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话,赵子阳会继续酣睡,直到有人先受不了。于是在昏暗的,充满汗味和人味的寝室里,那首日语歌继续安静地播放,直到副歌第四次响起,张奕昊终于张嘴:“赵子阳!”后者于是沉重地翻个身,床吃力地摇晃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嘿,Siri!安静!”他说话的声音远远大于闹钟的声音,在短暂的安静后是平和的女性机械音:“好的。”于是歌曲继续播放。“嘿,Siri!安静!”这次他的声音更大了,咬字更加清晰,“安静”两字也拖得更长了一些。“好的。”歌曲继续播放,这是副歌第五次开始。“嘿!Siri!安静!”声音更大了,“安静”两字发得更重,似乎在暗示他的不耐烦,然而回答仍旧平淡且冷静:“好的。”歌曲继续播放。赵子阳终于无法忍受,翻身坐了起来,连带着衣物与被子摩擦的种种声音钻进李登科的耳朵里。他暴躁地爬下扶梯,床更嘹亮地嘎吱作响,同时更加剧烈地晃动。
歌声终于戛然而止。
然而李登科也彻底醒了。
又是一阵晃动和吱呀声,赵子阳重新爬到床上,一翻身,寝室里又陷入了安静。
李登科这学期的早八从未迟到,这或许应当感谢赵子阳,因为类似的事情在周一到周五的早晨七点准时发生,无论有没有早八,经过以上的折腾所有人都一定会醒过来。李登科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挺奇怪的,他其实早在闹钟响起之前就已经有些醒了,不仅如此,他的头脑现在分外清明。然而,他知道这是坏事,根据三年高中的经验,他清楚地明白如果早上清醒地自然醒来,那么接下来的一天将会在神志不清中度过。然而他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尽管喝咖啡或许能够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他一定会在某个瞬间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这是一种抗议,也是一种预兆。他于是想起那些猝死的新闻:高三的学生,中年的白领。他感到恐惧。他想要多活一段时间,尽管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但他还是宁可在强烈的睡意中挣扎,也不愿意聆听那些有规律的沉重闷响。他于是坐起身来,拿上手机,带着一种绝望的心态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开始穿衣服。
其他人也开始下床,于是吱呀声此起彼伏。他走向厕所,绝望地握住门把手。冰冷的感觉传递过来,他看向那个已经坏掉的门锁。开门。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并不是简单的臭味,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咸腥气息。他艰难地喘气,脑中莫名想起了高三下学期的早晨:他在黑暗中醒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哆哆嗦嗦地穿衣服,走到走廊里向窗外看去,世界还是漆黑一片,仿佛仍旧在沉重的酣眠之中。于是他迈开步子,走向一万种未知的未来。
拉动绳子,冲水,狂躁的水声穿过薄薄的门板。即便有人能在之前嘈杂的一切之后仍旧睡着,这一下也绝对够让他醒过来了。他回到寝室里,拿起放在架子上的牙刷牙膏,又回到阳台上开始刷牙。其他舍友也开始穿衣服,睡眼惺忪,一片沉默。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不久之后,南京或许就要下雪了吧。这几乎把他拽回了高三。他当时还在疯狂地迷信苦行和努力。这两者几乎是等同的。不过,那时候自己也没什么选择吧。如果不相信这些,到底谁能够活过高三呢?有时候疯狂地相信幻想并非一种主动的选择,而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牺牲。理智和生命,你总要选一个。如果连这些都是虚假的,那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背上包,拿起手机,另外两个舍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从他们身边穿过,拉开宿舍布满铁锈的深绿色大门,“吱——呀——”陈旧的轴承艰难地喘气,呻吟,最终以重重的关门声作结。打开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走廊里稳定地发光:
“震惊!这三种蔬菜一起吃竟会致癌!”
