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辞行

“什么?”李朔方问。

“不告诉你。”杨缓道。

李朔方轻笑一声,“起来吧,这里不宜久留,你既然已经清醒,还有开玩笑的力气,看来我们马上能离开了。”

她弯下腰,想要伸手搀他,杨缓立即毫不客气地拉住她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他手上温度仍是冷的,指节处虽覆着薄茧,掌心却细腻柔软,带着一种近似冷玉的触感,李朔方不禁微微一怔。不仅如此,她还能察觉出,杨缓的伤势似乎好得非常快,起身时甚至根本不需借她的力气。

杨缓整了整衣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方才你救我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死啦?那是因为我所习心法与常人不同,受重伤时,心脉就暂缓流淌,等外息平稳,再慢慢修复。那时能听能觉,却一点也动不了。因为这种真气本身带着寒意,加上脉息停滞,看上去就跟死了差不多。”

“这功法还会让体温比常人更低,是不是很好玩?但它也有一点不好。若是敌人以为我死了就不管了,那倒还好,若是再上来补一刀,那我可就真死透了。”他指着心口笑道。

这话里明明是无所谓的戏谑与淡薄,但不知怎的,李朔方胸臆间竟像无端轻刺了一下,她勉强一笑:“竟有这种奇异的心法,它叫什么名字?”

杨缓摇头:“不知道啊。我已经全都忘了,而且,教我武功的人也不喜欢给他创下的功法起名。”

“我很好奇,这人既然教你武功,你却并未以‘师父’相称。”李朔方道。想到杨缓身上那道几乎致命的伤口,她声音放得很轻。

“师父?”杨缓认真思索了一下,“可我并不觉得他配啊。”

李朔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并不很像杨缓会说的话。况且,这话本该是憎恨或者厌恶的语气,但他说出口之前却还带着微微的茫然和疑惑。看起来,他只是理性、客观地评价了一个曾经认识的人。

杨缓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俯身去看倒下的空寂,“我也有些好奇,你是如何赢的这个怪物。”

李朔方一怔,手指轻触胸口。灵犀蜮显然已经复苏,但蛊息的流动却平缓如常,她自己也很难解释,那一瞬的力量是从何而来。

杨缓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倒也没再追问。他环顾四周,又走到一处石壁前,端详片刻,伸手取下了什么物件,两人沿着来路往洞口赶去。

洞口处风有些冷,李朔方抬眼望去,那根轻索从高处垂落,她伸手试了试,绳索稳固得出奇,显然周云书离开时,已将另一头盘得很牢固,方便后面的人攀爬。

顺着轻索攀出洞外,才知天光晦暗,已近黎明。空气冷冽清澈,阴冷的洞穴被抛在身下,竟有种重归人间的恍惚。

山腰间视野渐开,再攀一段路,隐约可眺望山另一面楼阁的角檐。

谷地溪流细长,他们掉入之处,大概是一处水流冲蚀的洞腔,其位置就在方才那建筑的正对岩腹中。

那建筑角檐峭拔,檐角飞翘,位置却极为特殊,楼体依傍着一处巨大的平整山壁,直直往上延展。正是匡正山庄的藏剑阁,其中存放名剑、机关与秘籍,悬空而建,防卫森严。

藏剑阁位置险要,平时除了庄主之外,几乎无人敢涉足,不用说,里面一定机关重重,步步陷阱。

但现在看来,有人想到了另一条进入藏剑阁的途径——那岩腹深处的洞窟。岩体厚重坚实,人力断难破开,再加上闹“鬼”以来,后山成了有去无回的地方,因此连白庄主都从未在后山设防。

少林的澄静指潜劲如水,破壁无声。有人想要通过操控空寂,从后山位置破入藏剑阁。

此人的目标,可能是藏剑阁中某物。李朔方首先想到的是藏锋,但两柄藏锋此时都已经不在藏剑阁中——想要潜入藏剑阁的人,又是为什么而来呢?

她手中还紧攥着空寂身上取下的那根木簪,她原本猜测这件事或许和九黎教有关,但是却不能接受它与姑姑有什么牵扯。

如果李青夷是个利用至亲的人,是个对宝藏图谋不轨的人呢?

