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的清晨,风铃轻响。一封盖着百晓堂朱红印鉴的信函被人送至自闲山庄。
慕雨墨展开看了一眼,眉梢微挑:“哦?”
“何事?”苏暮雨正指导苏寻调息,闻声看来。
“百晓堂最新江湖榜,”慕雨墨将信纸递过,“雨哥,恭喜。”
苏暮雨接过,目光在纸上扫过,微微一怔。
——剑仙榜新增:雨剑仙苏暮雨。
短短几个字,却在江湖上意味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剑仙之位,江湖至尊,多少剑客毕生所求。而“雨剑仙”这个称号,取自他手中那把伞中剑的夜雨剑意,倒也算贴切。
院中众人闻声围拢过来。苏昌离凑上前看了一眼,咧开嘴笑:“恭喜雨哥!”
慕雨墨又看向榜单其他部分:“暗河大家长苏昌河……无称号,仅列名次。”
众人一愣。
按理说,能与浊清一战、统领暗河的苏昌河,即便不入剑仙榜,也该有个相应封号。但榜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苏昌河”三字,无封号,无评语。
苏寻小心翼翼看向廊下——苏昌河正斜倚栏杆,慢悠悠剥着橘子,似乎对榜单毫不在意。
“大哥,这……”苏昌离有些愤愤,“百晓堂这是何意?”
苏昌河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是我让他们不要封号的。”
众人皆惊。
苏暮雨走到他身边:“为何?”
“封号这种东西,不过是虚名。何况我与‘仙’之一字,实在是不沾边,下次百晓堂要是出个什么‘魔头‘称号的倒是可以算我一个。”苏昌河将剩下的橘子递给他,“更何况我现在内力被封,中蛊在身,真要给我个封号,别人怕是要说百晓堂瞎了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苏暮雨却知他的未竟之言。
苏昌河不要称号,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此刻的自己不配。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宁愿不要虚名,也不愿接受一个名不副实的封号。
“待你恢复,自会再上榜单。”苏暮雨接过橘子,轻声说。
“再说吧。”苏昌河拍拍手站起来,“行了,该练剑的练剑,该办事的办事。”
他走向院中,苏吟已经乖巧地等在那里。小姑娘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手持一柄特制的小木剑,眼神亮晶晶的。
“小师父!”她脆生生喊道。
“嗯。”苏昌河在她面前站定,“从今日起,我教你基本功。记住,剑道一途,没有捷径。基本功不扎实,再精妙的剑法都是花架子。”
他随手折了根树枝:“看好了。”
树枝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最简单的刺、挑、劈、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却蕴含着最纯粹的剑理。
苏吟瞪大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试试。”苏昌河将树枝递给她。
小姑娘接过,模仿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笨拙,但她学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不过一炷香时间,竟已有了几分模样。
苏昌河难得露出一丝满意:“尚可。”
另一边,苏寻也在苏暮雨的指导下开始练剑。与苏昌河的严苛不同,苏暮雨的教导细致而耐心。
“你的剑意太过急躁,”苏暮雨指出,“夜雨剑法讲究绵密悠长,如春雨润物无声。你方才那一剑,力道够了,但少了一份从容。”
他亲自示范,纸伞轻旋,剑光如丝如缕:“看,剑势不必尽出,留三分余地,才能随时变招。”
苏寻若有所思,重新起剑。
院中,形成一幅奇妙的画面。苏昌河教的是剑之骨——刚猛、直接、一击必杀;苏暮雨教的是剑之魂——柔韧、绵长、生生不息。
慕雨墨靠在廊柱上看着,轻声感叹:“若是暗河的弟子都能得他们二人指点,何愁不兴。”
慕词陵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抱着刀笑道:“可惜他们眼光高,也就看得上这两个小家伙。”
七日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药王谷的马车停在了自闲山庄门前,奉命送来草药。
“药材齐了。”辛百草将一个玉盒放在桌上,“‘情灭’蛊的解药需要现配现用,不能耽搁。”
苏暮雨神色凝重:“有劳药王。”
“先别谢我,”辛百草看向苏昌河,“解蛊过程极为痛苦,蛊虫离体时会疯狂反扑,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心脉。你如今内力被封,只能硬抗。”
苏昌河笑了笑:“比死还疼?”
