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五千。”

周正把一叠用银行封条扎好的钞票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时,纸张边缘刮过木质台面,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没穿制服,套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来谈一笔普通的旧货买卖。

谢无晏靠在柜台后的椅子里,手腕上的桃木珠子硌着桌沿。他眼神扫过那叠钱的厚度,没动。“什么意思?”

“清理费。”周正说,“东口十字路口那单,算你接了。处理干净,钱归你。不够可以再加。”

屋里光线昏暗,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从门缝渗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煤灰和晨露的气味。谢无晏的视线从钞票移到周正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清理什么?”

“你知道。”周正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那个钉子养出来的东西。留在你这里,迟早出事。”

“东西。”谢无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敲了一下,“你说林知予?”

“名字不重要。”周正从夹克内袋摸出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没打开,只是放在钞票旁边,“这是部分资料。三年前那场车祸,死者林知予,二十岁,本地大学物理系二年级学生。现场勘查记录显示车辆制动系统被人为破坏,但嫌疑人一直没抓到。案子悬着。”

谢无晏没去碰档案袋。他盯着周正:“所以?”

“所以他是枉死的,有怨气,正常。”周正顿了顿,“但不正常的是,结案后三个月,东口十字路口开始出现煞气淤积。我们监测到的阴气浓度曲线,和他魂体被钉住的时间点基本吻合。这不是巧合。”

“你们监测?”谢无晏捕捉到这个词。

“科里有自己的方法。”周正没否认,也没详细解释,“谢先生,我上次给过你警告。桥洞那次,你差点死在那里。那只鬼——”他改了口,“林知予,他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超出常规‘地缚灵’范畴。继续留在阳世,对周围活人、对他自己,都不是好事。”

“你想让我收了他。”谢无晏说。

“或者交给我们处理。”周正说,“五千是定金。事成之后,再补五千。对你来说,这比接十单普通‘保洁’都划算。你身体最近也不太好,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谢无晏后颈的寒毛立起。周正知道他反噬未愈,知道他的经济状况,甚至可能知道他每天吃什么药。这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落回那叠钞票上。五千块,厚厚一沓,能付清拖欠的房租,能买够接下来两个月的药,还能余下些钱把漏雨的屋顶补一补。很诱人。

“如果我不接呢?”谢无晏抬起眼。

周正与他对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有种公事公办的冷硬。“那我们就得按流程办事。科里会正式将东口区域列为高危灵异污染区,派驻人员二十四小时监控。所有相关者......”他顿了顿,“包括你,谢先生,都会被列入重点观察名单。你以后接活,不会太方便。”

“威胁我?”

“陈述事实。”周正说,“你在这行当里混了这些年,应该明白规矩。有些线,不能踩。”

柜台上的钞票默默地躺着,银行封条的红色在昏暗光线下有些刺眼。谢无晏忽然想起林知予蹲在墙角的样子,单薄的肩膀,攥紧又松开的手指,还有看到第二枚鳞片时眼里那抹真实的恐惧。那少年鬼魂身上谜团重重,力量危险,也许真的不该留在世上。

可交出去呢?交给周正,交给那个所谓的“科里”,他们会怎么“处理”?净化?超度?还是更彻底的手段?

谢无晏捻了捻腕上的桃木珠。珠子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是上次反噬时留下的。师父说过,这行当里最忌讳心软,也最忌讳多管闲事。他自己也一直恪守着这条准则。直到林知予出现。

“资料我留下看看。”他终于开口,有些沙哑,“钱,拿走。”

周正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谢无晏把钞票推回去,“这单,我不接。”

空气凝固了几秒。周正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分量,又好像在权衡接下来的说辞。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收起钞票,将那个薄薄的档案袋又往前推了半寸。

“资料你可以看。有些东西,眼见为实。”他站起身,夹克下摆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已经有答案了。”

他推门出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清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谢无晏坐在椅子里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抬手拿过那个档案袋。袋子很轻,里面只有两三张纸。他抽出来,是复印的警方档案片段,字迹有些模糊,还附着几张现场照片的黑白复印件。

照片拍摄于三年前的雨夜。扭曲变形的自行车倒在路边,车筐里的书本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皱烂。远处是东口十字路口模糊的轮廓,红绿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拍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路边排水沟的栅栏旁,似乎立着个矮小的黑影,形状模糊,像人,又像堆放的杂物。

谢无晏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简短的目击者笔录摘要,只有一行字:“……看见有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车撞过来之前就离开了。没看清脸。”

笔录日期是事发后一周,询问对象是个环卫工人。再往后就没有了。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墨迹很新:“钉子的手法,和七年前城西‘养煞案’类似。嫌疑人未归案。”

谢无晏的手指停在便签纸上。七年前,城西,养煞案。他隐约听说过一点风声,那时他还没完全接手师父的摊子,只知道是桩极其阴毒的邪术案子,用活人生魂喂养地脉阴煞,试图炼出什么东西。后来案子被压下去了,具体细节没人知道。

如果林知予身上的镇魂钉,和那种案子是同一手法……

他放下档案,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反噬的寒气还在骨头缝里钻,思维也像蒙了层雾。周正给他看这些,无非是想证明林知予的危险性,证明那少年鬼魂背后牵扯着更黑暗的东西。从理性角度看,周正是对的。一个被邪术钉住三年、力量异常增长、还和“阴蛟蜕”这种地脉精怪之物产生共鸣的鬼魂,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可理性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谢无晏想起林知予递过来的那杯水,想起他蹲在墙角小声说“谢先生,你脸色好差”,想起他看到第二枚鳞片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那些一瞬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伪装。

又或者,是伪装得太好?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档案塞回袋子,锁进抽屉。柜台上还留着周正推钱时刮出的浅浅痕迹,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伤疤。

里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林知予站在门缝后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透明。他没看谢无晏,落在空荡荡的柜台上,那里刚才还放着一叠厚厚的钞票。

“他走了?”林知予轻声问。

“嗯。”谢无晏没回头。

“他给你钱……让你处理我?”

