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方在无边的剧痛中逐渐清醒,她用尽所有力气睁开眼,眼前只是一片模糊。操控着周云书的强大力量也将她裹入其中,几乎吞没。每挣扎一下,身上的痛感就强烈一分,浓厚的杀意有如实质,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李朔方用力攥紧了拳心,果然自己还是没有能力介入他人的幻境吗?
可她绝不能退——至少现在这痛苦只是她一人承受,若她此时畏怯,幻术肆虐之下,台下一个个血肉之躯都要被吞噬。
焦灼中,体内的蛊息开始疯狂流转,丝丝缕缕的冷意从丹田处蔓延,逐渐安抚着灼痛。
李朔方拼尽全力睁开眼,她并没有被那股杀意吞噬。
现在她又在哪?
她在昏昏沉沉间竭力一挣,暗淡无光的四周逐渐明晰。
她彻底沉入了幻境之中。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蜷缩在街角躲避风雪。那是年少的周云书,她瑟缩着仰起头,眼神渴求地望向远处的山门,那是当地一个叫鹤阳门的门派。
鹤阳门虽然不大,但已经是这个边陲小县最有名的门派,如果能拜入鹤阳门,至少就能有个栖身之处,不用每天挨饿了吧?
于是,她总是趴在鹤阳门的外墙上偷看,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夜里,她就对着影子一遍一遍比划招式。
鹤阳门招生那日,她站在擂台上,一招一式都已烂熟于心,一介无师孤女,最终拔得头筹。掌门终于收下了她,但门下弟子却始终冷淡,他们的眼神中有高傲,也有隐隐的嫉妒。
只有门派中那位温和的大师兄,会在夜里给她递一盏灯,同她探讨功法,称赞她的天分。
她更加努力地练功,既为了不负大师兄的期望,也为不断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但渐渐的,一些流言传入她耳朵:“她这种乞儿出身怎么总在比试中得第一,你看她最近总邀大师兄探讨,莫不是得到了大师兄暗中指点吧……”
“啧,指点?细说是哪种指点……”
越来越多人厌恶她,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她再无法忍受,终于下定决心拜别掌门,再入江湖闯荡一番。
她走的那天风雪交加,大师兄前来送别,她感激地接过他手中的伞,说来日必定报答。
但大师兄的眼神逐渐冷了:“不必谢我,是我放的流言。自你来后,每次的第一就不是我了,我不服,你为何能胜我。”
光影出现了一瞬间的颤动,那少女怔怔地撑着伞,仿佛一尊雪塑。
她再次回到了江湖中,这次虽已习得一身武功,心气却逐渐冷了,她依旧四处碰壁,穷困潦倒。
直到某日,她潜入少林寺偷窃,却被空寂大师拦下。
她紧咬唇,等着斥责。
空寂却没有责罚她,只是与她长谈一番,最终写下一封荐信,“你根骨资质极好,持此信前往太玄派,怀玉掌门仁厚又惜才,绝不会埋没了你。”
远山巍峨,雾海翻卷,太玄山的山门高耸如云,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山脚,即使在梦里她也从未想过,能有机会加入这样的名门。
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守门人见她衣衫褴褛,只是漠然地扬扬下颚,示意她赶紧到别处去。
果然,像她这样的人,始终不配被接纳吗?
她有些战战兢兢地递出那封荐信,守门人一看,脸色却瞬间变了,恭声道:“原来是空寂大师引荐的弟子,请入山考核。”
她心中仅存的那点骄傲似乎轻轻一碎。
她竭力想证明,以她自己的天分和努力,总能被更多人真心接纳,坦诚相待。
但她又一次求证到,这世间的规则,终究和她想的不一样。
太玄门内香火缭绕,她放下过往那些无谓的执念,潜心修炼,终于赢得了门派大比的首席,获得了问剑大会的名额。
她学会从胜利中获取最大的快乐,她一次次赢,也一次次把目标定得更高,几年后,她成为了同门口中武艺出众的师姐,令人惊羡的对象。
可她没想到,在匡正山庄,她随便偶遇的一个人都比她强,她一看到对方的刀法,就知道自己差得远。
那一瞬,她也明白了嫉妒的滋味。那是她曾最恨的情绪,如今却成了她的影子。
“为什么世上总有那么多的成见,欺诈和不公呢?既然他们可以那样对我,为什么我不能那样对他们?难道我付出了那么多,还不配得到想要的结果吗?”