“一大学生在寝室内投毒致室友死亡,一审判决……”
“这个女明星40岁仍旧未婚!曾是他的女友……”
“……”
李登科烦躁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下楼梯,往外面走去。
冷风灌进衣领,他此刻十分清醒,也因此异常烦躁。如果保持这个状态不变的话,那工数课恐怕都坚持不到半个小时。他已经连着昏昏沉沉地度过好几节课了,在那些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他也无法将精神集中在老师讲的内容上。他之前比较清晰的记忆还是定积分的定义,但上节课的作业已经有几道涉及微元法的题目了。这么搞下去,期末考试能不能过都要打个问号,更别提什么保研或者考研了。保研的名额本来就十分稀缺,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去争取呢?可是如果要选择考研的话,这么多人都在考,自己又凭什么考得上呢?高考很明显不成功,也完全没有理由认为考研就会成功。想到这里,他只感觉到无比的压抑和窒息,又突然变得十分狂躁:为什么自己偏偏在这种时候和这些事情上这么敏锐清醒呢?怎么一开始上课学习就总是犯困呢?一下课走出教室又变得神志清明了。真是该死啊。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办法可以控制自己的困意在什么时候释放呢?这样自己就可以在课上精神抖擞地听讲,在晚上立刻入睡,不被赵子阳聊天、打游戏开麦、敲键盘的声音折磨得无法入睡了。他上一次十一点半之前睡着还是在国庆回家。自从开始住宿,无论付出怎样的努力,他总是没有办法在十二点之前睡着。有时十一点半躺到床上,赵子阳与张奕昊又开始聊天,又是各种洗漱、走路、拿东西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人爬上床,他才有睡着的可能。他的内心狂躁而且压抑,就这样走出宿舍,往学校去。
风吹得手指发疼,李登科用三个指头捏住包子,剩下的手指全都收进袖口。躲开飞驰的电瓶车,他小心翼翼地走上人行道。在校门口刷过脸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教室。门口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分了许多小格的布袋子,这是用来装手机的。不仅如此,学委还会仔细地检查谁交了谁没交。他不情愿地把手机扔进去,感到十分痛苦。这和高中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他本以为大学能够过一种更加自由也更加轻松的生活,可事实上他仍旧要在题海中鏖战。这简直就是**裸的欺骗。许诺的幸福而自由的生活并未到来,不仅如此,他还要为更多的东西感到焦虑:钱,工作,房子,婚姻……这些东西过去躲在高考温情脉脉的帷幕后,今天终于显示出它们可怖的宏伟身影了。曾经被灌输的一切都像吸了水的纸巾一样皱缩起来,最终变成一个湿溚溚脏兮兮的球,一脚踢到角落里。他感到自己受到了背叛。胸中有一股无名的怒火与怨气在不断地盘旋。然而,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于是他只好带着这股被背叛的愤怒,和对接下来控制不住困意的绝望走向自己的座位。
老师开始上课。一开始的十分钟,李登科还感觉到比较良好。之前的清醒感觉还发挥着残留的作用。可是即便如此,他仍旧难以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这种感觉就好像要扒住一面涂满了肥皂水的瓷砖墙壁一样无力。老师的话语像轻柔的微风一样从他的大脑表面拂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感到越发的绝望和狂躁,但是不管怎么用力都没有一点效果。不久,他开始犯困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犯困,并且也明白这样下去一整节课都白上了。但是他完全没有一点办法。人的主观意志在客观规律面前毕竟是孱弱的。无论他作出怎样的努力,眼皮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久,他几乎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本能般地尽力抬起眼睛,又不受控制地坠落,再次挣扎起来,又继续坠落……在这样没有尽头的螺旋里,他偶尔看向教室内的钟,希望能够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时间如此煎熬地滴落。在不知道多少次挣扎起来之后,他终于发现离下课只剩五分钟了。奇怪的是,将要下课这一消息反而给了他一些力量,他渐渐清醒过来,于是之前那种绝望的无力感又一次袭来。下课铃终于打响了,他也感到十分清醒。尽管如此,他还是趴到桌子上,祈求这五分钟的闭目能让灾难不再重演。然而这毫无疑问是徒劳的。在下节课上之前的一切又一次无情地重演。当他最终走出教室时,阳光穿过树影,明媚地洒在他的脸上,但他只感到一种强烈的虚脱感遍布全身,精疲力尽。于是他机械地向前走着,躲过飞驰的电瓶车和自行车,去图书馆。
