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默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这名字是我爸取的,他说人活着,少说话多做事,才能少惹麻烦。可麻烦这东西,有时候像苍蝇,你越想躲,它越往你跟前凑。

就像今天。

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块钱,只想快点穿过这条巷子,去对面的小卖部给我妈买瓶酱油。她今天发烧了,躺在床上哼唧,家里的酱油瓶空得能照见人影。

脚刚踏进巷子,后领就被人拽住了。力道很大,我踉跄着被拖到墙角,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是黄毛他们。这一片的小混混,靠收保护费过活,眼神总是吊儿郎当的,看人像看块肥肉。

“小子,这周的钱呢?”黄毛喷着烟,烟圈打在我脸上,呛得我咳嗽。

“我……我没钱。”我缩着脖子,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家条件不好,我妈病着,爸在外地打零工,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有闲钱给他们。

“没钱?”旁边的瘦猴踹了我一脚,“没钱你敢走这条道?”

拳头和脚落在身上,疼得钻心。我抱着头,蜷在地上,只能听见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自己压抑不住的呜咽。

巷口好像有人经过,脚步声顿了顿,又匆匆走开了。我知道,没人会管的。以前张叔家的儿子被他们堵在这里打,他爸就在对面的修车铺,也只是远远看着,等他们走了才敢跑过来拉人。爸说,这些人就是地痞流氓,惹不起,躲远点。

可我躲不掉。

就在我觉得骨头都要被打散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炸响:“住手!你们干什么!”

我透过胳膊缝往上看,看到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个子不高,站在黄毛他们面前,背挺得笔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像突然闯进昏暗巷子里的一道光。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开!”黄毛不耐烦地吼道。

“你们别欺负人!”女生的声音有点发颤,却没后退,“快放了他!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黄毛笑了,伸手就要去推她。我心里一紧,想喊“别管我”,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冲了过来。很快,我听到黄毛“哎哟”一声痛呼,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推搡,然后有人冷冷地说:“警察来了,你们想蹲局子?”

那声音很沉,带着股让人不敢犟嘴的气势。

黄毛他们好像有点怕,骂骂咧咧地撂了几句狠话,很快就跑没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蹲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是那个女生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很温柔。我慢慢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眼睛很亮,像含着水,额头上还有点薄汗。她校服的袖子沾了点灰,估计是刚才拉扯的时候蹭到的。

“我……我没事。”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一软,又差点摔倒。

“别动。”另一个声音说。我转过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旁边,白衬衫,黑裤子,看着很干净。他刚才说话的语气很冷,现在却没那么凶了,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喂,派出所吗?东风巷这里有人打架,一个初中生被打了……对,人跑了,你们过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女生,没说话。

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擦擦脸吧。”

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灰和眼泪。纸巾带着淡淡的香味,和我妈用的肥皂味不一样。

“谢谢你。”我小声说。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没事,他们就是欺负人,别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反而有点暖烘烘的。原来,真的有人会站出来。

警察很快就来了,问了我一些情况,又让我指了指黄毛他们跑的方向。那个高个子男生也说了几句话,说他看到了全过程。

警察叔叔要送我回家,我摇摇头:“我还要给我妈买酱油。”

那个女生听到了,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我:“快去买吧,早点回家。”

我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吧。”高个子男生开口了,“以后别走这条道了。”

我捏着那十块钱,手指都在抖。看着他们俩站在巷口,女生的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男生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可我觉得,他们好像把巷子里的黑暗都赶走了。

我跑到小卖部,买了酱油,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警察叔叔说,那是樱花高中的学生,叫夏荷和顾铮。

我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像把两颗温暖的种子埋进了土里。

回家的路上,我摸着口袋里剩下的五块钱,又摸了摸身上还有点疼的地方,可心里却很亮。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看到有人被欺负,敢站出来说“住手”。

我妈看到我脸上的伤,眼圈就红了,问我是不是又被人打了。我摇摇头,举起手里的酱油瓶,笑着说:“妈,我买酱油回来了。刚才遇到两个好人,帮了我。”

我没说他们是谁,但我记住了他们的样子,记住了那个女生亮闪闪的眼睛,和那个男生说话时沉稳的语气。

陈默被拽着胳膊拖进家门时,后颈还火辣辣地疼。

男人满身酒气,眼睛赤红,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堂屋里回荡,惊得墙角的蜘蛛都抖了抖腿。“我让你惹事!我让你给我惹事!”男人的声音嘶哑,唾沫星子溅在陈默脸上,“那些人找上门要医药费,说你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你是不是皮痒了?!”

陈默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却咬着牙没哭。他想解释,说不是他打的,是那些小混混先动手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在这个嗜酒如命的男人眼里,任何解释都是狡辩。

这是他在县城的“家”——父亲早逝后,母亲带着他投奔远房舅舅,也就是这个男人。男人好赌,喝醉了就打人,家里的日子过得像漏雨的屋子,补丁摞着补丁。

“家里本来就欠着债,你还敢惹事!”男人抄起门后的扫帚,劈头盖脸就往他身上抽,“我打死你这个讨债鬼!”

扫帚柄落在背上,疼得陈默蜷缩起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想起巷子里那个女生亮闪闪的眼睛,想起那个男生沉稳的声音,他们说“你做得对”,可在这里,没人听他说“不是我”。

不知打了多久,男人打累了,把扫帚一扔,瘫坐在地上哭骂:“这日子没法过了……债主找上门,现在又来要医药费……”

陈默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身体更冷。他知道,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债主果然来了,踹着门要债,把本就破旧的家具砸得稀巴烂。男人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陈默被推搡着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个大包。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拖走抵债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体面的人,身后跟着几个保镖。为首的中年男人气质沉稳,看着眼前的狼藉,眉头皱了皱,对身后的人说:“把账清了。”

保镖很快上前,拿出支票本,干脆利落地和债主交涉。男人从床底下爬出来,看着那串天文数字般的金额,吓得腿都软了。

“你是陈默?”中年男人蹲下身,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眼神复杂,“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姓韩。”

陈默愣愣地看着他,没明白。

“你父亲去世前,托我照顾你。”韩先生的声音放柔了些,“你母亲的病,我已经安排好了医院,这就接她去治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男人,“从今天起,你跟他没关系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保镖冷冷的眼神吓退,灰溜溜地躲到了一边。

韩先生递给陈默一件干净的外套:“跟我走吧,以后,我会照顾你。”

陈默没动,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又看了看窗外——巷口的阳光很亮,像那天女生眼里的光。他忽然想起自己攥着五块钱要去买酱油,想起母亲咳着说“默默,妈没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我妈……”他声音沙哑。

“已经在车上了。”韩先生说,“她知道你要去新地方,让你别怕。”

陈默这才慢慢站起来,跟着韩先生往外走。经过男人身边时,他没回头。这个所谓的“舅舅”,这个他曾叫过“爸”的男人,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车窗外,县城的街道渐渐远去。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巷弄、斑驳的墙皮、还有那棵他曾躲在下面哭的老槐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韩先生递给她一张纸巾:“以后,你可以叫我韩叔叔你的名字……想改吗?”

陈默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轻声说:“我爸以前说,想让我叫子衿,取自‘青青子衿’。”

“好。”韩先生点头,“以后,你就叫韩子衿。”

车开向了县城外的公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韩子衿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攥着那片从夏荷那里捡到的、小小的荷叶牌——那是他在黑暗里摸索时,唯一抓住的光。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可以保护妈妈,可以……有机会对那个叫夏荷的女生,再说一声谢谢。

远方的天空很蓝,像一块干净的画布,等着他去写下新的名字,新的人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铮铮有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