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凝惠向韫宜致歉,她偷偷听到了大夫人和宋氏说要邀请一位夫人来生日宴的对话,从而无意得知了韫宜曾经定亲却又有可能悔婚的事。
“这怎么能成?实在于理不合!”
……
“还请饶了我吧!”
……
“下月就要另外订婚了?”
……
“许小姐果真有轻生之念吗?”
……
“我也很感动,只是要我去说这些,我实在说不出口啊……”
……
“这我怎么编的出来?”
……
“确定我只要开个头,下面的你来说?”
……
韫宜拒绝了半天,实在抵不过凝惠又撒娇又保证,说只是让韫宜起个头而已,后面凝惠自然会补充,并保证无论事成与否,仅此一次,事后也要和顾大人解释清楚一切都是编造的,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清慎堂外,凝惠踌躇满志,韫宜踌躇不前。
徐桥看着眼前两位小姐,一位要进去的表情太过明显,另一位不愿进去的表情也太过明显,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要通报。
又看凝惠牵着韫宜到了门口,方才微笑开口道:“两位小姐可是要找大爷?”
凝惠怕韫宜再反悔,忙抢着说:“正是!还请徐管家通报!”
顾俨桢正在待客,来人正是南直隶按察副使夏秩。两人既是同年同科,也是同窗好友,常常来往交际,只是为避嫌,只等京察结束方才登门拜访。除了叙旧,顾俨桢也暗中托他打听漕船运盐一事,夏秩在江南一带主管司法监察,听闻此事也是吃惊不已,先记在心里,待回去后再行探查。公事说罢,又用过一盏茶,徐桥进来,到顾俨桢身边低声通报。
夏秩看到顾俨桢眉梢轻扬一下,对徐桥点头。又对自己拱手道:“柄秋见谅,家人有事来访,就不多留你了。”
夏秩打趣道:“我看不是家人,而是佳人来访吧?若是家人,我自然不好打扰,可若是红粉佳人,我真是好奇庐山真面目了!你这样娇妻在侧、佳人添香,叫我这个寡汉眼馋的很啊!”
顾俨桢无奈:“正是舍妹来此,我送你。”
夏秩哈哈一笑:“怎需劳你!我自去了,下次来再给伯母请安!”徐桥忙跟上送客,夏秩出了门,侧头一看,正见远远两位妙龄女子在廊下等候,低头敛目略一行礼,便告辞出府。
凝惠和韫宜进了清慎堂,一时无言。顾俨桢也不催问,只端着一盏茶慢慢品。
凝惠干坐一会,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心里越发没底,只好干笑一声,展示了下伤了的手指,又指向一旁带来的半成品茶杯,道:“哥哥看我这手,也不知怎的,一个不小心就伤到了,这下竹刻靠宋姐姐一个人的话怕是难完成了。”
顾俨桢抬头扫凝惠一眼,喝一口茶:“那就放下吧,我来找人弄好。”
凝惠又干笑一声:“拿给匠人怎么能体现咱们的孝心呢?我是想,最好还是哥哥和宋姐姐一起完成才好。最近看哥哥也不是很忙,我们能不能经常来打扰……”
顾俨桢什么人?怎么会看不出凝惠话里有话?顾俨桢抬头定定看向凝惠,凝惠不禁心里发毛,听到顾俨桢淡淡道:“有话直说。”
“不是……就是……其实是宋姐姐有话说,是吧?”凝惠抗不住顾俨桢冷冽的眼神,忙示意韫宜说话,顾俨桢也看向韫宜。
韫宜从进门开始便默不作声,心里扑通扑通跳,这会接收到凝惠的信号,想开口,却又哽住,鼓起勇气抬头正视那身前的男子,却实在不敢抬头,只好看着他的衣裳。
“我、我想请教大人、如果、如果有情人被家中人拆散……”韫宜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句,有情人三个字更是含糊带过,见顾俨桢神色越发冷冽起来,便再也开不了口。
凝惠见状连忙接上:“韫宜姐姐定好了亲的,两个人可好了,那个哥哥家里却要拆散他们!哥哥你是不是应该帮帮他们!”凝惠还要再说。
顾俨桢呼吸乱了一瞬,但好歹还没被这两个小娘子弄到头晕,知道按徐桥回报的消息,韫宜和那赵公子还远远算不上有情人、可好了的地步,便出言强行打断了凝惠,问:“是为书真?”
凝惠和韫宜一呆,两人怔怔点头。凝惠喃喃:“哥哥怎么知道……”
“行了,这件事牵扯太广了,我知道你和书真要好,我会和舅舅商量的,你去吧。”
顾俨桢见自己说完了话,两人面色悻悻,韫宜更是脸颊通红,当面扯谎被揭穿,她的帕子已经快揉碎了。顾俨桢心里也觉又气又笑,也怕因这事再叫她们心里别扭难过,就叫徐桥进来,道:“刚刚夏大人来不是说带了些扬州茶点,叫厨房准备好了给两位小姐送过去。”对两人道,“好了,我知道了,去吧。”
回到留兰馆时,已经快入夜,厨房送来的糕点正氤氲着热气。韫宜脸上火烧一样的红已经褪去大半了,心里只是仍旧擂鼓般咚咚作响。凝惠却沉默了。
回到内室,关上门。凝惠突然抱住韫宜,啜泣起来噎噎着道歉:“宋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都是我蒙了心,叫你去编这样的瞎话……”
韫宜赶忙回抱安慰道:“没关系,我也是想帮帮许姑娘……何况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实话说,还挺有意思的。”
凝惠自然知道是安慰她,心里感动,却更加内疚,解释道:“我也是因为知道哥哥绝不会说出去的,这才怂恿你,哥哥真的很好。”
顾大人好吗?韫宜只和他见过寥寥几面,感觉不出什么,或者从某种角度来说,能有这几面之缘,也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或许,父亲见到顾大人的次数,还没有自己多吧?
