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枚生锈的钉子躺在谢无晏手掌,触感冰凉。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仔细辨认钉身上的纹路。扭曲的线条像符咒的变体,但比寻常镇魂钉上的更潦草、更急促,好像匆忙间刻下的。纹路深处嵌着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锈还是别的什么。谢无晏用指腹稍稍摩挲,一股细微的刺痛感顺着窜上来——是残留的阴气,与地底深处那根镇魂钉同源,但稀薄得多,好像从主体上剥离下来的碎片。

黑猫还蹲在墙头,尾巴微微摆动。

“你引我来看这个?”谢无晏问它。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低下头,舔了舔前爪,然后回身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谢无晏把钉子收进外套口袋。起身时,左臂的伤口又抽痛了一下,反噬带来的寒意从脊椎往上爬。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气味。

回到事务所时,二楼窗户还亮着灯。

谢无晏在门口停顿片刻。隔着门板,他觉得里面那股不属于活人的阴冷——林知予还在。这认知让他莫名烦躁,又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懈。至少那小子没乱跑。

推门进去,一楼办公区空着。他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知予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姿势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听见话,他转过头,脸上立刻浮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怯意的笑容。

“你回来啦。”嗓音微微的。

谢无晏“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盒子,把口袋里的生锈钉子丢进去。盒子盖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找到什么了吗?”林知予问。

“一枚钉子。”谢无晏没隐瞒,“在路口墙根底下,和你身上那根同源。”

沙发那边安静了几秒。

“同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钉住你的那根镇魂钉,和这枚小钉子出自同一人之手,或者至少用了同一种手法。”谢无晏转过身,落在林知予脸上,“你之前说,不知道谁干的。”

林知予低下头。窗外的路灯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我是不知道。”他更轻了,“但如果……如果还有别的钉子,是不是说明,那个人可能还在附近?”

“可能。”谢无晏顿了顿,“也可能只是当年布阵时留下的边角料。”

他盯着林知予。少年鬼魂的肩膀稍稍缩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的布料——一个看起来很不安的动作。但谢无晏注意到,林知予的脚尖朝着自己的方向,分毫未动。

“明天我去查三年前的车祸档案。”谢无晏猛地说。

林知予。

“档案?”

“警方的事故记录,医院的死亡证明,还有当时的路面监控——如果还能找到的话。”谢无晏语气平淡,“既然要拔钉,总得知道钉下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说是车祸,那就从车祸查起。”

“可是……”林知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那些东西,能查到吗?”

“我有我的门路。”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谢无晏等着林知予的反应——惊慌?抗拒?还是继续扮演那个无助的受害者?

但林知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他说,“如果能查到的话……也好。”

然后他抬起脸,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我可以帮你感知周围的阴气,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不用。”谢无晏拒绝得很干脆,“你留在这里。白天阳气重,你出去反而消耗魂力。”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惯了。”

这句话丢出去,谢无晏自己先皱了皱眉。他别开视线,从抽屉里抽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晚的发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填满了房间。

余光里,林知予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谢无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少年鬼魂的又响起来,轻得像叹息。

“谢无晏。”

“说。”

“如果……如果查档案的时候,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无辜,你会不管我吗?”

谢无晏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林知予正看着他,眼神干净,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忐忑。但谢无晏记得昨晚在十字路口,这双眼睛在黑暗里闪过的那丝平静——与这时判若两人。

“我接的委托是拔钉。”谢无晏慢慢说,“至于你无不无辜,那是警察该操心的事。”

“但你会讨厌我吧。”林知予小声说,“如果我不是个好人的话。”

“我讨厌所有给我添麻烦的东西。”谢无晏合上笔记本,“你是鬼,本来就在这个范畴里。”

林知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谢无晏起身去倒水。经过沙发时,他脚步顿了顿。

“早点休息。”他听见自己说,“明天我出门后,你别乱动我东西。”

“嗯。”

谢无晏没再看他,端着水杯下了楼。

第二天上午九点,谢无晏站在老城区派出所的档案室门口。

接待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管理员,姓陈,戴着老花镜,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谢无晏递过去一张盖了某文化研究所公章的介绍信——那是他几年前帮某个教授处理“古籍霉变问题”时换来的便利。

“三年前……东口十字路口的交通事故?”陈管理员翻着信纸,抬眼打量谢无晏,“你查这个干嘛?”

