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一一乔滴
墙角数枝寒梅,凌着霜风悄然绽放,疏影映着灰瓦土墙,暗香漫过清冷村落。
乔滴蹲在墙角,折过一枝梅花。
嘀嗒嘀嗒,落在了花瓣上,似晶莹的露珠。
乔滴抬起头,一滴露珠落在了脸颊上。
少年肩膀不住地发颤,眼眶通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死死抿着唇不敢出声。
“喂!我说你,哭就哭呗,有什么大不了的?要哭的话就发出声音,超级超级大的,震耳欲聋的。这样哭完才心平气和嘛。不要憋在心里,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乔滴从口袋里取出淡蓝色的手帕,捏住少年的小脸蛋,轻轻地擦着泪水。
“男子汉大丈夫!勇敢地哭出来吧!”
……
“我爸妈不让我哭,说哭没用,我哭出声就要打我骂我。”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少年面前。
“你干吗?”
“知道吗?每个新生儿都必须要哭,因为哭象征着自主呼吸,身体正常。所以哭泣有很大的作用呢!”
“那也只是小时候呀。”
“情绪需要出口,难过委屈没法强行压制,哭过之后反而能平复心态,更冷静面对问题。我问你,你心情难过的时候写作业疯狂刷题有用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的心情应该更难过吧。”
“这是肯定句,把吧去掉。所以就大声告诉我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放心。”
暮色漫过村落,屋顶缓缓升起缕缕青烟,慢悠悠飘向昏沉的天际。
“外婆烧饭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乔滴拉住了少年的手,另外一只手用手帕又擦了一遍泪水。
“你想吃什么东西?番茄炒鸡蛋、炸排骨或者是酸菜鱼?”
朔风穿枝而过,素蕊轻颤,梅花瓣随风款款舒展,冷香漫漾其间。
虽然是冷风,但清香的花瓣掩盖了冰寒。取而代之是骄阳似火的热情。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对了,我叫乔滴,水滴的滴,你的名字叫什么?”
何颂书泛红的眼眶望着眼前这个独特女孩。
冷风迎面拂来,吹散了乔迪的发丝,乌黑的头发被吹得四下飘散,乱糟糟地蓬起一团。
“何颂书。”
明明是冬天,为什么我冒汗了?这不可能吧?
2
“王老师,这个不可能吧?何颂书期末数学成绩只考了83,语文和英语也才82?是不是算错分了?”
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拿着成绩单不可置信的问着班主任。
成绩单皱巴巴的,无数条折痕。但这是开休业式的时候发下来的,距离现在也只过了两个小时。
“没错呀,确实是这样子。”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拿出了班级成绩表。
“但这次考试试卷的题目确实都有点困难,班里就两个人达到80,另外一个是85,全年级他也算得上是第11名,最后一道奥数题年级只有8个人解出来,同样也包括他。”
“王老师,全年级第一成绩多少?”
王老师翻看着表格。
“语文87.5,数学88,英语87.5。”
“这不行啊,相差了5.5分和6分。这要是在高考上相差的几千个人啊!”
“何颂书妈妈,现在只是小学,这只是一次期末考。”
“对呀,只是一次期末考,这孩子成绩越来越下降了。”
王老师摇摇头。
“何颂书妈妈,就是我们之前一次有一个作文主题是父母爱,全班都写得挺好。就是何颂书作文,我批改的时候,校长正好在旁边,他说很有个性……”
“什么测验?什么作文?他根本没告诉过我。”
王老师瞬间一惊,眼镜都掉了下来。
“呃,总之就是作文写得特别,独一无二……”
王老师抬头戴上眼镜,发现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啪啪啪!
“我这嘴,能说就不说吗?”
“何颂书!你现在学校写作文都不告诉我了!期末考试成绩还那么差!”
啪!方佩的手提包砸到何颂书的脸上,一个深红色印子缓缓露出。
方佩夺过何颂书的书包,迅速拉开拉链,力气导致拉链被扯断,拉链扣又砸到何颂书额头上。
“啊,好疼。”
“不准叫!疼什么疼啊?”
