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巷子里潮湿的冷风。

谢无晏反手将门关上,插销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他没有立刻,而是背对着门站了几秒,左手按在门板上,指头因为用力而略微发白。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钝钝的疼。腕间的桃木珠子硌着皮肤,那几道新鲜的裂纹触感鲜明。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阴冷的存在感。

谢无晏转过身。

林知予就站在那儿,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下午苍白的光线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时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滤过一层,变得有些模糊。他的轮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甚至能看清他额前碎发的细微弧度,还有身上那件旧校服布料粗糙的纹理。这不该是一个被困三年、靠泄漏煞气苟延残喘的鬼魂该有的“实感”。

“解释。”谢无晏开口,话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林知予抬起眼。那双总是蒙着水汽、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眼睛,现在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茫。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谢无晏手腕的桃木珠子上,停顿片刻,又移向他苍白的脸。

“你受伤了。”林知予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别转移话题。”谢无晏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身体的虚弱让这个动作有些发飘,但他绷紧了,让自己看起来至少还有威慑力。“桥洞里那股阴气,灰雾人脸——那不是寻常煞气凝形,是专门针对魂魄的杀招。周正想废了我,或者直接要我的命。”

他盯着林知予的眼睛,一字一句:“而你,抬手就把它捏碎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知予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视线,又变回那种示弱的姿态,话也低下去:“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它要伤你,我就……”

“你就怎么样?”谢无晏打断他,语气里压着火,“就用你‘不小心’吸收了三年的‘泄漏煞气’,把那种级别的阴煞攻击当灰尘一样扫了?林知予,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他往前又逼近半步,几乎要碰到林知予冰凉的身体。那股阴冷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压迫感。谢无晏的八字在皮肤下隐隐发烫,是身体本能的警报,但他没退。

“苏棠说过,”他压低话,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用上镇魂钉的,要么生前罪大恶极,要么死后成了气候。你选一个?”

林知予忽然抬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不是惊慌,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冰冷的情绪。但只是一瞬,快得让谢无晏几乎以为是错觉。下一秒,林知予的眼眶又红了,水汽迅速积聚,话里带上哽咽:“我没有……谢先生,我真的没有做过坏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钉子钉着我,好疼,每天都疼,可是……可是有时候,我又觉得它好像在给我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谢无晏的袖子,又在半途停住,手指蜷缩起来。“刚才在桥洞,我看到那个东西要扑向你,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它已经散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无晏没说话。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回身走向靠墙的那张旧木桌。桌上摊着账本、符纸、还有几个空药瓶。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牛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片刻,落下。

【观察记录 - 林知予(疑似三年前车祸死者)】

【日期:11月7日】

【事件:于废弃铁路桥洞遭遇周正所设阴煞陷阱(灰雾人脸,疑似‘蚀魂煞’变种)。目标林知予介入,以阴气直接击溃攻击,过程约三秒,阴气强度评估:远超常规怨灵/地缚灵范畴,接近或达到‘凶煞’级别。】

【异常点:1. 魂体凝实度持续增强,已接近生人质感;2. 力量爆发时无明显怨气或失控迹象,控制精度异常;3. 自称力量来源于镇魂钉束缚期间被动吸收路口泄漏煞气,此说法与观测到的强度严重不符。】

【补充:关联物品 - 黑色鳞片(小黑叼来,与目标味道共鸣)。待查。】

他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写下一个字,都似乎在心里又钉下一根钉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你在写什么?”林知予问,话有些发紧。

“记录。”谢无晏头也不抬,“我的客户档案。既然你坚持我们是委托关系,那我总得把委托人的情况写清楚,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当委托人可能隐瞒了足以让我送命的信息时。”

他合上笔记本,转过身,背靠着桌沿。林知予还站在原地,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不是鬼魂那种虚浮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白。他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

“我没有想害你。”林知予小声说。

“但你也没说实话。”谢无晏说。他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反噬的阴寒还在骨头缝里钻,他需要热水,需要药,需要躺下。但现在不行。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谢无晏说,话里的疲惫压不住,“说实话。关于你的力量,关于那枚钉子,关于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别说你不知道——一个能轻易捏碎蚀魂煞的‘东西’,不可能对自己怎么来的毫无概念。”

