性命系于自己呼吸之上的。

河道曲折,岩壁偶有磷光闪烁,照出水面浮着的零星焦屑,那是密道火海随水漂来的残烬,带着未散的焦臭与兰毒的甜腻。执芷忽而轻咳,吐息间竟带出一丝紫雾,吓得沈宴立刻催动内力,掌心贴住她后背心俞穴,将一股纯阳暖流渡入。暖意游走,暂时压下了臂骨的蚁啮之感,墨纹略略黯淡,却仍顽固盘踞。他低叹:“你中的是血饲尸兰,根扎古尸。我先帝帛书所言不虚,封家父子皆是祸首。你且撑住,我们定能破局。”

漂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方隐约有干燥的气息传来,似是岔洞。沈宴眸光一凛,足尖抵住岩壁,借力划向右侧一道窄缝。缝内水势稍缓,竟豁然开朗,露出一间天然的石窟。他抱执芷踏上浮露的礁石,水珠顺发梢滴落,在石面溅开清响。此处四壁湿润,却无兰毒腥甜,只有远处滴泉的琮琮声,像更漏计量着逃生的片刻安宁。石窟顶端倒垂着钟乳,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汇成石凹里一泓清水,映着磷光,如碎玉。

沈宴将执芷放下,让她靠坐壁根,自己则半跪其身前,自怀中取出那半幅自东宫窃出的帛书。帛书已被水浸得软薄,边角卷曲,但墨迹尚存。就着石窟外透入的幽微磷光,可见其上斑驳记载:“先帝饮兰露而崩,封父以尸兰融骨,控其心脉……”执芷盯着那行字,颤声道:“原来我臂上芷骨之毒,竟与先帝同源。封韶以此复植,是要让储君重蹈覆辙。”她抬手,指腹抚过肩头墨纹,痛得吸气,却又固执地扯出笑:“可笑我执芷,素来不信命,却栽在一株花上。”

沈宴握住她手腕,沉声:“帛书还有一字被血浸透,方才匆忙未辨。”他将帛书摊平,就着礁石上积攒的微弱反光细看,只见末尾原该书“解药在”何处,那“药王谷”三字却只剩“王谷”二字,而“药”字恰被他先前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晕染成一片暗红,此刻经水一泡,竟显出轮廓——分明是个“药”字透出血痕!他心头一震,指腹轻摩那处:“解药在药王谷。我们得去那里。素问谷主曾受先帝之托,必有法门。”说罢,他撕下袖中洁净的里衣布条,轻轻覆在执芷臂上墨纹处,运起内力,缓缓推揉,欲将毒息稍驱向外。执芷咬唇,额角汗珠滚落,却不肯出声喊痛。沈宴眸里疼惜更深,低语:“再忍忍,出了这石窟,我们便朝药王谷去。”

执芷忽而抬眸,望向幽暗的洞口:“你可还记得,三日前我们立契于东宫废殿?你说,纵踏黄泉,亦不相负。”沈宴颔首:“自然记得。那诡契之上,有你我指血为印。封韶弑君篡位之心,必先除我们而后快。但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化作傀儡。”二人相对,石窟静得只闻滴泉,仿佛外界杀机暂远。

然安宁不过片刻。忽而,石窟穹顶传来巨石摩擦的厉响,尘土簌簌落下,如沙漏倾颓。沈宴猛然拔剑,将执芷护在身后,剑锋映着磷光,寒意凛冽。只见顶壁一块石板被生生掀开,封韶竟浴血探身而出!他左肩缠着焦黑的布条,显然火海未死,独眼赤红,狞笑如夜枭:“焚兰之仇,必以尔等魂魄祭之!以为跳进暗河便能逃?这东宫密道九曲,每一处出口都在我禁军掌握之中!我父当年以尸兰融骨控君,我今日便以尔等之血,唤醒真正的龙脉!”说罢,他扬手掷下火折,瞬息间,洞口被十数禁军团团围住,火把将石窟照得亮如白昼,甲胄碰撞声如雷滚。

沈宴冷笑:“旧债未偿,你倒自己送上门。火海里饶你不死,是留着你回禀真相,不想你仍执迷。”执芷却强提内力,推开侧壁一处看似浑然的岩石——那原是她方才靠坐时摸到的隐门机关,乃东宫旧构,石刻兰纹与毒纹暗合。她拽着沈宴低喝:“走!这假山后有道!”二人撞入隐门,身后禁军箭矢已至,擦着沈宴袖角钉入石壁。门内又是一道急坠的暗河,水声轰鸣如虎啸。封韶在顶上咆哮:“追!给他们喂饱这忘川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兰!”

沈宴揽紧执芷,双双跌入冰寒的瀑流。那暗河湍急,沈宴虽内力不弱,却也难完全稳住身形。他只得弃了剑鞘,单臂抱人,另一手划水。执芷意识有些涣散,只觉身子忽沉忽浮,冰水灌入口鼻,又被沈宴及时捂住。她恍惚听见他在耳畔道:“抓紧我。”她手指无力地勾住他衣襟,墨纹在冷水中似要剥落又似要渗入。泠水激得神思一清,她挣扎抬头,摊开掌心,那帛书竟还攥着,却被血与水浸得字迹模糊,唯“药王谷”三字如烙印。她低喘:“沈宴……我骨里兰根未除,若到了谷中,只怕成了拖累……”他指腹轻覆她臂上墨纹,截断她的话,沉声如誓:“纵踏黄泉,我也替你拔尽此毒。说过的话,何必疑?”他眸色如寒星,映着水光,倒映出她苍白的脸。为抗寒气,他索性俯首,以唇渡来一口纯阳内息,并非狎昵,而是救命之渡。执芷睫羽微颤,暖流自喉入腹,臂上墨纹竟稍稍回缩。

不知漂了多久,水流渐缓,前方豁口有草叶清气飘入。沈宴拼尽余力,踏水近岸,将执芷托上浅滩。她伏在茸茸草地上,咳出几口冰水,臂上墨纹在微光下泛着幽泽。沈宴亦喘着,从湿衣内掏出帛书,见“药王谷”三字尚存,方道:“到了,明日便启程。”执芷仰头,望见崖壁垂下的淡紫铃兰,与密道恶兰迥异,轻声:“芷骨虽固,心未固……若你因我成傀,我必斩兰焚尸。”沈宴笑,指腹拭去她唇边水珠:“好。我们便这样定下东宫诡契的下一笔。”

暗河尽头,微光初露,像溺水之人眼底最后的天色,青灰里透着药香般的渺茫希望。东宫深处的诡契,才刚刚掀开一角,而药王谷的生死之途,已在眸前铺展。沈宴搂紧怀中温软渐失的执芷,踩着湍急的地下河水,一步步朝那光挪去,水寒凉刺骨,他却觉怀里的身躯更冷——执芷双臂僵直地垂着,芷骨兰固之痛,静候下一章的救赎。他低头,吻了吻她冰凉的额角,无声重复那誓:纵踏黄泉,必拔此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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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骨兰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