“哗啦”一大堆试卷和作业本飞到地上,一尘不染的地板瞬间乱七八糟。
“何颂书!说了多少遍?书包整理干净,我检查也方便。还有这个黄冈试卷,怎么只做了一半?最后的题目不会不能多想想吗?”
何颂书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试卷和作业。
可是,我每天最多整理书包三次,你检查我书包四次,每次还丢到地上不管。只看我的书包整洁和作业完成。
他拉开了抽屉,一盒创口贴只剩下包装盒。
每次用的怎么那么快?
一本作文本被丢了出来,刮到了何颂书的脸颊。
一条细细的血色伤口迅速露出,一滴鲜血滴在了作文本上。
“在哪儿?”
方佩抬起头,发现一本沾有血的作文本摊在地上。何颂书正弯腰去捡。
方佩迅速打掉他的手,把作文本抽了出来。
“故意把作文本藏起来是吧?你这种小伎俩我都知道。”
方佩翻开作文本,一篇陌生的作文出现在眼前。
爱是什么?
常常听别人说起“爱”,爱有5种朋友对你的爱,恋人对你的爱,自己对自己的爱,陌生人对你的爱,还有父母对你的爱……
我沉醉于翻阅文字篇章,特别是关于童年生活。与外界督促无关,只是心底由衷的偏爱与欢喜。文章里面大多是纯粹的分享生活,他们那些看似很普通的日常,却是我求之不得的珍宝。
小时候,我第一次学会的字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学习”。自从我学会了这两个字,我的生活发生逆天的改变。每天都是被试卷题目围绕,上幼儿园我就会一些小学的奥数,中学的单词。每次我展示学习,周围必定会投来羡慕的“观众”,他们总会像机器一样不停称赞我。当然也有嫉妒的人,但我是多么希望那些嫉妒我的人可以不要成为我,我并没有像舞台那样光鲜亮丽,反而有些丑陋。
我的父母他们特别享受他人夸赞我的时候,这时他们的脸上便会露出融化的蜜糖般甜蜜。那些时候他们应该是“真正”爱我。可是一旦我离目标只差那么一点点儿,他们便会大发雷霆,骂我侮辱我已经是基本操作,打我也是家常便饭。可他们对着我大叫“去*”的时候,我才真正的开始思考“爱是什么?”
他们给我买过一个沙漏,鎏金细沙顺着瓶颈簌簌滑落,静静丈量着流逝的岁月。他们对我都好像里面的沙子,外表是多么的精美细腻,实际上在爱和厌中来回奔波。而我就像被巨大的沙漏锁住的囚徒,爱与我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之后在他们骂我的一次,我学会反抗回怼。结果,他们互相吵架,发疯似的,砸了很多东西,包括那个沙漏。沙漏的破裂里面精美的沙子流落到房间各处,你以为我“越狱”了吗?不,因为我的反抗,我更难理解“爱”。
所以爱是什么?是父母的谩骂,侮辱,殴打?还是我在抵达成功时,他们对我的“关怀”吗?我会理解文章意义,也会求奥数答案,会说英语难句,可就是不知道“爱”的意思。你能告诉“爱”是什么吗?
(王老师,也许我的作文偏题写得差,也许你会把我当成反面教材,也许你会觉得我叛逆……无论什么,我只有小小的愿望一一不宣布这次作文,特别是告诉我爸妈)
猝不及防一声脆响,方佩扬手狠狠掴在何颂书面颊上。
半边脸颊骤然火辣辣地发烫,皮肤迅速泛起一片通红,掌印清晰地烙在面上。
方佩颤抖着,手指着何颂书。
“你个白眼狼,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背地里写作文竟敢这么写我。竟敢还不告诉我。”
方佩猛地攥住作文本边角,狠狠发力撕扯。纸页应声裂开,零散的纸片四散飘落,原本工整的本子顷刻间变得残破不堪。
何颂书盯着地上的垃圾,眼眶里含满了晶莹。
“可是作文不就是要写实吗?”