走进自习室,现在是十一月,自习室里的空位还很多。李登科找到角落里的一个座位坐下,拿出那本蓝色的工科数学分析摊在桌上,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AA哥再做实验,帅哥相亲提AA竟然大多同意……”
他点进那个帖子,里面是一个人的相亲经历:他是个男生,长相中等,之前和别人相亲时提出吃饭AA,几乎所有女生都拒绝了他;后来他借了一辆奔驰去相亲,仍旧提出吃饭AA,这次有接近一半的女生同意了,当他表明这是自己向朋友借的奔驰时,大部分女生都拒绝了他,但还是有一个不仅没有拒绝,甚至提出要请他吃饭。后来他找了一个帅哥去相亲,同样是提出吃饭AA,大部分女生都同意了。尽管有关性别话题的内容李登科看了不知道多少,但再次看到这些他仍旧感到痛苦而且绝望。这是一种纯粹的交易,女性把自己的外貌,性格,家庭,工作作为价签,男性则将自己的金钱和地位贴在脸上;双方完全根据表现出的标签相互挑拣,待价而沽。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成分,宛如两件物品纠结自己的交换是否等价,究竟是亏了还是赚了。他们就这样抵押出自己的下半生,并且相信这会带来幸福。如此的荒谬。如此的痛苦。他无法想象自己若干年后也这样售卖自己或者购买他人。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共同度过下半生,而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好恶与过往。这是一种多么绝望与荒谬的制度啊。然而这样的制度今天广泛地运行着。更糟糕的是,他完全没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在这种制度下获得幸福。毕竟自己无论哪一点看起来都是如此的平庸。可是,平庸者就不配获得幸福吗?难道的只有那些最富有,最帅气,最有权力和地位的人才理应获得幸福吗?普通人应当怎样生活?难道一个平庸的人就不应当获得爱和陪伴,而只将自己的人生消耗在毫无意义的痛苦工作里?难道一个平庸的人就不应当受到关心和在乎,而只忍受冷眼和嘲讽?难道贫穷是一种罪恶?难道富有是一种特权?那千千万万的普通的平庸的人就应当绝望地活着,痛苦地死去?那千千万万的男性就应当忍受伤痛与劳累,换来微薄的薪水,还要忍受孤独与蔑视?那千千万万的女性就应当像卖一头猪一样卖掉自己的下半生,就为了对方的金钱和地位?
到底怎样才能过一种正当的生活?
这些问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会是被抛弃的那个。
毕竟有千千万万的人不仅不抗拒这种裹挟,反而积极地投身其中。有龟男,就会有捞女。有一个男性信奉只要自己足够有钱就可以获得驾驭女性的特权,就会有一个女性祈求通过出卖自己的下半生来获得遥不可及的财富和地位。然而,事实是勤恳的骆驼累死了,也没有攒出自己的人力车;沉溺于幻想的猪明明把自己卖出了高价,才发现金钱无法许诺幸福。可是更多的时候连高价都卖不出去,于是更强烈地相信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错误地贱卖了自己,于是更强烈地痛恨枕边同样受苦受难的人。
于是更加无耻地、疯狂地相互撕咬,于是更加强烈地加重彼此的苦难。
他感到恐惧。
因为他确实渴望陪伴,关注,和爱。
可无论哪一种,他现在的确都买不起。
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对吧?
只要他能够成为那些相对富有的人,他就可以买来所需的一切。只要再卷一点,只要绩点再好看一点,只要排名再高一点,他就可以保研。只要题目做的再多一点,只要考试分数再高一点,他就可以考研。只要能够获得985或者211的研究生文凭,他就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他就可以有更多的钱,他就可以买来他所需要的一切。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充满希望的,一切都是有办法的,只要他能够获得好学校的硕士文凭,他就一定可以过上更加幸福和自由的生活!一定是这样的,这条路绝对没有错,只要跑得足够快,他就一定能够获得幸福!一定是这样的,绝对没有任何差错!
