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制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压抑到凝固的空气才稍稍松动。陈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王大海直接瘫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苏小棠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吓得几乎晕厥。
只有温知予依旧站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道足以震慑所有人的目光,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走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不是偶然,是刻意。
归乡人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只是没能彻底确认她的身份。
伪装与气息遮蔽起效了,但效果有限。
在归影者的地盘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走在刀刃上。
“走……先去房间……”陈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别在走廊里停留,规则里没说能在外面久待。”
三人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跟着陈野快步走向走廊内侧。三楼走廊狭长而昏暗,两侧的房门紧闭,门板上布满细密的划痕,门缝下渗出淡淡的灰黑色气息,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门后静静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头顶的灯泡一闪一闪,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看起来诡异莫名。温知予走在最后,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
在惊悚乐园里,影子从来都不只是影子。
尤其是在这家以“归影”为名的旅店里,影子,很可能就是归乡人锁定猎物的媒介。
她微微放慢脚步,指尖悄悄触碰口袋里的银色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神安定,体内那丝微弱的熄夜者气息悄然运转,将自己的影子牢牢压制,不让它散发出丝毫特殊波动。
果然,地面上的影子变得平淡无奇,与普通玩家的影子毫无区别。
“就是这里了。”陈野停下脚步,看向面前四间相邻的房门,“房卡没有编号,应该是随便住,大家尽量靠近,有事情也好互相照应。”
四人各自挑选房间,温知予选择了最内侧、靠近走廊拐角的一间。这个位置视野最好,既能观察整条走廊的动静,又能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找到退路。
“记住规则,”陈野再次叮嘱,脸色严肃,“凌晨零点到六点,绝对不能出门;前台的食物千万别吃完;遇到黑制服少说话;晚上别坐电梯;看见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立刻闭眼静止;千万别打听‘归乡’和老板。”
“只要老老实实遵守规则,活过72小时,我们就能活下去。”
王大海和苏小棠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惶恐。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入如此凶险的副本,面对层层叠叠的规则与无处不在的诡异,除了依赖看似经验丰富的陈野,别无选择。
温知予淡淡颔首,没有多说,刷卡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咔哒。”
房门应声而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书桌和一把椅子,窗户被厚重的黑色窗帘死死遮住,透不进一丝光线。整个房间昏暗压抑,与整栋旅店的氛围如出一辙。
她反手关上房门,按下门后的反锁按钮,又拉过椅子死死抵在门把手上。在惊悚乐园里,任何一道防护措施,都可能在关键时刻保住性命。
做完这一切,温知予才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单人床的床单干净却泛着灰,枕头下压着一丝极细的黑色丝线,与归乡人制服的颜色一模一样。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板上刻着一道模糊的影子纹路,与前台女人领口的徽章、房卡上的图案完全相同。
窗户紧闭,窗帘缝隙里,隐约有一双眼睛,一闪而过。
温知予没有靠近窗户,也没有翻看抽屉。她清楚,在归影者的据点里,任何随意触碰物品的行为,都可能暴露自己,触发未知的陷阱。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静静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所有线索。
归乡旅店、归乡人、归影者,三者一脉相承,显然是惊悚乐园中掌控规则的高层势力。前两个副本里,阿晚与旧楼住户对她的追随与敬畏,与归乡人对她的试探与审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方是旧部,一方是敌人。
她的过去,显然伴随着一场惨烈的分裂与战争。熄夜者与归影者,是天生的对立者。
而这家旅店,很可能就是当年战争的关键地点之一,也是她被封印记忆的地方。
温知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户上。她能感觉到,窗帘后面的眼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微弱的、紧贴着窗户滑动的影子。
对方还在试探。
她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桌桌面。
“咚、咚、咚。”
声音轻缓,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奇怪的是,这三声轻响落下后,窗外的影子瞬间消失,房间里的压抑气息也淡了几分。
温知予眼底微亮。
回声哨的力量,在无意识中起效了。
回声哨能唤醒被遗忘的声音,也能扰乱归影者的影子规则。
这是她在归乡旅店中,最大的底牌。
但她不能轻易使用。
一旦动用特殊力量,气息就会外露,归影者会立刻锁定她的位置,届时,别说活下去,连瞬间被抹杀都有可能。
她只能将回声哨的力量,压制在最微弱的状态,用来隐蔽自身,躲避探查。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击门板。
温知予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体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看向房门。
规则里没有提到敲门声,但在惊悚乐园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声音,都伴随着危险。
敲门声没有再次响起,只那一声,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
温知予没有靠近房门,也没有出声询问。她静静坐在椅子上,如同雕塑,耐心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门外再无任何动静。
她缓缓起身,走到房门边,透过门上小小的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泡依旧一闪一闪,地面上的影子扭曲变形,却没有任何异常身影。
只是,在她房门正对的地面上,多了一道小小的、黑色的影子印记。
那印记形状细长,像一枚哨子。
温知予瞳孔微微一缩。
是回声哨的形状。
有人在提醒她。
在归乡旅店里,除了归乡人,还有其他人,在关注着她。
是当年追随她的人?
