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晏接到那通电话时,正盯着窗外一只在晾衣绳上打盹的狸花猫。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嗓音压得很低,掩饰不住的焦躁顺着电流爬过来,说老城区东口那个十字路口最近“不太干净”,夜里总有怪声,家里老人说看见白影子晃,已经连着出了两起小车祸了。
“谢师傅,您给看看,价钱好说。”男人报了个数,不算高,但足够应付接下来半个月的房租和药钱。
谢无晏没立刻答应。他捻着腕上的桃木珠子,眼神还落在那只猫身上。猫忽然醒了,琥珀色的眼珠转向巷子深处某个方向,耳朵警觉地竖起,片刻后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心里那点不情愿沉了下去。东口那个十字路口……他知道那里。三年前有场车祸,死了个年轻人,之后就不太安生。但不安生的地方多了,他通常懒得管,除非煞气浓到影响活人起居,或者,像现在这样,有人付钱。
“只处理路口‘淤积’的东西,别的不管。”他对着电话,嗓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杂务,“时间定在今晚十二点整。事先声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靠近,别出声。完事转账,两清。”
对方忙不迭应下,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谢无晏挂了电话,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珠子上一道深刻的旧裂痕。反噬是肯定的,那种地方的阴气带着“钉痕”,处理起来更费劲。他起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个褪色的帆布包,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一叠黄符纸,朱砂墨块,几枚边缘磨损的五帝钱,还有一把用红绳缠着柄的旧剪刀。动作熟练,眼神却有些空,似乎在完成一套重复过无数遍、早已厌倦但仍不得不做的工序。
夜幕降得很快,老城区似乎比别处更早被阴影吞没。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谢无晏提着帆布包,独自往东口走。越靠近那个路口,空气里的凉意就越明显,不是夜风那种凉,而是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他腕上的桃木珠子略微发烫,示警般抵着皮肤。
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废弃的自行车歪在墙角,车筐里积着雨水和落叶。几盏路灯的光在这里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稀释了,显得格外惨淡。谢无晏在路口东南角站定,这里是阴气盘踞的“眼”,也是煞气最浓的节点。他蹲下身,手指拂过潮湿的地面,指尖传来细微的、类似电流窜过的麻刺感。镇魂钉的痕迹。埋得很深,手法老道,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残忍意味。他皱了皱眉,不是针对这邪术本身——他见过更糟的——而是针对自己接下来必须承受的代价。
正要从包里取符纸,一声极轻的抽泣飘了过来。
声音来自斜对面的巷子阴影里,细细弱弱,像个孩子。谢无晏动作一顿,没抬头。规矩他懂,这种时候出现的“声音”,十有**是想干扰他,或者趁机捞点好处的游魂野鬼。不理便是。
抽泣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点哽咽的腔调:“……好疼。”
谢无晏抿紧嘴唇,抽出符纸,用随身的小刀划破指头,挤出血珠,开始画符。朱砂混着人血,在黄纸上洇开暗红的轨迹。他画得很快,手腕稳定,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暴露了这工作对他体力的消耗。阴寒的感觉开始在他周围凝聚,像看不见的潮水,试图淹没他手指那点微弱的阳气。
“……有人吗?”那嗓音又飘过来,近了点,带着试探和显而易见的恐惧,“帮帮我……我找不到路了。”
谢无晏画完最后一笔,将符纸拍在地面那个无形的“节点”上。嗤啦一声轻响,冷水滴入滚油,地面震动,一股更刺骨的寒意顺着符纸反冲上来,激得他手臂发麻。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又拍下第二张符。
“求求你……”几乎到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哀切,无助,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质感,“我看不见……这里好黑……”
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这鬼魂的靠近,而是他感知到的矛盾——这声音听起来如此脆弱可怜,可这十字路口盘踞的煞气核心,却带着一种被强行束缚、充满不甘与尖锐痛苦的震颤,绝不像一个只会哭泣求助的懵懂新魂。要么这鬼魂在伪装,要么……它和镇魂钉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受害者”与“束缚”。
他回身,手里捏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拍下的符纸,视线锐利地刺向声音来处。
巷子口的阴影蠕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影单薄,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他低着头,肩膀略微颤抖,似乎怕极了。但谢无晏注意到,少年的脚边,连一丝水渍都没有——刚才那场傍晚的雨,并未打湿他分毫。
“你看得见我,对不对?”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干净俊秀的脸,眼睛很大,眼尾下垂,现在泛着红,显得无辜又惶然。可他的眼神,在触及谢无晏手中符纸的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评估。“我……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动不了,也出不去……刚才好像有什么松动了,我才能走过来。”他越说越小声,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能……帮帮我吗?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我想回家。”
谢无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腕上的桃木珠子烫得惊人,提醒着他眼前这东西绝非善类。可少年魂体的感觉确实与这路口的煞气同源,那种被“钉”住的滞涩感也做不得假。一个被镇魂钉困住三年的鬼魂,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形体和意识,甚至能走到他面前“求助”?这不合常理。
“你叫什么名字?”谢无晏开口,比夜风还冷。
少年瑟缩了一下,像被他的语气吓到。“林……林知予。”他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并不存在的衣角,“树林的林,知道的知,给予的予。”
“怎么死的?”