伴随着这些恶魔的低语在他的脑中回荡,他再次怀着一种熟悉的狂热翻开眼前的课本。一头扎进那些他十分厌恶的符号和公式里。
在继续半懂不懂地学了一个小时之后,时间来到了中午。李登科去食堂简单地吃了一顿午饭,随后就回到了宿舍,准备打会游戏再午睡。赵子阳今天回来的很早,他那件潮牌连帽衫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桌子上立着他的平板,听说是苹果的最新款。平板正开着相机,自拍模式,当作镜子使用,而他本人则拿着卷发棒捣鼓他那染过的棕色头发。李登科回到寝室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赵子阳只是继续对着平板研究自己的头发。不久,张奕昊和另一个室友一起回到了寝室,两人还在聊着一道数学题目。赵子阳则关掉了平板,拿出手机开刷抖音。他并没有用那副看起来很高端的蓝牙耳机,而是大声地外放,廉价的音效和口水歌顿时塞满了整个寝室。李登科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张奕昊背后,后者正在对着关底BOSS犯难。他们两人都玩同一款二次元塔防游戏,于是攀谈起来。过了一会,赵子阳自顾自地关掉了灯,脱掉衣服,把鞋甩开,爬上了床,而李登科还时不时地和张奕昊讨论正在进行的游戏。
“现在我的问题就是没有人扛线……”
“别他妈讲了。”赵子阳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李登科感到很憋屈,明明只是舍友,双方谁也不欠谁的,但是赵子阳对别人说话的口气常常很不客气,更令人难受的是他经常用一种命令的口气对别人说话,仿佛其他人都是他的仆人或者奴隶一样。明明可以更加礼貌也更加温和地和别人说话,舍友之间也没有什么大矛盾,合理的要求当然会答应,但赵子阳就是用那种生硬的命令式口气说话。尽管如此,他还是闭上了嘴,因为想起了自己被赵子阳吵得睡不着觉的感受。他在寝室里走了几圈,又来到张奕昊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说:“我觉得你这个阵容还是……”“别讲了,你们用再小的声音说话都能听到。”于是李登科只好再一次闭上嘴。他感到越发不满。时间已经来到十二点四十,下午两点上课,自己也该午睡了。但是他还是窝着一肚子火。虽然不让说话,但是总有别的办法制造声音。于是李登科先用力地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粗暴地拖动椅子。于是那张简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终于感到舒服一点,便爬上床去睡觉了。
下午是一节水课,十分无聊。李登科也搞不懂这种课到底为什么而存在。老师在上面装模做样地念PPT,学生在下面装模做样地听,整节课除了帮助老师完成授课任务没有任何意义。就算老师一整个学期都不上课,最后考试大部分人也都能及格。这种课似乎纯粹是为了折磨人。终于熬到下课,已经三点半了。于是李登科一个人走回寝室开始打游戏。赵子阳骑的是电瓶车,所以早就到了寝室。不久后张奕昊和吴梓涵也回到了寝室,于是四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这样消磨了一个下午。
时间来到傍晚,赵子阳首先说:“有没有人点拼好饭的?”张奕昊紧跟着回答:“我和你拼。”于是两人便早早地点好了外卖。但李登科一听到赵子阳提到拼好饭就感觉有些不适。赵子阳家里是做轴承生意的,明明是四个人里最有钱的一个,却总是把拼好饭,缺生活费和各种薅羊毛的办法挂在嘴边。他总感觉对方并不真诚,仿佛刻意要表现自己家境普通,没什么钱。可他越是表现出没什么钱,要精打细算过日子,反而越让人感觉他手头其实很宽裕,他很有底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会真的缺钱花,所以反而可以表现地好像很拮据。贫穷首先是一种心态,然后才是一种经济状况。
可是,有钱人哭穷,聪明人哭笨,那真的穷人和笨人该怎么活下去呢?他已经穷而且笨了,现在,连作为一个穷人和笨人的话语权都要被剥夺了。他几乎一无所有了。于是他又想起小红书上的那些帖子,985的学生纷纷抱怨自己是“傻瓜”和“弱智”。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自嘲,没有人会认为他们真的是傻瓜和弱智。但是当李登科看到这些帖子的时候,他对于自己学历的耻辱感加深了。在高考上他是失败的,现在,他连讨论这种失败的权力都被剥夺了。他自认为是真的“傻瓜”和“弱智”,可是他甚至都不配说自己是“傻瓜”和“弱智”。985的学生说自己是“傻瓜”和“弱智”,所有人都会开心地笑起来,还会有人夸赞他们走出优绩主义的勇气和敢于自嘲的幽默。自己说自己是“傻瓜”和“弱智”,只会得到一片尴尬的沉默、蔑视的冷眼、和居高临下的伪善与鼓励。因为所有人,包括李登科自己,都真诚地相信他高考的失败是因为他蠢,因为他懒惰,而不是别的原因。他感到压抑而且窒息。带着985和清北标签的帖子天然有更高的热度,仿佛他们的爱与恨,痛苦与欢欣,恐惧与希望就更加重要。连他们在老板严肃的讲话后放了一个响屁都会得到更多讨论。可是哪有那么多的清北和985学生呢。大部分人最终不还是从大专和二本毕业,或者只上了一个职高或技校吗?这些人在网络与舆论中沉默。他们对自己的学历感到羞耻。但恰恰是这些人构成了人群中的大部分啊。明明自己这样的才是多数,可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反而是少数呢?李登科想不明白。他也不愿去想这些。或许沉溺于享乐中才是对的吧。逃避。只要躲开那些讨论,他就可以暂时忘记自己失败者的身份,转而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堂堂正正地生活。毕竟,不管清北还是职高,炸鸡与可乐平等地让人快乐。然而,即便是享乐,其实也并不平等。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旅游的视频:日本、欧洲、在地中海的沙滩上吹风,远处白色的希腊建筑伫立在蓝色的天空下;下午四点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高脚杯上,醇厚的深红分外典雅;在古朴宁静的寺庙里默坐,山雾中墨绿的树影若隐若现;穿着藏青色短裙的少女在公路上兴奋地奔跑,明快的笑容里粉色樱花如雨般飘下;或者在疲惫的黑暗里点燃一支仙女棒,闪烁的火花照亮彼此模糊的脸;在田埂上漫步,背后澄澈的夜空中烟花升起,让人想起无数青涩的恋情;还有呼啸的狂风、暴雨、和惊涛骇浪,水晶般湛蓝的海洋和一个巨大的芒果……那些生活明媚,浪漫,惊险,奇幻,令人神往。可他自己的生活琐碎而乏味,从那些浓缩的情绪里浮出,才发现现实是如此的稀薄。他又想起厕所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咸腥气味,他或许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味道了。他感到失落又悲伤。该怎么样才能过上那种生活呢?简直是搞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过上那种生活的。可正因如此,那些东西才显得如此具有魅力。他无望地举目,四处彷徨。
注意力被寝室里的对话拉回。
“你们有人的外卖到了吗?”
