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厢房的路上,韫宜还在恍惚,她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什么,却似雾里看花。
“翠翠!”盼芙抬头看见一人,笑着喊道,“你怎么站在那儿了?”
韫宜随声音抬头去看,一个小丫鬟正从山石上往下走,手上拎一个食盒,可不就是翠翠。
“盼芙姐姐!拾雪姐姐叫我来送点心,我送完了夫人那里,看见这里有条小溪,溪边木芙蓉开的正好,就上来看,谁知这上头有条路,正好能从夫人院里穿过来。”翠翠笑着走下来说,“宋姑娘也有呢,是绿豆素饼和花糕。”
翠翠也不把食盒给盼芙,而是蹦蹦跳跳跟着韫宜和盼芙到了厢房,还帮着把点心拿出来摆好。
韫宜倒不饿,见翠翠热的满头碎汗,便叫盼芙给她倒一杯茶,又给她拿花糕吃。
翠翠也不客气,边吃边说起来:“这点心还不是千佛寺做的呢,是大夫人的客人带来的,带了好多呢,真香啊,这家庞夫人以前没见过呢……”
兴许就是凝惠说的那个庞家吧……韫宜想。
“本来这送糕点的好事儿还轮不着我呢,是拾雪姐姐来送,只是可巧,刚刚客人走了,大夫人请大爷和夫人去她那儿用晚饭,拾月姐姐去请夫人,拾雪姐姐去请大爷,谁不知道这是个苦差事,只是夫人安排了也没法儿,只好把糕点给我送……”翠翠说着说着话赶话就把这事儿顺溜出来,自己也吓一跳,赶紧往回咽,“就是大爷公务繁忙,夫人又爱好礼佛,难凑齐些。”
盼芙倒是好奇:“到山里了,大爷也还有公务吗?”
“爷是多大的官儿!那只有忙不完的事儿,你看到这几天天天跟着爷的两个人了么,徐管家不必说了,咱们府里的事儿全是他管,徐管事说了什么,那都是大爷的意思,便是大夫人身边的孙嬷嬷也不会违逆,俗话说了,宰相门前七品官,我们私下里都叫徐管事徐七,”翠翠用手捂着嘴压低声音笑道。
“另一个更了不起,大爷的公务都是他打点,听说是有官职的,我们都叫他孙大人。其他来来往往的人,那都海了去了,我们之前还玩笑过,哪天府门口等着见大爷的轿子不排出去二里地了!如今虽然是在山上寺里,不见那庞大人还两次求见大爷么!”翠翠与有荣焉,说罢又叹气,“只是大爷和夫人……若是大爷和夫人不肯来用饭,少不得大夫人生气,我在这玩一会躲躲再回去。”
于是韫宜便叫盼芙再拿些家里带来的茶点给她吃。
吃完了点心,翠翠高高兴兴的走了。
一会儿功夫,凝惠来了。一来就嚷起来:“快给我沏杯茶!”盼芙把茶沏好,凝惠便牛饮起来,喝完长叹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受得什么罪!”
“那庞家今天办法事,母亲本来说等下午人家办完了法事再看怎么见一面,结果那家庞大人恰巧看到了哥哥,就像那看到了花的蜜蜂,赶也赶不走,拉着哥哥说上半天话,接着他夫人就和公子一起来求见母亲,母亲带我去见了,你猜怎么着!”凝惠吸一口气,“人长得倒是齐整,只是性子实在是……就没见过这么面的人!那家夫人说话比蚊子哼哼声大不了多少,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两句话,那家公子也是,问什么答什么,一个字也不多说,我本来只在屏风后看一眼,后来那公子告退了,母亲就叫我进去见客,庞夫人见着我也是光笑不说话,也不走,我只好陪着捱时间……好容易刚刚才走了!”
这倒少见,满城里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是长袖善舞、进退有度。“偏偏人走后,母亲倒似十分满意,拉着我说庞家人谦和有礼,庞夫人温柔娴静,庞公子谦逊内敛……呵!还叫我好好想想!”凝惠气呼呼。
其实是不错,韫宜心里想,倘若婆婆是个柔和的人,不会为难人,丈夫又不煊赫张扬,应该是很好的。
“幸亏母亲还想着哥哥嫂嫂的事儿,要安排他们凑一块用饭,便先叫我回来了……”又继续抱怨,“若嫁这样的人,还不如在府里陪母亲、哥哥,一辈子不嫁呢!”
