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梅根缠碑
子时将至，风雪却小了些。东宫梅林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上官芷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昏黄，在浓黑的风雪夜里不过是个模糊的光晕。她依着封韶所言，在东南角的那株枯梅下停住脚。这梅树早已死了，枝干漆黑如炭，扭曲着伸向夜空，像一只挣扎的鬼手。
她蹲下身，指尖触到冻硬的泥土。尚药局的银匕首比寻常匕首薄且韧，此刻成了最好的探铲。她屏息凝神，一点点刮开表层的冻土。
“那匕首是用不得的。”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贴得极近。
上官芷手一抖，匕首险些脱手。她未及回头，一只苍白修长、冰凉如铁的手已从她肩侧探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萧执就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将她圈在怀里。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新雪，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藏着整座夜空的寒星。
“君影兰的根须遇铁则枯，药性尽失。”他将脸凑近她耳畔，气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用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乌木药铲，柄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昔日太医院院判的随身之物。
上官芷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上的寒意。“殿下何时来的？”
“从你踏出储秀宫，我便跟着。”萧执并不隐瞒，弯下腰，竟亲自接过那木铲，开始掘土。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却稳得出奇，仿佛这具病弱的躯壳里藏着另一股力量，“封韶那阉奴，只会坏事。太后让你来，是想借你的手毁了这株药，顺带看看你会不会死在这里。”
土块被一块块移开，随着深度增加，一股奇异的香气开始弥漫。那味道清冽幽冷，似兰非兰，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却又隐隐头晕。
“这就是君影兰？”上官芷低声问。
萧执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约莫挖了三尺深，木铲突然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停下，拂去浮土，露出一角斑驳的石碑。
借着羊角灯的光，上官芷看清了那碑上的字迹。不是常见的隶书或楷书，而是一种近乎蝌蚪文的古老字体，中间赫然是一个残缺的“唯”字！
“果然在此……”萧执眼底掠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被浓重的阴霾覆盖。他伸手去搬那石碑，指尖却在触碰到碑身的瞬间猛地缩回。
“有毒？”上官芷问。
“是尸毒。”萧执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丸药，咬碎了含在口中，这才再次伸手，五指成爪，狠狠扣入石碑边缘的泥土中，臂膀绷紧，青筋暴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石碑被他硬生生掀开。
碑下并无棺椁，只有一株通体漆黑、状如蜈蚣的植株盘踞其中。那便是君影兰。而在那漆黑的兰草根部，缠绕着的竟不是泥土，而是一截森白的指骨！
上官芷瞳孔骤缩。这株救命的奇药，竟是以尸骨为养料生长的！
“看到了吗？”萧执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与绝望交织的颤抖，“这就是太后的‘长生基’，也是我萧家皇室的诅咒。这兰草吸的是枉死之人的精气，治不了我的病，只能让我……变成像它一样的怪物。”
话音未落，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封韶尖细的嗓音：“殿下！上官女官！可寻着了？太后娘娘有赏——”
萧执眼神一厉，猛地看向上官芷，那双黑洞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实质性的杀意。
“把兰草拔出来。”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哪怕它有毒，哪怕它会噬主，我们也别无选择。要么死在这梅林里，要么……用它把这棋盘掀了。”
上官芷看着那株妖异的黑兰，又看了看萧执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她想起父亲临死前未刻完的那半句药典，想起太后那张虚伪的笑脸。
她伸出手，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那冰冷滑腻的兰草茎叶。
就在指尖触及兰草的刹那，远处火把的光已映红了梅林的雪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