“差不多。”辛百草实话实说。
“那便来吧。”苏昌河起身,“在哪解?”
“后院静室,我已布好药阵。”
众人来到后院。静室中央摆着一个药桶,桶中药液呈深褐色,散发着奇异的药香。四周地面上用特制药粉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
苏昌河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踏入药桶。药液温热,初时只觉得舒适,但很快,一股刺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开始了。”辛百草将数根银针扎入苏昌河周身大穴,又将一枚赤红色丹药喂他服下。
苏昌河闭上眼。
起初只是细微的麻痒,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爬行。渐渐地,麻痒变成刺痛,再变成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血液中苏醒、挣扎、横冲直撞。
那是蛊虫。
“稳住心神!”辛百草喝道,手中银针飞快落下。
苏暮雨站在一旁,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苏昌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咬紧牙关,却一声不吭。
药液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深褐渐渐转为暗红。水面泛起细小的气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
突然,苏昌河身体猛地一颤,张口喷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入药液中,竟凝结成数条细小的黑色虫影,在药液中疯狂扭动。
“出来了!”辛百草眼疾手快,将一把药粉撒入桶中。
药粉接触虫影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虫影迅速溶解,化为一缕黑烟消散。
但痛苦并未结束。苏昌河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能感觉到,心脉处还有最后一条蛊虫,也是最顽固的一条。
“昌河,撑住。”苏暮雨忍不住上前一步。
苏昌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竟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无妨……”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又喷出一口鲜血。这次的血中,赫然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色蛊虫,落地的瞬间还想挣扎爬走,被辛百草一剑钉死。
蛊虫离体,苏昌河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苏暮雨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
“成了。”辛百草长舒一口气,“蛊毒已解,但他心脉受损严重,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这期间不能动用内力,否则前功尽弃。”
苏暮雨点头:“我明白。”
他将苏昌河抱出药桶,用干净布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送回房中。
苏昌河一直昏睡着,直到傍晚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时,他看到苏暮雨坐在床边,正低头擦拭着伞中剑。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暮雨……”苏昌河声音沙哑。
苏暮雨立刻放下剑,俯身看他:“感觉如何?”
“疼。”苏昌河老实说,“浑身都疼。”
“药王说这是正常的,蛊虫在你体内盘踞太久,离体时会带走一部分精血。”苏暮雨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苏昌河喝了几口,忽然问:“我睡了多久?”
“六个时辰。”
“这么久……”苏昌河试着动了动手臂,还是没什么力气,“外面如何?”
“一切安好。”苏暮雨顿了顿,“苏吟和苏寻今日练剑格外认真,说是不能给你丢脸。”
苏昌河笑了:“苏吟那小丫头精得厉害,于剑术一道颇有天分,虽说年纪尚小,可再给她十年,她的成就应当不在雪月城那臭丫头之下。至于苏寻,稳重自持,资质也好,同样是无名者出身,我打算把他当成下一任大家长来培养,你觉得如何?”
苏暮雨有些意外:“为何会想这么远?”
“可能是和你待久了,也想未雨绸缪。”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星辰点点。
“苏暮雨,”他忽然说,“榜单公布后,暗河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知道。”苏暮雨平静道,“但暗河从不惧挑战。”
“这次不一样。”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剑仙之位,江湖觊觎者众。接下来会有人源源不断来找你试剑,明的暗的,防不胜防。”
“那就让他们来。”苏暮雨将伞剑归鞘,“我的剑,不只是为了杀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许久,苏昌河轻声说:“暮雨,会后悔吗?”
后悔留在暗河,留在我这个疯子身边。
“不会,”苏暮雨答得干脆,“睡吧。”为他掖好被角,“我守着你。”
苏昌河闭上眼,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窗外,盐城的夜晚寂静安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宁不会持续太久。
百晓堂榜单已出,雨剑仙之名震动江湖。暗河这条曾经隐藏在阴影中的河流,终于要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苏昌河的蛊毒虽解,但心脉之伤需要时间恢复。这一个月,将是暗河最脆弱的时期。
风暴将至。
但这一次,暗河不再独行。
苏暮雨坐在床边,看着苏昌河沉静的睡颜,手中的伞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剑,从此也会像父亲一样,为了守护而执。
苏暮雨承认吧,你也离不开苏昌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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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雨剑仙—苏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