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废弃的幼儿园隐在梧桐树影里,铁门上的锁早就锈断了,虚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响。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像结了痂的旧伤口。林知予停在门口,影子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里。”他说,嗓音很轻,“另一个‘淤塞’的地方。比十字路口……弱一点,但感觉一样。”

谢无晏靠在对面巷子的墙根下,脸色比早上更差。从旧楼走到这儿不过二十分钟,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桃木手串在腕上发烫,那是反噬还没压住的征兆。他抬眼看了看那栋建筑,三层楼,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

“你怎么找到的?”他问,呼吸压得很稳,但尾音有点飘。

林知予没有立刻回答。他飘近了些,虚影掠过生锈的滑梯,那上面积着厚厚的灰。“被钉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少年鬼魂的话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些地方,像水洼。阴气会往低处流,然后被什么东西拦住,淤在那儿。”

他转过身,看向谢无晏:“你说过,要查清楚钉子网络。这里应该也有一根。”

谢无晏盯着他。林知予今天格外“乖顺”,从早上提出要带他来看另一处节点开始,就一直在扮演那个“有用且无害”的合作伙伴。太刻意了。可谢无晏没拆穿——他需要线索,而林知予是目前唯一能感知到这些节点的人。

“进去看看。”他直起身,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了一下。

幼儿园内部比外面更暗。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还残留着幼稚的彩绘,向日葵和太阳,颜色已经褪成诡异的灰调。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几乎没有话。林知予飘在前面,虚影掠过墙壁时,那些彩绘图案会短暂地扭曲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在哪儿?”谢无晏问。他手里捏着一张探煞符,纸缘稍稍发颤——不是怕,是身体撑不住,连握紧的力气都在流失。

“最里面。”林知予说,“旧储藏室。”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不是温度计能测出来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谢无晏的呼吸开始泛起白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显。他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头的腥甜压下去。

储藏室的门半掩着。林知予穿了过去,谢无晏抬手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房间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玩具箱。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不是自然形成的,边缘太规整,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谢无晏蹲下身,手指悬在凹陷上方一寸的位置。

“下面。”林知予的从背后传来,“我能感觉到……和钉住我的那根,同源。”

谢无晏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铜针刚放平就开始疯狂旋转,最后死死指向凹陷的中心。他皱了皱眉,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把折叠铲。

他刚把铲尖插进土里,林知予猛地低喝:“别动!”

谢无晏的手僵在半空。

少年鬼魂的虚影在那一变得凝实了些,他飘到谢无晏身前,侧耳听着什么。储藏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柱里徐徐飘浮。

“有人来了。”林知予说,嗓音压得极低,“不止一个。”

谢无晏立刻收起工具,身体贴到墙边。他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止一双鞋底摩擦地面的嗓音。节奏很稳,不是误入的流浪汉。

林知予飘到门边,虚影贴在门缝上往外看。几秒后,他退回来,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四个。”他说,“带着东西……法器。”

谢无晏的心沉了下去。他摸向腕上的桃木手串,珠子还剩七颗。够吗?他不知道。反噬像钝刀在脏腑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彻底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工装,但手里拿的东西不普通——一根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短棍,一叠黄纸符,还有一个人端着个陶罐,罐口用红绳封着,隐隐透出腥气。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平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扫了一眼房间,落在谢无晏身上,又移到林知予的虚影处,咧开嘴笑了。

“找着了。”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老大说得没错,这‘容器’果然会往同源节点跑。”

谢无晏站直身体,把林知予挡在身后。“‘七’的人?”

疤脸男人挑了挑眉:“哟,知道我们?那更好办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黑棍,“把这小鬼交出来,你可以走。我们只要‘容器’,不杀闲人。”

林知予的虚影在谢无晏身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谢无晏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正在变浓,变沉,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如果我不交呢?”谢无晏问,同时偷偷把手伸进衣袋,指头触到里面叠好的符纸。

疤脸男人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什么。“那就可惜了。”他说着,抬手,黑棍顶端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知予动了。

他的虚影膨胀,从半透明的人形炸开成一团翻滚的黑雾。储藏室里的温度骤降,墙角的灰尘表面结出细密的霜花。那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隐约能看见鳞片状的纹路一闪而过。

端陶罐的男人立刻扯掉红绳,罐口对准黑雾。一股粘稠的、带着腐臭味的黑烟喷涌而出,直扑林知予。

谢无晏甩出三张符纸。纸符在空中燃起青白色的火焰,撞进黑烟里,发出刺耳的嘶嘶声。黑烟被烧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依旧扑向林知予。