“……哥哥是一个严守君子之礼的人,也是一个最最客观没有私心的人……”凝惠还在说着。“我非常相信他绝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所以才会怂恿姐姐和我做下这样的蠢事……”
韫宜把凝惠口中的顾俨桢和她脑海中的顾大人比对起来,觉得确实,巍巍君子,高高在上,遥遥云端。
“我和书真姐姐自小一起长大,她就像我亲姐姐,对我特别照顾,可是我却心疼她,她真的很可怜,舅舅忙,舅母心里只有许哥哥,每日里都是三从四德的拘着书真姐姐,也只有我去找她,平时身边的姐妹们插花游园,舅母从不许她去,如果不是外公看中了何家哥哥,舅母就要把书真姐姐许配给裘家……就是现在的承恩公府……的小公爷了,他可是打死了两个侍妾,闹到刑部去的!”
“和何家哥哥定亲后,书真姐姐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我听她悄悄说,何哥哥家门风清正,不许纳妾狎妓,何哥哥也是一心读书,平时隔三差五还给书真姐姐送些书啊香包什么的小玩意儿,舅母不给书真姐姐学骑马,也不让她去马球会,姐姐总是遗憾,何哥哥就邀请许哥哥带书真姐姐去庄子上,教她骑马,这么多年我从没看她那么高兴过,虽然后来舅母知道了把哥哥姐姐都骂了一通……”凝惠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好……书真姐姐每逢春夏便犯咳疾,看过多少大夫总不好,何哥哥就请人从蜀地带来川贝,书真姐姐吃了便有好转……何哥哥总是熬夜苦读,书真姐姐就做些糕点请表哥送给何哥哥当夜宵……”
“那天书真姐姐来,我看出她心碎了,甚至没有求生之意了……我是真的怕她出事,才会……”
韫宜反手搂住凝惠:“我不怪你,真的,我甚至想,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我愿意的!”凝惠连忙道,“我愿意和你当亲姐妹!”
“其实,我很理解书真,因为,就像你说的,我和她很像,她不得母亲疼爱,我生母早逝,她亲事坎坷,我也一样……”韫宜默然,又勉强笑道:“可我不是还有这点运气,能投靠姑母……”
“别担心姐姐!我一定帮你寻一门好亲!”凝惠缓过来了一阵,又开始耍宝:“定找一个顶顶好的人!”
说开了话,竹刻和书真两件事情又都丢给了顾大人,两人再没有什么心事,一桌扬州糕点用了大半,凝惠吩咐侍女去凝雪斋传话,自己晚上就在留兰馆睡了。
烛火嗞嗞作响,架子床帘幔层层,两人谈天说地,凝惠说起小时候的糗事,“那会儿我才五岁,母亲带我去庄子上骑马,哥哥正好从书院回来,我就非要哥哥和我们一起去,哥哥实在拗不过我,就一起去了,结果在马车上看书、到庄子上看书、陪我骑马时嘴里还在背书,后来嬷嬷说哥哥房里的灯亮了一夜,我才知道我不懂事耽误哥哥时间了……那时父亲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次,哥哥刚成婚,外放到江城,两年后才回来,为了治水他瘦了好多,加上好久没见到,我看到都不认识了,就问母亲,这个叔叔是谁啊?”凝惠笑着笑着,也叹气起来,哥哥真的太累了。
那会儿顾大人压力应该很大吧,父亲猝然去世,还未有及冠之年就要扛起家族重担,韫宜有些困了,闭着眼睛在心里想。
灯火将要燃尽,凝惠还有些睡不着,总想和韫宜说话。
“我悄悄告诉你,关于我哥哥嫂子的秘密!”凝惠捂住嘴轻声说。
“嗯?什么?”韫宜有些困了,随口答应。
“就是……”凝惠背后说小话到底心虚得很,被子捂住嘴,声音越发轻,“其实当时结婚前嫂嫂反悔的,不肯嫁了,但是沈家不许,后来和哥哥成婚后,嫂嫂就一天都不愿意住在一起,两个人分房睡,每天吃斋念佛……到现在也是这样。”
“啊?”韫宜惊讶。
“我听见母亲和嬷嬷说,说不定是嫂嫂心里有怨气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凝惠和韫宜虽然算是大姑娘了,说起这些还是害羞得很,一语罢了,两人都不说话,仿佛都睡着了。
过了一会,灯烛终于燃尽了,内室一下子黑了下来。韫宜模模糊糊将要睡着了,耳边又轻轻响起凝惠的声音:“宋姐姐,我一定对你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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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