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温与旧疤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雨停了。

老城区的巷子里积了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沈砚的“安念殡葬”门口,两盆万年青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垂在门框边,晃啊晃的。

他推开木门,风铃叮当作响,声音在空荡的工作室里荡开。桌上的葬礼流程表还摊着,钢笔压着一角,是昨天没来得及收的。铜铃放在正中央,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沈砚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铜皮带着一点温度,是刚才握过的余温。

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林女士在葬礼结束后,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久的谢谢,眼泪蹭在他的袖口上,湿了一片。他送她到殡仪馆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雨里,才转身回来。陆承昨天晚上走得很早,从太平间出来后,两人没再说什么,沈砚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雾里,像被雾吞了一样。

沈砚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很蓝,云飘得慢,楼下有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的。这样的平静,和昨天灵堂里的哭声、雾里的冷意,像两个世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昨天从陆承那里拿到的复印件——林屿和他哥哥的合影。照片有点泛黄,两个少年并肩站着,身后是爬满爬山虎的居民楼。林屿笑得露出虎牙,胳膊肘撞着身边的人,眼里全是少年气;另一个少年比他高半个头,眉眼锋利,嘴角勾着笑,手搭在林屿的肩膀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护着人的劲儿。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名字:林屿、林深。

林深。

沈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脸。陆承说,林深是林屿的哥哥,十年前,在那场火灾里,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孩子,冲进了火场,再也没出来。

“哥……”沈砚轻声念了一句,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

他能看见执念,却看不见自己的。爷爷去世的时候,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团淡蓝色的雾气缠在爷爷身边,雾里是爷爷想对他说的“好好活”。他帮着了却了心愿,看着爷爷的执念消散,心里却空了一块,像被挖走了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守着这家殡葬工作室,守着爷爷传下来的铜铃,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装着生死的天地。

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工作室的安静。

是陆承。

沈砚愣了一下,指尖划过屏幕,接起电话:“喂?”

“你在工作室吗?”陆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昨天晚上温和了些,没了那股紧绷的劲儿。

“在。”沈砚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凉了的温水,喝了一口,“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陆承说,“有点事,想跟你说。”

“好。”沈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砚把照片放回抽屉,转身去厨房烧热水。工作室里有个小小的厨房,是他平时煮面、泡咖啡用的。水烧开的声音滋滋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点暖意。

他刚把茶叶放进杯子里,门铃就响了。

风铃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轻,像一阵风拂过。

沈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承。

他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咖啡店的logo,是老城区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

“进来。”沈砚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买了咖啡?”

“嗯。”陆承走进来,目光扫过工作室,落在窗边的铜铃上,又移开,“你喜欢的,焦糖玛奇朵,少糖。”

沈砚愣了一下。他昨天喝咖啡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这家店的焦糖玛奇朵少糖才好喝,没想到陆承记住了。

“谢谢。”他接过咖啡,纸杯还是热的,烫得指尖发麻,心里却暖了一下。

陆承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流程表上,没说话。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滴的声音。

沈砚喝了一口咖啡,焦糖的甜混着咖啡的苦,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他抬头看向陆承,看着他垂着眸,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在纠结什么。

“你说,有事跟我说。”沈砚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关于林屿,还是……关于那场火灾?”

陆承抬起头,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咖啡的热气,有点模糊。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是关于林深。”

陆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推到沈砚面前。

信封是白色的,有点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浅浅的折痕。

“这是什么?”沈砚拿起信封,指尖碰到纸页,有点糙,像被磨过的树皮。

“我昨天修复林屿遗体的时候,从他的衣领里找到的。”陆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夹在衣领的夹层里,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泛黄的纸页,字迹有点歪,是少年的笔迹。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哥,我在老槐树下等你,别迟到。”

落款是:林屿。

日期:十年前的今天。

沈砚的指尖猛地一顿。

十年前的今天,正是那场火灾发生的日子。

“林屿那天,是要找林深?”沈砚抬头看向陆承,声音有点哑,“他说要在老槐树下等林深,可火灾发生了……”

陆承点了点头,眉头皱着,眼底藏着一点沉重:“我昨天去了那栋居民楼。”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栋楼还在,爬山虎还在,只是老槐树没了,被砍了,改成了花坛。我在花坛旁边,找到了一块石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小小的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是灰色的,表面光滑,像被水磨过,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个“深”字。

“这是……林深刻的?”沈砚拿起石头,指尖碰了刻痕,有点硌手。

“应该是。”陆承看着石头,眼神有点复杂,“我能触摸到石头上的余温,那是林深的。他刻这个的时候,应该很开心。”

沈砚沉默了。

他看着纸条,又看着石头,突然觉得,那场火灾,不是一场意外。

如果林屿是在老槐树下等林深,那林深那天,是不是要去赴约?

如果林深去了,他为什么会冲进火场?

如果没去,他又去了哪里?

“林女士说,当年火灾发生后,消防员在火场里找到了林深的遗体,说他是为了救孩子才牺牲的。”沈砚放下纸条,看着陆承,“可现在,我们找到了这个……林屿要等他,他是不是没去?”