黑雾没有躲。

它反而迎了上去,将那股黑烟整个吞了进去。储藏室里响起一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好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摩擦。端陶罐的男人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后退,黑雾已经卷到他面前——

“退!”疤脸男人大喝,黑棍重重砸在地上。

棍身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像有实质,形成一道屏障挡在黑雾前。林知予化身的黑雾撞在红光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雾气的边缘开始溃散,露出里面少年模糊的轮廓。

谢无晏看见林知予的脸在那一刻一下子扭曲了一下。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暴怒的东西。少年鬼魂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不再是人的形状,而是拉长、扭曲,边缘蔓延出枝杈般的触须,像一棵狰狞的枯树。

“他‘显形’了!”拿符纸的男人惊呼,嗓音里带着恐惧。

疤脸男人咬牙,黑棍上的红光又盛了几分。“撑住!老大说了,他刚觉醒,控制不住力量!用‘锁魂钉’!”

最后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谢无晏耳中。他看见疤脸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根东西。三寸长,生铁铸成,尖端泛着不祥的暗蓝色。和镇魂钉很像,但更粗糙,似乎批量生产的劣质品。

那根铁钉被疤脸男人狠狠掷向林知予。

林知予没有躲。他的影子在墙上疯狂蠕动,黑雾重新凝聚,竟主动迎向铁钉——他想硬接。

“蠢货!”谢无晏骂出声,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冲了出去。

他撞开林知予的虚影,桃木手串从腕上褪下,七颗珠子在手心排成一线。谢无晏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珠串上,珠子爆发出灼目的金光。

金光撞上铁钉。

刺耳的尖啸声几乎撕裂耳膜。铁钉在金光中剧烈颤抖,暗蓝色的光泽迅速黯淡,最后“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但谢无晏也跪了下去。

反噬像海啸般席卷全身。他咳出一大口血,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桃木手串上的金光熄灭了,珠子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又废了两颗。

“谢无晏!”林知予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慌乱。

黑雾收拢,重新凝成少年的虚影。林知予扑到谢无晏身边,想抬手扶他,手指却在触碰到谢无晏肩膀的前一刻僵住了。

他怕自己的阴气会加重反噬。

疤脸男人抓住这个机会,黑棍再次举起。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符纸和陶罐重新对准目标。

谢无晏勉强仰头,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色块。他看见林知予挡在他身前,少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然后他听见林知予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们……找死。”

储藏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谢无晏真的感觉到呼吸被掐住,肺里的空气像结了冰。墙上的霜花疯狂蔓延,眨眼间覆盖了整面墙壁,天花板开始往下掉冰渣。温度还在降,冷到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疤脸男人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他握紧黑棍,但手在不受控制的抖。

林知予慢慢转过身。

他的虚影现在凝实得近乎实体,苍白的皮肤下能看见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在蠕动。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最可怕的是他的影子——那东西已经完全脱离了人形,在墙上膨胀、扭曲,边缘伸出无数细长的触须,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张开一张嘴,无声地开合。

“怪、怪物……”拿符纸的男人后退一步,符纸从颤抖的手里滑落。

疤脸男人咬牙,还想举棍,林知予只是抬了抬手。

墙上那些影子触须刺出。不是实体,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它们穿透空气,直接扎进三个男人的影子里。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但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他们的眼睛瞪大,瞳孔扩散,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恐惧,看见了什么无法承受的景象。

他们开始尖叫。

不像从喉咙发出的声音,更好像灵魂被撕裂时发出的哀嚎。那声音在狭窄的储藏室里回荡,撞在结霜的墙壁上,碎成无数刺耳的碎片。

谢无晏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看见林知予走向那三个人,少年的脚步很轻,踩在结冰的地面上没有。他停在疤脸男人面前,抬起手,虚虚按在对方额头上。

疤脸男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了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恐惧。嘴角淌下涎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像被抽走了魂。

林知予收回手,转头看向谢无晏。

那一一下子,谢无晏对上了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漆黑,冰冷,没有任何属于“林知予”的情绪,只有某种古老的、非人的漠然。似乎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价值,或者……危险性。

林知予眨了眨眼。

黑色褪去,眼白重新出现,瞳孔恢复成正常的深褐色。墙上的影子触须缩了回去,重新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温度开始回升,霜花融化,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

少年鬼魂飘回谢无晏身边,脸上又挂起那种带着歉意的、柔软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恐怖的存在从未出现过。

“你还好吗?”他轻声问,想扶,又不敢碰。

谢无晏盯着他,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撑到极限。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林知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完全藏好的冰冷杀意。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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