何颂书小声的嘀咕。
“你是猪脑子吗?作文,创作的作,创作不就是创新吗?你编一些也行啊。改卷老师又不认识你,他又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要学会举一反三!”
方佩在一旁的手提包突然掉了下来,一张对折的纸条掉了出来。
“哦,想起来了,还有这个。”
方佩捡起纸条,里面的数字几乎已经模糊到看不清。
“ 83分呀!你跟班级里就差2分,高考的时候一分可是相差1000人,你这不就差2000人吗?就2分达到优秀了呀!也不知道你平时在干什么的。成绩不是挺好吗?”
何颂书握紧拳头。
“年级才11,掉出年级前10了,年级11和年级10可不是相差一个排名呀!是整整一个阶级!”
“我考试的时候都发烧了,我顶着生病考试的!这次考试的试卷难度特别,全班都考得不好!我已经达到83了呀。”
何颂书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手心通红。
“你还敢顶嘴?!你身上的肉都是我掉下来的,有本事出去!不要再回来!不要花我的任何一分钱!”
方佩手上的成绩单因冒汗而湿,她把成绩单放在旁边的书架上。
何颂书不知已经慢慢挪动脚步,瑟瑟发抖。眼睛因为哭泣早已变成绯红色。
“躲?你要是成绩考好,我会打你吗?你要是听话,我会打你吗?”
“可是我听话你依旧会侮辱我,打我!”
方佩愣住了,周围安静的连何颂书眼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出。
“你越来越叛逆了,我生了你,我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
3
夜色浸满被褥,何颂书蜷在被窝深处,压抑的呜咽细细碎碎地漫开来。肩头轻轻颤动,泪珠无声滑落,尽数埋进柔软棉絮里,不敢发出半分惊扰旁人的声响。
底层门缝透来微光,窸窸窣窣声音传来。
何颂书抹了抹眼泪,轻手轻脚靠在门上。
门开出了一条缝隙。
“喂!他真的越来越叛逆了,我还想着网络上那些叛逆期都是假的,只不过是有些孩子天生就比较坏而已。恐怕我是想错了。但是我们吃的穿的都给他供着了,他居然还不知足,还顶嘴。”
方佩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
何明俊站在旁边,整理着何颂书小学所有的试卷。
“这次考试试卷难,但也有人考出88分、87.5的成绩,说明对普通学生确实是难,但是对某些学生,比如那个年级第一对他来说应该正常。但何颂书不应该只考83?82分,之前他也有一次生病,考出成绩是90……”
“你别再追求成绩了!现在重要的是现在他叛逆期不听我的话,上初中就会染发抽烟喝酒,到时候咱俩的面子往哪搁?”
方佩指着何颂书的房间。
“那怎么办?难道把叛逆期移除掉?”
“你当叛逆期是小猫小狗吗?是可以想扔就扔,想有就有的吗?”
方佩用力地拍桌子,声音震的像山间徘徊着回荡着。
……
“应该是他从小没吃过苦,认为全世界都会围着他转。他认为自己出去就可以赚钱。”
何明俊抬头,皱起眉头。
“不行,如果让他干家务,不仅会干得不好,还耽误学习。”
方佩突然眼睛亮了起来。
“不如把它带到乡下去?他在学校里不安稳,去乡下还能吃苦。让他去乡下时候带上作业。”
乡下?农村?
何颂书目光顿住,下意识凝眸细细回想。
他从小没有接触过农村,祖父母为了他学习搬到城里。农村,他只有书上的文章,朋友的口中看过听说过。
旁边的小夜灯缓缓闪烁,正好照亮了压在底下的《唐诗三百首》。
《乡村四月》(宋·翁卷)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这首诗何颂书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个字的意思他都已经一清二楚。却没有真正见过。
乡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4
“我带你去看百花魁,听说成绩能变好呢!”
