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谢无晏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印子,边缘泛黄,形状像只歪脖子鸟。意识回笼的速度很慢,像隔着层厚重的毛玻璃,但身体的疼痛却清晰尖锐——胸口发闷,喉咙里残留着铁锈味,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别动。”

苏棠的话从床边传来。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碗,正用勺子慢慢搅着里头黑漆漆的药汁。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我……”谢无晏一开口,沙哑得吓人。他试着撑起身,肋骨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昏迷两天。”苏棠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锁魂钉的煞气逼出来了,但你心脉受损,魂魄也不稳。再晚半天送过来,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谢无晏没接话。他眼神扫过房间,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条缝,有细微的风钻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气味。却没有那个总爱凑在近处的影子。

“他呢?”谢无晏问。

苏棠搅药的动作停了一瞬。“门外。我没让他进来。”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谢无晏盯着那片水渍印子,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幼儿园储藏室昏暗的光线,林知予暴怒时那双非人的眼睛,还有最后时刻,那孩子举手捏碎锁魂钉时,指头迸出的、不属于鬼魂该有的暗沉光泽。

“你听到多少?”苏棠忽然问。

谢无晏缓慢地眨了下眼。“……足够多。”

昏迷时那些混沌的感知这会儿逐渐清晰起来,黑暗里反复拉扯他的阴寒力量,门外压抑的抽气声,还有苏棠那句冰冷的“让他自己选”。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刚刚苏醒的神经上。

苏棠把药碗递过来。“喝了。然后我们谈谈。”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谢无晏皱着眉灌下去,感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散开,稍稍驱散了骨头缝里渗着的寒意。他把空碗递回去时,手腕抖了一下。

“你的桃木手串,”苏棠接过碗,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我暂时收起来了。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住它的阳气冲击。”

谢无晏“嗯”了一声。他其实没觉得少了手串有什么不同,或者说,那种常年萦绕的、被阴气浸染的冰冷感,早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知予的事,”苏棠把藤椅拉近了些,嗓音压低了,“我必须告诉你全部。”

她说了阴气印记。说了那种缓慢但确凿的侵蚀。说了林知予跪在门外说的那句“直到魂飞魄散”。每一个细节都剥开得干干净净,没有修饰,没有委婉,就像她下针时精准地刺入穴位。

谢无晏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所以,”他等苏棠说完,才开口,依旧沙哑,“我现在是靠着他的阴气吊着命,同时这阴气也在要我的命。是这意思么?”

“通俗来说,是的。”苏棠看着他,“而且他提出的方法,彻底封住自身阴气,等同于慢性自杀。鬼魂没有阴气维系,魂体会逐渐僵化、消散。他撑不了多久。”

“多久?”

“看他的执念有多深。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五天。”苏棠顿了顿,“但在这期间,你的身体确实能免受进一步侵蚀。这是交易,谢无晏。他用自己来换你活下去的时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缝钻进来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稍稍晃动。

谢无晏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那小子……总是做这种亏本买卖。”

“你不劝他走?”苏棠问。

“劝得动吗?”谢无晏反问。他太了解林知予那种眼神了。固执的、偏执的、认准一件事就死不回头的眼神。就像三年前被钉在十字路口的那个夜晚,这孩子的魂灵明明疼得发抖,却还是死死盯着肇事车辆消失的方向。

劝不动。从来都劝不动。

谢无晏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肋骨处的钝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没停,直到背脊抵住床头。这个动作花了他不少力气,喘了口气才继续说:“苏棠,帮我个忙。”

“说。”

“让他进来。”谢无晏说,“我有话问他。”

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劝,起身走向门口。木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掠过。

但谢无晏知道林知予在。

几乎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墙角那片阴影就蠕动了一下,徐徐凝聚出人形。林知予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魂体比之前更透明了些,边缘处甚至有些细微的、不自然的僵硬。

“谢无晏,”林知予先开口,很轻,“你……还疼吗?”

“疼。”谢无晏答得干脆。他看着林知予,眼神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但死不了。暂时。”

林知予的肩膀缩了一下。

“过来。”谢无晏说。

林知予抬起头,眼里闪过迟疑,但还是慢慢挪到床边。他没敢坐,就站着,手指依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更深的青白色。

谢无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触感比记忆中更冷了,像握着一块冰。但那种熟悉的、属于林知予的阴寒,还是顺着皮肤接触处渗进来,细微地安抚着魂魄深处的不稳。

“你答应苏棠的事,”谢无晏开口,语气平静,“收回去。”

林知予惊声“不行!”

“我说,收回去。”谢无晏手上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魂飞魄散?林知予,你当我是什么?需要你用这种办法来换命?”