愤怒,不甘,嫉妒化为实质的力量,在幻境的操控下迸发出强大而剧烈的杀意,李朔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杀意穿透了。
她的全身都开始震颤,口鼻渗出血迹,她抬手抹了一把,浓烈的血腥味无比真实。
但李朔方竭尽全力握紧手中长剑,一步也不曾退却。
她心里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们对你的成见,绝不是你的错。你想要赢,你的想法也没有罪。我也曾被笑,被说不配练武,我懂你对于胜利的渴望。”
“在后山我们并肩战斗过。我能感受到,你心中是有善念的。但,你不该害人,把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不,你根本不懂!你的剑下明明也伤过,甚至杀过无数人,不是吗?可你却要高高在上地怜悯我,这就是你的道吗?”
李朔方闭上眼睛,被操纵的仇恨太过强烈,强烈到几乎要把她撕碎,她双手颤抖起来,长剑几乎从手中脱落,但她只是咬紧牙关,运起全部力气,一寸寸提起手中剑。
某一刻,师父手书中的那份口诀又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脑中,柔和却温暖的气息从丹田涌起,同上次不一样,这股力量不再是不可控的,而是完全属于她。
“剑下决生死,执剑有输赢,但执剑却不是为了赢谁,也不是为了杀谁。”她心里的声音说。
她提剑,指向的不是周云书,而是操控着她的那股强大力量。
“你的背后是她的仇恨与偏执。你挥剑,只为杀戮,而我挥剑,是为救人,剑心有别,你赢不了我。”
视野逐渐清晰。她看到杀意逐渐聚拢,直到汇集为游丝般的一线,那便是幻术中的气路。
死亡的压迫感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厚。但同时,那股强大而柔和的气息也占据了身体,剑锋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一挥而出。
“我的剑不为杀,而为止杀。这一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这就是我的道,永远不会改变。”
两股力量汇集,相撞,周云书周身的杀气骤然一滞,控制她的幻境出现了一痕微不可觉的波动。
最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随之而来是直贯虚空的一剑,势如破竹,准确地斩在那游丝之上。
游丝微微一颤,随即无声断裂。
危机终于解除了吗。李朔方想。她能感受到四周的气场逐渐被拨正。
但她几乎没意识到,浑身强撑着的力气也瞬间散去了。
这导致那庞大的力量崩解之时,她的剑还未完全抽离,气息倒卷,她胸口一窒,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幸而不远处的苏木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接住了她。
与此同时,洪水般汹涌的幻境终于倏然褪去。所有人逐渐从失控的边缘被拉回现实。
场内恐惧、惊疑交加,气氛一时难以平复。
白荆溪到底内功深厚,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之一。他稳住场面后,开始调配人手,在山庄范围内搜罗九黎教的踪影。为了保证安全,庄内的出入口也被暂时封闭。
查探的人手有序离开,近处远处的山门一扇扇关闭。
在场的人一时无法离开,待事态逐渐平稳后,恐惧的情绪也淡去,人群又骚动起来。
“方才真是凶险无比,你当时可曾看到,是李姑娘当场化解了危机……”
很多人显然还没弄明白,为何山庄内会有九黎教的痕迹。但不知是否出于对解除幻术之人的依赖,他们本能地凑到李朔方身边。
李朔方此时半躺在地上,脸上已不见丝毫血色。庄主叫来救治的人还在途中,几位携带丹药的侠客见她气息虚弱,连忙上前询问,递送伤药,由苏木运功疗伤。
“柳堂主的弟子自然不凡,”有人低声道,“你之前可看到了,刘长老还想去拦她,却连她一招都躲不过……”
刘长老正被太玄派弟子搀扶着,勉强站稳,听闻此言,脸上一时红一时白。方才李朔方出手之时,他想要阻拦,却被李朔方轻轻一招,带到一旁,高下立判,在场的人自然也看得分明。
刘长老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他身为大派长老,纵横江湖多年,如今却在小辈手里频频失了面子,一听这番话自然有所不甘。加上他本就不是心胸宽广之人,此时已难掩心中的嫉恨。
“我倒有一问,”刘长老虚咳一声,目光落在才醒转过来的李朔方身上,“敢问李姑娘,为何会化解九黎教的幻术?”
九黎教的幻术与传统武学体系迥异,向来是巫宗独有的秘术,从不外传,也唯有九黎教中人才深谙破解之法。
如今这施术之人已不见踪影,唯有当场化解幻术的李朔方,却还在留在此处。
“江湖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刘长老又慢慢道,“先设局,再破局,既洗清自身嫌疑,又顺势欠下一份人情,叫在场诸位心存感激。如此一来,名声、情分,两头都占了。”
这话未说尽,在场的人却没有听不明白的。
经过六年前一战,江湖中人本就对九黎教颇为忌惮,刘长老一番阴阳怪气后,原本的称赞戛然而止,无数带着惊疑的目光汇聚在李朔方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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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