一一乔滴
方佩蹲下身收拾行囊,指尖翻动衣物间隙,悄悄往箱包夹层与空余处,塞进厚厚一沓试卷和学习资料。
“每天做两张试卷,语数英随便两张,古诗每天要默三首,数学题每天做两页,英语课文每天背一篇。试卷虽然只有这么几套,但每个月我会给你送来的。”
何颂书站在旁边,望着像小山一样的作业。
“对了,还有初中课本,不过这个倒是不用带。”
何颂书眼眸倏然一亮。
终于不用预习另外知识吗?
“课本太重了,这个我直接给你寄过去,记得自学。”
方佩擦着汗,拿出了一张纸。
“严格按照这上面的计划,别想着偷懒。等你回来,我会一一检查,要是不做完,有你好看的。”
客车颠簸着驶离城区,道路两旁的楼宇渐渐褪去,满眼换成连绵的田野与错落村舍。何颂书靠在车窗边,望着飞速向后倒退的草木,一路朝着乡间深处行去。
蚊虫肆意盘旋,何颂书只觉腿上接连传来细碎痒意,低头看去,皮肤上已然冒出好几处泛红的小包。
农村怎么冬天还有蚊子?
何颂书挠了挠手臂上的包,微微泛红,他用指甲对着小包画上了叉号。
何颂书抬脚迈上石阶,推门走入乡间小楼,屋内光线偏暗。
“你好,有人吗?”
何颂书四周张望,躺椅正在摇晃着。
“外婆!胡奶奶家的梅花开了!开了好几支呢!”
一个女孩的声音冒出,何颂书放在行李,刚想回头,猝不及防地被撞倒了。
“啊,好……”
“不好意思!非常抱歉!我没有看到你!你没有受伤吧?”
何颂书被女孩扶起,他揉了揉头。回头望去。
女孩约莫十二岁年纪,脸蛋晒得透着健康的浅麦色,眉眼弯弯透着灵气,短发利落清爽。她身着简单的棉质短袖,搭配宽松休闲长裤,衣衫被晚风微微拂动。
“你的额头有点红,没有事吧?”
他额间蹭出淡淡的红痕,方才不小心磕碰留下的印记。
何颂书轻轻地揉了一下。
“别揉!”
面前的女孩已经拿来了一块冰,她轻轻地把冰块放在了何颂书额头上。
“你要是揉的话,会变得更红。用冰敷会好得快一点。”
何颂书拿着冰块,好奇地看着这个女孩。
“你怎么知道?”
他认为,这种医学上的知识只有护士和医生才会知道。
“因为我之前就总会磕碰,这是我外婆和我小姨告诉我的。”
女孩自信的说着,蓬松的头发像点头一样动了动。
“你为什么不知道啊?这应该是常识啊。”
“常识?”
何颂书皱起了眉头,低下头。
“我爸妈从来没告诉我,每次我受伤了,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安慰我,而是觉得这种伤交给医生和护士就行。”
“那护士和医生该有多忙啊?本来工作就很累了,还要解决这种小事。”
女孩拿出竹扇用力地扇着,跑到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
“给,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给你拿了一瓶橘子的。”
汽水散发着冷气,隔的远远的都能被冻到。
“不需要了,冬天你还喝冰汽水穿短袖吗?”
她指尖捏着玻璃汽水瓶,仰头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唇角还沾着一点细碎水珠。
“我刚才被一只指头那么大的蚊子咬了,它居然敢咬我。”
女孩放下汽水。
“所以我原本要瞬间打它的,结果飞得那么快,搞得我追了整个村就为了追那只蚊子。结果那只蚊子还被风吹跑了!这个太气人了。”
女孩拿起汽水,又喝了几口。眼睛看到一只大蚊子落到何颂书手臂上。
“哪里来的蚊子?!你是刚才的那只吧?看我降龙十八掌!”
女孩抬起手。
何颂书迅速抬起双手,头转过去。
“不要!”
“啊?”
女孩疑惑,手缓缓落下。
“我会写作业,不要打我。昨天的伤还没好呢。”
晶莹的泪珠倏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轻轻淌了下来。
“没事哒。”
她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珍珠般的眼泪,好似有多么珍贵般。
“我带你去看百花魁,听说成绩能变好呢!”
蚊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