“那若是嫁,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呢?”韫宜沉吟一会,问道。
“……”凝惠顿住了,张口欲言又止,又突然垂头丧气,“我悄悄告诉你啊……其实,我之前是想嫁给表哥的……表哥很好,对我也好,除了父亲母亲和哥哥,没人这么在意我的想法……”
许公子?书真的哥哥?韫宜并没有见过。
“只是我一直都知道舅母不大喜欢我,但是我都没当回事,有一次,我听见母亲和舅母说,不若把我嫁回许家,舅母立刻找理由回绝了……没几日,我去找表哥时,听到舅母对表哥说,要给他相看姑娘……我想,表哥也许也喜欢我吗?他会不会不愿意去相看呢?但是我没有听到表哥说任何话……”凝惠越说声音越低,“后来,后来母亲问我,想不想嫁给表哥,我知道,如果我说想,母亲肯定会想办法,但是我不想那样,我也有我的心气,舅母既然看不上我,我也不肯嫁过去,我不愿说我不喜欢表哥,我就说表哥比我大七岁,我不想嫁……母亲也就没再提过了……”
“后来,我就想,不嫁给表哥也很好,反正表哥也会一直对我好……是吧?”凝惠喃喃。
原来如此,韫宜突然想到,凝惠之前之所以对书真的亲事这样上心,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那你现在怎么想呢?”
“我想……”凝惠想说什么,又突然泄了气似的趴在桌上,“或许母亲是对的吧,嫁个面瓜也不错。”
两人聊一会,拾雪又来找凝惠,说是大夫人叫。
凝惠去了,韫宜靠在榻上点灯看书,山上似乎天晚的要早些,不过酉时,天已经暗下来,香客似乎都下了山,各处都寂静起来,只听到嘲哳群鸟呼唤归巢。
顾家的院子也安静起来,晚饭仍旧是斋饭,送到了厢房,用饭闭,收食盒的粗使婆子一走,院子里更加冷清。
韫宜想为母亲抄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明日下山前好供奉在灯前,只是手边没有金粟笺,只好拿寻常熟宣抄写,只是普通宣纸经灯火熏烤难免褪色干脆。盼芙说,晨起曾见拾月拿着一沓金粟笺,左右还不晚,她便去找拾月拿一叠。
盼芙去了,韫宜也无事,推窗看月,又想起翠翠说的溪边开的正好的木芙蓉,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园中不见人影走动,月光皎皎,韫宜提灯一路走到山石前,跨步走上山石,果然看见前面流着小溪,溪边盛放着木芙蓉。韫宜放下灯,抱膝蹲下,看一会,花就在眼中模糊起来,母亲去世十年了,父亲对自己也算关切,继母也算慈爱,弟弟妹妹也算相亲,若说委屈,似乎也没有什么委屈,可是想起母亲,心中又有了万般的委屈。
深深呼吸几下,韫宜起身准备回去,转身间,却看见下面院子里有个人影有些熟悉。
是表哥啊!韫宜笑起来,往前迈一步,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表哥了,这次住在顾府,也还没和表哥见过面,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呢。
却看到顾延年径直走到山背处,一个身影从山背走出,两人抱在一起,那人侧脸靠在顾延年肩上,在月光下皎皎,韫宜眼睛睁大,心中咚咚仿若擂鼓,猛的蹲下捂住嘴。
惊雷在在脑中炸响,她一瞬间有些茫然无措。那是顾夫人和表哥?!怎么会!
惊慌之余,韫宜听见隐隐的说话声音传来,两人似乎在往小溪走过来,韫宜转身急着离开,却被脚下的灯绊倒,脚腕一下刺痛起来,身形不稳,就要跌下去。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是撞进了谁的怀里,她的裙摆飘过提灯,扇起的风熄灭了蜡烛,满撒的月光代替了微微的火光。
在这暗淡的时刻,顾俨桢伸手接住了一团柔软,至此,他才发现在脑海还没放肆构想的千千万万个时刻,他的身体,他的心脏,早就千万次做好了相拥的准备,他的身体远比他的自制力更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久违的感觉到了心中丰盈了起来,让他甚至忍不住想喟叹,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克制住了他目前所不能做的一切。
而是任由她挣扎着再次离开。
韫宜好容易借力站起身,脚还在隐隐作痛,实在是太狼狈了,她抬头想看看是谁帮她稳住了,抬眼一看,愣住,是顾大人。
顾俨桢握紧手,在韫宜起身之后,就束手侧身走开,似乎刚刚那个相依并没有什么,只是他的随手而为,他似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到这个并不熟悉的宋姑娘,而只是迈步要往溪边去赏花赏月。
比尴尬来的更快的是紧张,韫宜看着他要迈步向溪边,头皮瞬间发麻。表哥和顾夫人就在小溪旁边,如果顾大人走过去看到了……
在脑袋反应过来之前,韫宜已经伸出手抓住了顾俨桢的袖口。
“顾大人,我脚好疼,您能扶我回去吗?”韫宜抬头看顾俨桢。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她的眼眸。
如果冒昧的去观察一位姑娘的容貌,难免显得轻浮,当然更加不君子,但是如果是她抬头相请,那就何妨用眼睛描摹一遍。
顾俨桢顺从己心,看向她的眼,她的睫毛上粘着点点泪珠,她的眼角泛红,这红极淡,不似她的唇。又看她鼻尖,那细碎的绒毛是在对他隔靴搔痒。
顾俨桢就这样和韫宜对视着,喘息,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伸手又扶住了韫宜。
顾俨桢得到了他想要的牵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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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