还是隐藏在敌人内部的眼线?
亦或是,她遗失的另一部分记忆?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不再关注门外。
现在还不是接触暗线的时候。
她必须先安稳活过第一个夜晚,摸清旅店的完整规则与布局,才能一步步接近真相,找到旅店真正的老板。
温知予走回床边,轻轻坐下。她没有躺下休息,而是保持着清醒,耳朵仔细聆听着房间内外的一切动静。
隔壁房间传来王大海压抑的咳嗽声,苏小棠轻轻的啜泣声,还有陈野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三位同伴都在恐惧与不安中,煎熬地等待夜晚的到来。
而她,在等待机会。
等待夜晚降临,等待归乡人活动频繁,等待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线索,自动浮出水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旅店大堂的时钟,缓缓指向晚上八点。
按照规则,距离凌晨零点禁忌生效,只剩下四个小时。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泡,突然疯狂闪烁起来,电流声“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将房间映照得诡异无比。
温知予缓缓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灯泡。
一股浓烈的阴冷气息,从走廊里蔓延进来,渗透进每一个房间。
归乡人,开始活动了。
紧接着,隔壁房间传来苏小棠一声压抑的尖叫,又迅速被捂住,只剩下恐惧的呜咽。
温知予眉头微蹙,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里,出现了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它们穿着破旧的衣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低着头,一步步在走廊里缓慢行走。
不是归乡人,却比归乡人更加诡异。
它们的影子,脱离了身体,在地面上独自滑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悄悄滑向每一个房间的门缝。
而在这些身影之中,温知予清晰地看到,一个与苏小棠长相一模一样的女生,正站在苏小棠的房门口,轻轻敲击着门板。
规则第五条:若在走廊中遇见与自己长相相同的人,立刻闭眼原地静止,直到脚步声消失。
苏小棠,遇到了自己的“镜像”。
温知予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出手相助。
在惊悚乐园里,擅自插手他人的危机,很可能将自己拖入深渊。
更何况,她现在自身难保,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死。
她只能静静看着。
只见苏小棠房间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缓缓开口,声音与苏小棠完全相同:
“开门呀,我是你自己……
开开门,我们一起归乡……”
温知予轻轻握紧了口袋里的回声哨。
她能感觉到,这镜像,不是怨灵,而是由影子凝聚而成。
是归影者的力量,制造出来的猎杀工具。
就在这时,隔壁苏小棠的房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苏小棠,害怕到了极点,竟然下意识,想要开门。
温知予眼神一冷。
一旦开门,规则被破,苏小棠必死无疑。
而她,也可能因为波动,被归乡人察觉。
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尽头,一道黑色制服的身影缓缓走来。
归乡人出现了。
镜像身影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消失,缓缓转过身,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之中。
敲门声,戛然而止。
归乡人没有理会苏小棠的房间,目光缓缓扫过走廊,最终,再次落在了温知予的房门猫眼处。
仿佛,透过猫眼,与里面的温知予,对视在了一起。
温知予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将所有气息彻底压制。
一秒。
两秒。
归乡人缓缓移开目光,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危机,暂时解除。
温知予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72小时,才刚刚过去几个小时。
而她已经两次被归乡人盯上。
这家旅店,比她想象中,更加危险。
她能感觉到,真正的危险,不是规则,不是镜像,不是归乡人。
而是隐藏在旅店最深处,那个从未露面的老板。
那个或许知道一切真相,知道她的过去,知道熄夜者与归影者所有秘密的人。
温知予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望向黑暗的窗外。
夜晚还很长。
危险还在继续。
她的300章漫长旅途,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她会活下去。
会找到老板。
会解开所有记忆枷锁。
会亲手,面对归影者。
至此无夜。
她承诺过的,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