林知予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车祸。就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实的颤抖,“很疼……然后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谢无晏的眼神扫过他全身,最后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隐约有一团极淡的、不祥的暗影,与地底深处那枚镇魂钉的煞气遥相呼应。是真的。至少“被钉住”这部分是真的。
“我接的委托是清理路口淤积的阴煞,”谢无晏慢慢地说,同时观察着林知予的反应,“不包括超度亡魂,更不包括破解镇魂钉。”
林知予一下子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要落不落,显得可怜极了。“可是……如果清理了,我会怎么样?会消失吗?”他向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靠近,又畏惧谢无晏手里的符纸,“我不想消失……我还没想起忘了什么,还没……”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谢无晏,眼神纯粹得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
捻着桃木珠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见过太多鬼魂的眼泪,愤怒的、怨恨的、不甘的,但这种纯粹恐惧和哀求的……很少。尤其是,出现在一个被镇魂钉折磨了三年的魂体身上,显得格外诡异。要么这少年心性异常坚韧单纯,要么他的演技足以骗过大多数活人,甚至骗过他自己。
“让开。”谢无晏最终只是冷硬地说,绕过他,走向下一个需要贴符的方位。符阵必须完成,否则煞气反冲,他自己也扛不住。至于这个叫林知予的鬼魂……等处理完路口的事再说。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谢无晏的背影。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脸上那层脆弱的哀戚。他抬起手,拂过心口那团暗影所在的位置,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脸上又重新挂起那种茫然的、依赖的神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谢无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影子。
知道他在跟着,谢无晏没回头,也没再驱赶。蹲下身,准备拍下第三张符。就在符纸即将触地的刹那,林知予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心!”
动作一顿,几乎是同时,一股尖锐的阴风从侧面猛地刺来!那不是林知予的气息,而是路口本身淤积的煞气,因为符阵的扰动而本能地反扑,凝聚成了一道无形的利刃。
侧身躲避已经来不及,只能将手中符纸迎着阴风拍去。两股力量相撞,符纸“呼”地燃烧起来,幽绿的火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忽然紧缩的瞳孔。阴风被阻了一阻,但余势仍扫过他的左臂。刺骨的寒意一下子浸透衣袖,皮肤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紧接着是冻伤般的麻木。
谢无晏摇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右手迅速又抽出一张符。然而预期的后续攻击并没有到来。那股阴风在击中他之后,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突兀地消散在空气里。
喘息着转头,看见林知予不知何时挡在了他和阴风最初袭来的方向之间。少年的魂体比刚才透明了一些,脸上带着真实的痛楚表情,他捂着右肩,那里有一小片区域正在缓慢地逸散出灰蒙蒙的气。
“你……”谢无晏愣住了。鬼魂主动去拦截针对活人的煞气反扑?这几乎等于自残。煞气对魂体的伤害,远比对他这个有阳气护体的活人更直接、更严重。
“它……它好像很讨厌你手里的东西。”林知予放下捂着肩膀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得似乎一碰就碎,“你没事吧?”他问,眼神落在谢无晏僵直的左臂上,里面的担忧看起来真切得过分。
看着他那明显黯淡了几分的魂体,又看看自己暂时动弹不得的左臂,腕间的桃木珠子烫得皮肤生疼。沉默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事。”
林知予似乎被他的冷淡刺了一下,眼睫颤了颤,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偷偷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单薄孤清。
谢无晏别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未完成的符阵。快速拍下剩下的符纸,动作比之前更急,也更用力。当最后一张符纸落下,整个十字路口的地面轻微地向下塌陷了一瞬,随即,那种无所不在的阴冷感和铁锈般的腥气开始慢慢消散,似乎退潮般向地底深处缩去。淤积的煞气被暂时封回了“钉”的周围,路口的“干净”只是表面,地下的根源依然顽固。
反噬来得迅猛。谢无晏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冰冷的麻痹感从左臂迅速蔓延至半边身体,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滞涩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靠着右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彻底倒下。
模糊的视野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自己面前。林知予蹲了下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你……很难受吗?”林知予的嗓音很轻,带着试探,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谢无晏冰冷的脸颊,却在手指即将触及时停住,怕再次被拒绝,或者怕自己身上的阴气加重对方的痛苦。手指悬在半空,颤抖着。