“我的到了。”
“你帮我拿一下外卖吧。爱你宝贝。”
“可是之前一直都是我帮你拿的。”
“义父,再帮我拿一次吧。”
张奕昊没有说话,沉默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赵子阳又一次看向他的手机,开始刷短视频。过了一会,张奕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外卖。
“我的外卖呢?”赵子阳坐在椅子上,转过身盯着张奕昊质问到。
张奕昊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不是,你不帮我拿的吗?”
张奕昊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转身要往寝室外面走。
“算了,我自己去拿吧。”
“没事,我帮你拿。”张奕昊的声音闷闷的。
李登科就这样看着张奕昊进来又出去,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内心对于赵子阳的厌恶又变大了。赵子阳竟然就这样理直气壮地使唤自己的舍友,好像在使唤一个仆人,而对此毫无愧疚之心。他如此自然地说出那些话,就仿佛他认为自己天然就应当支使别人,而别人就天然地应当服从自己的命令。似乎他天然地高出另外三人一等。于是李登科立即理解了赵子阳之前行为的原因。赵子阳和其他人聊天,常常提到经济上的窘迫是为了表现出他的亲民与平易近人,他不希望自己和另外三个人有太大隔阂,他希望表现出自己的地位并不特殊,也没有高人一等。然而真的有用的时候,他又会重新做回主人,自然而然地使唤别人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这三人是和他平等的。赵子阳天然地认为自己这样的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比他低级,并且总有一天要低三下四地求他这样的人赏赐一份工作。而他本人则是仁慈又善良的老爷,不仅在将来会好心赏自己一份工作,而且在平时一定会表现得友善又易于相处,但是当他有需要的时候,别人就应当重新回到仆人的身份里,驯顺地满足他的要求。李登科感到厌恶,不满又愤怒。但他其实也懦弱,胆怯,敢怒而不敢言。甚至他还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跟着点外卖,也就不会被赵子阳使唤。如果自己在张奕昊的位置上,恐怕比张奕昊还要卑微,懦弱和驯顺。于是他收拾好包,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寝室,并且故意重重地关上了门。
在学校食堂吃过饭,李登科一个人往晚自习教室走去。他很多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有晚自习呢?明明没有多少人真的会在这个时间学习,无非是从在宿舍里刷手机改为在教室里刷手机,但还是如此严格地签到。甚至有一次没去就会被辅导员约谈。大学和高中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明明已经成年了,却还是像小孩一样被对待。压根就没有掌握自己人生的机会,一切都要按照预定好的方式进行。现在,甚至按照这种预定好的方式也不能保证获得满足而幸福的生活了。他还要再次重复过去三年那种痛苦的生活,其目的很可能是为了获得继续被折磨三四年的权力。到头来就算硕士毕业,仍旧可能找不到好工作。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所有人都在无效地竞争,只不过是白白增加彼此的痛苦。能够熟练地求出一个复杂函数的不定积分并不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到了科研与工作中一切还是要从头再来。那自己在题海里挣扎的意义是什么呢?给所有人带来更多的痛苦吗?当拿到那一纸文凭之后,之前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这简直和高考一模一样。一想到这些,他没办法不感到绝望。他于是又想起小红书上的那些帖子“大一偷偷卷保研的感觉太爽了!”“大一就努力准备保研的感觉真的很棒!”这些人简直疯了吧!他们已经在这种地狱般的绞肉机里投进了最青春的三年,现在他们要继续把更黄金的四年扔进去,仅仅是为了一个继续磋磨自己三年或者更多生命的机会!他们把人生中最宝贵,最富有创造力的时间用来追求那些僵硬的目标,把最灵活最富有可能性的日子塞进机械死板的模具里,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他们因为失去那些真正属于人的部分而喜悦,因为不能更多地将自己驯化成机械而悲伤。这都是一些疯子和傻瓜!他们不要命了吗?!现在,大家都这么做,于是自己也不得不这么做。过去的三年在这里再次重演。大家又开始比较谁更像机器,更不像人。李登科感到无比的痛苦。他看向宏伟的教学楼,那是一年前新翻修的。巨大的阴影沉默地矗立在后方,面前的门大大地张开着,明亮的灯光从大楼的内部洒到外面的黑暗里;学生川流不息地涌入,就像被安康鱼的灯笼诱进它嘴里的小虾。