李朔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或者说不敢这样想,她信得过的人很少,但唯独对养大的自己的亲人深信不疑,她有些害怕六年的苦寻奔波只不过是个笑话。

一时间,她甚至无法很好地调控这种惶惑的情绪,只能将簪子攥得更紧,直到掌心被硌得生疼。

林间落叶簌簌。她耽溺于思绪,步伐也慢了下来,只一会出神的功夫,杨缓已走到了她前面。

李朔方注意到他手中多了一物,那是他们刚进洞窟时看到的行灯。他方才在洞中观察片刻,顺手将它从石壁上取了下来。

“你不知道,空寂这盏行灯其实藏有机关呢。”杨缓见她留意,便介绍道,“这器物内部是中空的,通过一层很薄的套管分隔外层铜壳与内室空间。表面看起来厚重稳固,实际上可以用来暗藏物件。”

李朔方扫了一眼,这行灯的雕刻纹饰都极精致,侧壁绘制几朵金色莲瓣,确实颇有佛家禅意。

“暗格的材质很特殊,可以避免暗尘水气的侵蚀,存放经文、密卷和丹药都很方便。”

杨缓指指底座,“我方才就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小东西,你不妨拧开看看。”

他神秘地眨眨眼睛,又笑了一下,这笑容仍透着那种孩子气的纯真,很容易能将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李朔方也不由暂时撇开那些纠缠的情绪,露出几分好奇,她伸手,轻轻拧动底座。

“吱”,一只黑毛耗子急窜而出。

李朔方呀了一声,急急向后避去,她此时本无心设防,没留意脚下有处凸起石块,一时竟失去重心,身体倾倒。

“诶,我没猜错,你真的不喜欢耗子呢。”没等她自己调整姿势,杨缓已伸手揽上她的腰,将她重心放稳。

“我瞧你昨夜对那群耗子反应异样,心里好奇。方才看见里面有只耗子在啃干果,就顺便拿它试一试。”

“你这么好,不会怪我的吧。”他躬下身来,语调放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苛责的温顺与恳切。

黑毛耗子如蒙大赦地消失在山头,但李朔方已经没去注意它,杨缓说了什么,她也并没听进去。她的身体好像忽然不会动了,耳根有些微微发烫。

背后的人倾身低头,温热的语息拂过耳廓,竟生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接住她的手稳而有力,却并没有拿开的意思。

在这之前,杨缓为了救她,已经揽过她的腰,她自然不会去计较,但此时他的举动,就很难用常理解释了。

按在她腰上的手被猛地挪开。

李朔方转过身,迅速后退两步,这一瞬,她看见杨缓脸上掠过一丝少见的错愕。

半晌,他低低回道,“对不起啊,我下次不会用老鼠吓你了。”

“我并不很计较老鼠的事。”李朔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冷静。

“你读过书吗,看过四书五经,知晓世情礼数吗?”李朔方问。

“有可能吧,但一个字也记不得了,记这些也不能保命呀。”杨缓觉得奇怪。

“那你父母不教你吗?”李朔方继续问。

“我没有父母。”杨缓迅速回答。

李朔方的眼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悲悯。

她犹疑片刻,问:“那,你经常这样触碰女子的腰部吗?”

李朔方的声音渐渐低了,她甚至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女子吗,说不上经常,也是时有的事。”杨缓想了想,很严谨地答道。

“你从来不觉得奇怪吗?”

李朔方眼中的悲悯已转化为了淡淡的悲哀。

“你这么一说,今天是有点奇怪呢。”杨缓琢磨了一下。

“以前这么做都是在抛尸,你还是第一个活人女子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朔方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叹了口气,抬头对上他双眼,察觉他眸中仍是一片澄净的空茫。

她本就是心思细腻的人,这些天的相处她早已发现,杨缓思维灵活,测算也极精准,但他在情感上几乎就是一张白纸,或者说,他天生有些缺乏感知情绪的能力。

无端的,她想起幼时同李青夷去参拜佛寺,檐下悬着一只断了铎舌的风铎。铎身仍玲秀剔透,但无论风大风小,从哪里吹,都带不起玉振声。它完全是一个空壳。

“那你记住啦,以后也不要乱碰活人女子的身体,不然迟早给你惹上麻烦。”她难以再苛求什么,只是耐心叮嘱道,转身向山下走去。

杨缓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啊,我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望着她背影,忽而微微一笑,语气也更轻了些:“我没说错,你对我真的很好,也与我以前遇到的人不同。以前从没人担心我给自己惹麻烦,只担心我给他们添麻烦。

也许还有哪里有些不同呢?他又仔细想了想。

“啊对了,以前我快死的时候是没人来救的,在愿意救我这点上,你也是第一个呢!”杨缓一边自顾自地说着,又笑了笑。

不同于以往的笑,这个笑容终于在他平静的眼底带起一点点微不可觉的波澜,韶秀的眉峰舒展开,眼波依旧清澈,似流水涓滴。

这是极烂漫可爱的一笑,任谁见了都要为之微微失神。

但李朔方并没有看到,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那根木簪,一步步往前走去,思绪被扯得很远很远。

藏剑阁里是什么应该还是很好猜的,这盏机关行灯在第23章返场,相当于一个信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行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止戈
连载中馒头大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