谢无晏想让他滚开,想警告他别靠近,但喉咙里堵着一口腥甜的气,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沉重的眼皮,用尽力气瞪了林知予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
悬着的手慢慢放下了。林知予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谢无晏艰难地喘息,看着他因为抵御反噬而不停颤抖的身体。远处巷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聚集了几只流浪猫,它们蹲坐在墙头或垃圾桶盖上,幽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这边,没有叫唤,也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无晏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要将他意识剥离的阴寒。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左臂依旧麻木不听使唤。看也没看林知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帆布包。
“你……要走了吗?”林知予也跟着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拉好背包拉链,回身就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这个让他付出代价又充满诡异变数的地方。
“等等!”林知予追了上来,这次他没有保持距离,而是飘到了谢无晏身侧,偏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你还会来吗?我……我还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我不会害人的,真的。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脚步没停,也没回答。径直穿过昏暗的巷子,走向自己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事务所方向。林知予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个沉默的幽灵。直到谢无晏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闪身进去,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的巷子里,林知予站在昏暗的光线下,默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那种无助、哀切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变得平静,甚至有些空茫。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刚刚为拦截煞气而受伤的肩膀,那里逸散的灰气已经停止,魂体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指尖拂过那处,没什么表情。
转过身,望向十字路口的方向。虽然表面的煞气被谢无晏封住了,但他心口那团与地底深处相连的暗影,依旧沉甸甸地存在着,传来阵阵隐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巷子深处,墙头上的流浪猫们动了动。一只通体纯黑的猫轻盈地跳下,悄无声息地走到林知予脚边,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用脑袋稍稍蹭了蹭他冰凉的小腿。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那只黑猫。过了几秒,蹲下身,伸出半透明的手,虚虚地悬在猫咪温暖的后背上空,没有真正触碰。
“他好像……”林知予对着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比看起来……要容易心软一点。”
黑猫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少年模糊的魂体,喵呜了一声,似乎在回应。
门内,谢无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左臂的麻木感正在被火辣辣的刺痛取代,那是阳气开始重新流通的征兆,但过程绝不愉快。喘着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汗湿的脸。委托人的转账已经到账,数字准确无误。
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屏幕。最终,打开了一个几乎从不使用的笔记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
光标闪烁了几下,输入一行字:
【东口十字路,镇魂钉,三年。鬼魂:林知予(自称),男,约17-20岁,形貌清晰,意识完整,有伪装迹象。疑似主动拦截煞气反扑(原因不明)。需观察。】
输入完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渗进来。腕上的桃木珠子不再发烫,恢复了温润的木质感。
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双湿漉漉的、下垂的眼睛,还有那声带着颤抖的“好疼”。
以及,少年魂体挡在他身前时,肩头逸散出的灰气。
谢无晏皱紧眉头,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冰冷的麻木感还缠绕在四肢百骸,而一种比反噬更让他烦躁的、细微的不安,正悄无声息地,顺着今晚所有不合常理的缝隙,钻进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