陆承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石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触碰一段遥远的时光。

工作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叫声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低语。

沈砚喝了一口咖啡,焦糖的甜淡了些,咖啡的苦却浓了起来。他看着陆承,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指尖微微颤抖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清冷的入殓师,心里藏着的事,比谁都多。

“你为什么会做入殓师?”沈砚突然问。

陆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有点茫然,像被突然问到了不想说的事。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因为我能看见。”

“看见什么?”沈砚追问。

“逝者的记忆。”陆承看着他,眼底有点泛红,却没掉下来,“从很小的时候就能。我摸过的每一个遗体,我都能看到他们的一生,看到他们的快乐,他们的遗憾,他们的……未完成。”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杯沿,指节泛白:“我小时候,奶奶去世。我摸了她的手,看到她的记忆里,全是对我的牵挂,她想告诉我,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可我那时候不懂,我只觉得害怕,我把她的手推开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学入殓。”陆承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帮他们,帮那些有执念的人,帮那些没说完话的人。我想触摸他们的记忆,帮他们把没说的话说出来,帮他们了却心愿。”

沈砚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陆承和他一样。

他们都是站在生死边缘的人,都是被执念缠着的人。

“我们一样。”沈砚轻声说,“我能看见执念,能看见他们没说完的话。我做殡葬师,也是想帮他们,帮活着的人好好告别,帮走了的人安心离开。”

陆承抬起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有点亮。

两人的目光对上,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当天下午,沈砚和陆承一起去了那栋老旧居民楼。

阳光很好,洒在楼体上,把斑驳的墙面照得暖烘烘的。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团团火。

陆承指着花坛中间的一块空地:“这里就是老槐树的位置。”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上的泥土。泥土里混着一点碎石,还有草根,是被翻新过的土。

“当年的老槐树,应该很大吧?”沈砚问。

“嗯。”陆承蹲下来,看着泥土,眼神很温柔,“林深和林屿,经常在树下玩。林深会爬树,摘槐花给林屿吃。林屿会坐在树下,写作业,等林深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昨天在这里坐了很久,触摸了泥土,感受到了很多很多的记忆。有林深和林屿的笑声,有他们吵架的声音,有他们一起吃饭的声音……还有火灾那天的声音。”

“火灾那天发生了什么?”沈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陆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火灾那天,我感受到了林深的记忆。他那天,本来是要去赴林屿的约,去老槐树下。可他走到楼下,就看到一个孩子被困在火场里,喊救命。”

“他犹豫了一下。”陆承的声音有点抖,“他看了一眼楼上,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然后就冲进了火场。他应该是想,先救孩子,再去赴约。”

“可他没出来。”陆承的眼底泛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救了孩子,却把自己留在了火里。他到死,都没来得及去老槐树下,见林屿最后一面。”

沈砚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着那片花坛,看着那团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淡蓝色的雾气——那是林深的执念,缠在老槐树的位置,不肯散去。

“林屿不知道。”沈砚轻声说,“他以为,是自己没拉住林深,才让林深死了。他自责了三年,失踪了三年,一直在找真相,想给林深一个交代。”

“可真相是,林深是为了救人。”陆承擦了擦眼泪,眼神很坚定,“他是英雄。”

沈砚站起身,看向远处。

阳光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得像拥抱。他拿出手机,给林女士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把纸条和石头的事说了,又把林深的事,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

林女士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

她说,她当年只知道林深是为了救孩子牺牲的,不知道他是去赴了林屿的约。她说,她对不起林深,对不起林屿,让他们兄弟俩,都带着遗憾走了。

“林女士,你别难过。”沈砚看着陆承,声音很稳,“林深的执念,已经散了。他刚才,跟着我们的声音,去老槐树下,见了林屿最后一面。”

挂了电话,沈砚看向陆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释然。

空气里的淡蓝色雾气,慢慢散开,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天空,像星星一样,慢慢消失。

老槐树下的约定,终于完成了。

从居民楼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飘得慢,像被揉碎的橘子皮。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并肩在一起,像一双紧紧握着的手。

陆承走在左边,沈砚走在右边。

两人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风一吹,带着一点花香,吹过两人的发梢,吹过彼此的耳边。

“以后,我们一起。”沈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起帮那些有执念的人,一起帮那些没说完话的人。”

陆承转过头,看向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夕阳的光,像盛着一片晚霞。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像冰融化后的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好。”

沈砚看着他的笑,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陆承笑。

很淡,却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那片一直空着的地方。

两人走到巷口,沈砚的工作室就在前面。

“我到了。”沈砚停下脚步,看着陆承,“要不要进来坐会儿?喝杯茶。”

陆承摇了摇头,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沈砚的手里。

是一块木头,刻得歪歪扭扭,是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肩站着。

“这是……”沈砚拿起木头,指尖碰到刻痕,有点硌手,却很暖。

“我刻的。”陆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刻的林深和林屿。算是……给他们的礼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放在你这里吧。放在工作室里,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沈砚点了点头,把木头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合影放在一起。

“我会的。”他看着陆承,眼底带着笑,“我会一直记得他们。”

陆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夕阳慢慢沉下去,夜色慢慢漫上来。

陆承转身,准备离开。

“陆承。”沈砚叫住他。

陆承停下脚步,回过头。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沈砚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带你去看看,我的爷爷。”

陆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陆承的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沈砚站在巷口,看着他的影子消失,才转身走进工作室。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木头,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

木头的温度,慢慢传到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心里。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觉得,这世间的生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总有人和你并肩。

总有人,和你一起,站在生死的边缘,为那些未完成的故事,画上圆满的句点。

他拿起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清脆,在夜色里荡开。

“爷爷,我遇到了一个人。”沈砚轻声说,“他和我一样,能看见那些没说完的话。以后,我们一起。”

铜铃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的灯,亮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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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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