“可是......”

“没有可是。”谢无晏打断他,“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怎么活,怎么死,我自己决定。轮不到你替我选。”

林知予咬住下唇。魂体没有眼泪,但他眼眶周围还是泛起一层模糊的水汽。“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你死吗?谢无晏,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第二次了……”

最后那句话话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无晏松开手,靠回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又闷起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情绪。“听着,”他说,“你要留,可以。但别再用那种自毁的办法。阴气该散就散,该收就收,像以前一样。”

“但你会......”

“我会怎么样,是我的事。”谢无晏看着他,“林知予,我不是你三年前没救下来的那个人。我也不是你该背负的债。”

林知予僵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模拟的。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三轮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良久,林知予才轻声说:“……你不是债。”

“那是什么?”

林知予没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谢无晏,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大概会去找那些钉子。把每一个都挖出来,把埋钉子的人都找出来,然后……”

他没说完。但谢无晏听懂了。

那种平静语气下藏着的、近乎疯狂的执念,让谢无晏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苏棠说的“执念有多深”,可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所以,”谢无晏开口,有些干涩,“为了不让你发疯,我也得活着。是这意思?”

林知予抬起眼,很轻地笑了一下。“嗯。”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无晏心头一紧。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疯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她看了眼床边的林知予,没说什么,把水杯递给谢无晏。

“三天,”苏棠说,“你还有三天时间恢复基本行动力。之后‘科里’的人可能会找上门,周正那边压不了多久。还有‘七’组织,他们这次失手,不会善罢甘休。”

谢无晏接过水杯,温水润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干涩。“我知道。”

“另外,”苏棠顿了顿,“你昏迷时,我检查了你体内残留的阴气印记。有一部分……性质很特殊。不完全是林知予的。”

谢无晏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好像一种标记。”苏棠看向林知予,“或者说,锚点。它把你的魂魄和他的魂体连接在一起,比普通的人鬼羁绊更深。这也是为什么他的阴气对你侵蚀这么快......你们之间的‘通道’太畅通了。”

林知予的脸色白了白。“我……我不知道。”

“可能是在你不自觉的时候留下的。”苏棠说,“但这种连接一旦形成,很难切断。强行剥离,你们两个都会受损。”

谢无晏握着水杯,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却驱不散心底那股逐渐蔓延的寒意。

锚点。通道。

这些词让他想起师父笔记里那些模糊的记载——关于某种古老的禁术,关于将生魂与死魂强行捆绑的仪式。但那需要双方自愿,需要极其强烈的执念,需要……

他看向林知予。

少年鬼魂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身影单薄得似乎下一秒就会消散。但他看着谢无晏的眼神,却固执得似乎能穿透生死。

“林知予,”谢无晏开口,嗓音很轻,“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被绑在一起了。你要死,我会受损。我要死,你会发疯。是这意思么?”

苏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谢无晏忽然笑了。这次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的笑。

“行吧。”他说,把空水杯搁回床头柜,“那就这样。”

他掀开被子,忍着肋骨的钝痛,慢慢把脚挪到床下。林知予想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我自己来。”谢无晏撑着床沿站起身,晃了一下才站稳。眩晕感袭来,他闭了闭眼,等那阵黑暗过去。

然后他看向苏棠。

“三天,”他说,“够了。”

“你要做什么?”苏棠问。

谢无晏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炊烟和潮湿的气味。远处巷子深处,有流浪猫的叫声隐约传来。

“去找答案。”谢无晏说,嗓音散在风里,“关于那些钉子,关于三年前的事,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回过头,看向林知予。

少年鬼魂站在床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水汽,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光。

“一起?”谢无晏问。

林知予用力点头。

苏棠看着他们,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药在厨房,一天三次。三天后,我来拆线。”

她扭头离开,木门在身后微微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一个鬼。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暖黄的光带,恰好停在谢无晏脚边,没有触及林知予所在的那片阴影。

谢无晏看着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忽然开口。

“林知予。”

“嗯?”

“下次再敢说‘魂飞魄散’这种话,”谢无晏说,语气很平,“我就真把你赶出去。”

林知予怔了怔,然后很轻地笑出声。“你不会的。”

“试试?”

“不试。”林知予走过来,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伸出手,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阳光时停住,悬在那里,像在试探某种无形的界限。“谢无晏,我选好了。”

谢无晏看着他。“选什么?”

“选你。”林知予说,略微颤抖,但还是没有缩回去,“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楼群背后。夜色漫上来,像潮水,无声地淹没了老城区的街巷。

而房间里,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终于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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