“学术研究。”谢无晏面不改色,“写篇关于老城区道路安全的论文。”

陈管理员“哦”了一声,显然没太信,但也没多问。他扭头在一排铁柜前摸索半天,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就这些。当时那案子处理得快,没死人,就一个轻伤,所以材料不多。”他把文件夹递过来,“在这儿看,别带走,别拍照。”

谢无晏接过文件夹,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事故现场的照片——东口十字路口,一辆银色轿车斜停在路中间,车头凹陷,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照片角落能看到围观的人群,还有半个穿警服的身影。

第二页是司机笔录。司机姓王,四十二岁,自称当时正常行驶,有个少年从路边冲出来,他刹车不及撞了上去。少年被撞飞几米,倒地后还有意识,但等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昏迷。

第三页是医院出具的诊断书:林知予,男,十七岁,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抢救无效死亡。死亡时间: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谢无晏盯着那行时间。四月十七日,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传统里是祓除灾祸的日子,也是阴气开始回升的节点。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现场勘查报告,附了一张简易的现场图。图上标明了车辆位置、刹车痕迹,还有林知予倒地的位置。谢无晏的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一个用红笔圈出的点——那是路口的正中央。

按照图示,林知予被撞飞后,最终倒在路口中心。

而镇魂钉,就埋在那个位置的正下方。

谢无晏往后翻,想找目击者笔录或者监控记录,但文件夹已经见底了。他重新翻了一遍,确认缺失了至少两页——页码不连贯,而且装订孔处有轻微的撕裂痕迹,似乎被人匆匆抽走。

“陈老师。”他抬起头,“这档案是不是不全?”

陈管理员从报纸后抬起眼:“就这些了。怎么,不够你写论文?”

“少了目击者笔录和监控调取记录。”谢无晏把文件夹推过去,“按照流程,这种事故应该至少有一到两份旁证材料。”

陈管理员摘下老花镜,眯眼看了看文件夹,又看了看谢无晏。

“小伙子,三年前的旧档案了,说不定当时就没收齐。”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要觉得不够,自己去交通队查监控呗——不过三年前的,早覆盖了。”

谢无晏没接话。他收回文件夹,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几张纸。缺失的页码边缘,他注意到一点极细微的暗色痕迹——不是污渍,更像阴气残留的印记,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除非你本来就对这类痕迹敏感。

“我能抄一下基本信息吗?”他问。

“抄吧。”陈管理员摆摆手,又埋回报纸里。

谢无晏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快速抄下事故时间、地点、当事人信息。抄到林知予的住址时,他笔尖顿了顿——那是个老城区的地址,离东口十字路口不到两条街。

一个住在附近的孩子,晚上十点多,为什么会猛地冲上马路?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归还。

“谢了。”他说。

陈管理员“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走出派出所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有些刺眼,谢无晏眯起眼睛,左臂的伤口在温热的光线下隐隐作痛。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调出地图,输入刚才抄下的那个地址。

步行距离:八百米。

他收起手机,朝那个方向走去。

事务所二楼,林知予站在窗前。

他看不见谢无晏的身影——白天阳气太重,他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极限,只能勉强覆盖这条巷子。但他觉得那根桃木手串的正在远离,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那个方向,他太熟悉了。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穿透他的手心,在旧地板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慢慢握紧手指,试图抓住一缕光线,但光只是从他指缝漏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三年前那个晚上,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或者推开什么东西——记忆在这里模糊不清,只剩下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然后是漫长的、被钉在原地的黑暗。

直到谢无晏出现。

林知予抬起头,眼神落在书桌上那个铁皮盒子上。他觉得里面那枚小钉子的感觉,微弱,但确实与地底那根同源。谢无晏发现了它,这很好,又很不好。

好的地方在于,谢无晏正在接近真相。

不好的地方在于,谢无晏正在接近真相。

林知予走到书桌前。他伸出手,悬在铁皮盒子上方。阴气从他指头渗出,丝丝缕缕,试图撬开盒盖——但就在触碰到铁皮的一下子,一股灼痛感窜上来。

盒子上有符咒。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林知予收回手,看着泛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痕迹。他稍稍吹了口气,痕迹消散了。

谢无晏在防着他。

这个认知让林知予心里某处微微发紧。他扭头走回窗边,重新看向巷口。阳光下的老城区显得平静而破败,晾衣绳上挂着洗褪色的床单,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流浪猫蜷在墙根打盹。

一切都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

除了谢无晏。

林知予闭上眼睛。他觉得那根桃木手串的味道停在了某个地方——那个地址,他曾经的“家”。谢无晏果然去了那里。

去了也好。

林知予想。总得有人去看看,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重新睁开眼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怯意的表情。刚才那一的冷静审视从未存在过。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知予转过身,看向楼梯口。但脚步声经过门口,渐渐远去——是隔壁的住户,不是谢无晏。

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回沙发坐下,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尤其是当你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一个可能帮你解脱的人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

就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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