谢无晏沉默了两秒,才说:“开价一万。”

林知予似乎微微吸了口气,很细微的,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还挺值钱。”

“闭嘴。”谢无晏没好气地说。

林知予不说话了。他从门缝里挪出来,脚步轻得没有话,走到柜台边,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关节泛白。

“谢先生,”他忽然开口,话很轻,“如果你真的缺钱……其实可以答应他。”

谢无晏忽然转过头。

林知予对上谢无晏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平静得可怕。“我说真的。一万块,不少了。你身体不好,需要钱买药,付房租。而我……”他顿了顿,“我确实是个麻烦。周正说得对,我留在这里,对你、对周围人,都不安全。那天在桥洞,我差点控制不住。那些阴气……它们在我身体里乱窜,我很想撕碎点什么。”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可谢无晏看见他绞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谢无晏盯着他,“你想让我收了你?”

“我不知道。”林知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很难选,那我可以帮你选。反正……”他低下头,“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巷子外面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桶碰撞的闷响,还有零星的吆喝。那些鲜活、热闹,属于阳光下的世界。而屋里这片昏暗的角落,被时光遗忘的夹缝,滞留着三年前的雨夜,和一场无人知晓的死亡。

谢无晏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椅子,椅背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林知予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听着,”谢无晏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少年鬼魂眼里细微的颤动,“我接不接活,收不收钱,是我的事。你留不留,走不走,也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替我选。”

林知予怔怔地看着他。

“周正给的资料我看了。”谢无晏继续说,语气硬邦邦的,“三年前那场车祸是人为的。有人破坏了刹车,想让你死。之后又有人在你死的地方埋了镇魂钉,把你钉了三年。现在又冒出什么‘阴蛟蜕’,什么‘养煞案’的相似手法......”他顿了顿,盯着林知予的眼睛,“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别人这么费尽心机?”

林知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嗓音。

“我不知道。”最后他只能重复这句话,话轻得像叹息,“我真的不知道。谢先生,我……我只记得那天下雨,我骑车回家,然后就是刹车失灵,灯光刺眼,还有疼……很疼。再醒来时,我就被钉在那里了。三年,每一天都像在重复死的那一下子。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上辈子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这辈子才要受这种罚。”

他说着,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略微颤抖,但没有眼泪。鬼魂是流不出眼泪的。那种无声的颤抖反而更揪心。

谢无晏别开视线。他讨厌这种场面,讨厌这种黏糊糊的情绪,讨厌自己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松动。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林知予的肩膀。

“行了。”他生硬地说,“别嚎了。我没答应周正,钱也没收。你现在还是我的‘客户’,在查清真相、拔掉钉子之前,哪儿也不准去。”

林知予从指缝里抬起眼,眼眶有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真的?”

“骗你有钱赚?”谢无晏收回手,回身走回柜台后,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不过规矩照旧。白天老实待着,别出去惹事。周正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盯着。”

“嗯。”林知予用力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一点,那点笑意让他整张脸都亮了几分,“我保证,绝对不给谢先生添麻烦。”

谢无晏没接话,只是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了眼。反噬的头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细针在扎太阳穴。他需要休息,需要静养,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周正给了三天期限。三天后,如果他还坚持不交人,科里就会正式介入。到时候,这间事务所恐怕就不会这么清净了。

还有那个档案里提到的“养煞案”……得找人问问。师父生前或许知道些什么,但他已经不在了。也许可以再去找祁爷,或者……

他睁开眼,瞥向墙角。林知予已经缩回那片阴影里,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晨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让他看起来几乎像个普通的、安静的少年。

几乎。

谢无晏收回视线,从抽屉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吞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窗外的巷子里,一只通体纯黑的猫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琥珀色的眼睛朝事务所的方向望了一眼,尾巴摆动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轻盈地跳进隔壁院子的阴影里,消失了。

林知予的视线追随着黑猫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几秒。他眼底那点亮光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井水最深处无法被阳光照见的幽暗。

他微微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脉搏,没有温度,只有魂体凝实带来的、类似皮肤的触感。但在更深的地方,他觉得那些阴煞之气在徐徐流动,像暗河,像脉搏。还有那种呼唤,来自鳞片深处,来自地底,一声比一声清晰。

快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这个词,手指稍稍收紧。

得在谢先生查到太多之前,先把一些事情弄清楚。比如,周正到底知道多少。比如,那些眼线里,有没有人记得三年前雨夜更多的细节。

林知予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得出去一趟。就今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执灯
连载中我讨厌吃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