林知予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皮肤的话。这双手刚才轻易撕碎了足以让谢无晏魂魄受损的阴煞。

“我说了,你会信吗?”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自嘲的东西。

“那要看你说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天色暗了些,云层压得更低,巷子里传来远处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听起来有些凄凉。

林知予终于抬起头。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示弱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空洞的神情。这让他看起来忽然不像个二十岁的少年,而像某种更古老、更疲惫的存在。

“钉子确实在给我东西,”他说,语速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不是‘泄漏’。它在……回流。”

谢无晏的瞳孔稍稍一缩。

“十字路口的煞气,被钉子吸收,然后导入我的魂体。”林知予继续说,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就像一根导管,一头插在阴脉节点上,一头插在我身上。三年,每一天,每一刻。所以我才会越来越‘实在’,所以我的阴气才会……”他顿了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谢无晏问,嗓音干涩。

“我不知道。”林知予摇头,这次他的眼神里是真的有困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车祸,记得疼,记得被钉住……然后就是漫长的、浑浑噩噩的三年。我能感觉到有东西流进来,但我控制不了,也停不掉。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你被按着头,强迫喝下某种东西,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看向谢无晏,眼神又变得有些脆弱:“谢先生,我没有骗你。至少……没有完全骗你。我不想变成这样的。”

谢无晏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林知予的表情太复杂了——有茫然,有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恐惧。这恐惧不是针对谢无晏,而是针对某种更庞大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黑色鳞片呢?”谢无晏忽然问。

林知予怔了一下。

“小黑叼来的那枚鳞片,”谢无晏重复,“它为什么和你的味道共鸣?”

“我……”林知予的眼神闪烁了一瞬,“我不知道。小黑经常叼些奇怪的东西回来,纽扣、瓶盖、钥匙……那鳞片我只是觉得有点特别,就收着了。共鸣……可能是因为我身上阴气重,它也是阴物?”

这个解释很牵强。谢无晏没戳破,只是记在了心里。

他直起身,从桌边离开,走向里间。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需要休息,需要处理反噬,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满身谜团的鬼魂对峙。

“今天到此为止。”他背对着林知予说,里透出浓浓的倦意,“你爱待哪儿待哪儿,别出声,别搞事。明天……明天再说。”

他没有等林知予回答,径直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那种阴冷的存在感。谢无晏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钝痛还在,手腕上的裂纹触目惊心。

笔记本上的记录在脑海里回放:【接近或达到‘凶煞’级别】。

一个被镇魂钉束缚、却反过来利用钉子吸收阴脉煞气的“东西”。一个能让黑猫亲近、能让神秘鳞片共鸣的“东西”。一个在关键时刻救了他,却又让他感到深入骨髓危险的“东西”。

谢无晏闭上眼。

他想起了林知予刚才那个眼神。平静,空洞,深处藏着恐惧。那恐惧是真的。可一个能轻易捏碎蚀魂煞的存在,究竟在害怕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动静,好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细微声响,水流哗哗,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谢无晏睁开眼,盯着面前地板上的纹路。

几秒后,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大半杯温水。杯子被推得很小心,刚好停在他手边不远的位置。

谢无晏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递到,不烫,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他放下杯子,背靠着门,听着门外再无动静的寂静。

笔记本还摊在桌上,黑色鳞片和光滑鹅卵石就放在旁边的抽屉里。小黑不知何时又溜了出去,窗台上空荡荡的。

夜深了。

林知予坐在事务所外间的旧沙发上,没有开灯。黑暗对他而言毫无阻碍,他能看清房间里每一件物品的轮廓,看清桌上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看清谢无晏仓促写下的那些字。

【接近或达到‘凶煞’级别】。

他无声地念出这几个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鳞片。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触感冰凉坚硬,边缘锋利。他将鳞片贴在手心,闭上眼睛。

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从鳞片深处传来,像遥远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这不是阴物的共鸣。

这是同源的呼唤。

林知予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脆弱彻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他收拢手指,将鳞片紧紧攥在,锋利的边缘割进魂体,没有痛感,只有一种熟悉的、冰冷的触感。

快了。

他在心里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说。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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