他叹了一口气,身影流进模糊的人群中。
先是签到,然后开始刷手机。那些内容他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是他已经习惯了不停地接受大量的信息,一旦停下,就感到无比的虚无。也可能是恐惧。总之,他抗拒脑子没有被填满的瞬间。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不得不面对那些他一直以来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比如糟糕的就业市场和竞争极端激烈的考研与保研。他不想去想那些东西。但他知道这些一直在他大脑深处固执地存在,并且日益生长。终于,在又一次刷到考研老师的推荐帖子之后,他终于忍受不了了。于是他再次拿出那本蓝色的工科数学分析,然后盯着封面上的“潮小李”三个字发了好一会呆。最终突然醒悟过来,翻开书本开始学习。但是不出十分钟,他又开始犯困。他感到绝望。为什么下午上水课的时候偏偏精神抖擞,结果到了晚自习就开始犯困?他突然变得十分暴躁,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认真学习,绝对不再看手机也不睡觉。内心的一股狠劲突然爆发出来,他强撑起眼皮,以同归于尽的气势把注意力钉在微元法的公式上。然而,他还是感到困意来袭。但这次,他绝对不会像上午的工数课那样犯困了。他一定要努力学进去!就是为此脱一层皮,掉十块肉他也在所不惜!于是就这样和困意拉扯了四十分钟之后,他终于感到有些清醒了。然而转头去看自己之前做的题目,简直就是在放屁。积分积到后面连“dx”都不见了,就差把积分符号弄丢了。但是反正都写了那么多,不管它对不对的,就那样吧。于是李登科带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继续了下去。又不知过了多久,铃声第三次打响。九点二十五。晚自习终于结束了。
李登科背上包,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这个时间南京的夜晚已经很冷,他裹紧衣服,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天空,几颗星星闪烁,还有一轮月亮轮廓模糊。他突然有点想家了。虽然家里也没啥好的,但他还是有点想家了。南京再怎么好,自己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异乡人。当他听到周围的男女老少都在讲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家乡。一回到家,街上店里甚至是公共厕所里人们说的话都如此熟悉,如此让他安心。而在这里,他时刻感到一种恐惧,内心总是有一块昼夜不能放松。他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按理自己已经住了两三个月了,怎么也熟悉了,可就是感到疏离和被排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回到寝室,赵子阳正开着电脑,上面是三角洲行动的游戏画面,他带着耳机,正在念叨些什么。过了一会,另外两个人也回来了。仍旧是闲聊,刷手机,慢悠悠地洗漱。不过今天李登科早早地洗完了澡,他今天要早点睡觉。十一点半,他关掉了寝室的大灯,爬上了床。剩下几人中吴梓涵是紧接着第二个洗澡的,张奕昊刚刚洗完澡,而赵子阳还坐在那里刷手机。“晚安,世界。”李登科说这话并非真的要和几人晚安,他并不在乎另外三个人晚上睡得好不好,他只是希望借此暗示他们自己准备睡觉了,别整出太大声音。他躺在床上,拿出耳塞和眼罩,用力把耳塞怼进自己的耳朵里,一直到耳朵内部传来痛感。随后,他拿出眼罩带上,尽管寝室里的大灯已经关掉,但是剩下三人的台灯仍旧开着,虽然自己拉上了床帘但天花板上仍旧明晃晃的一片。躺下没有一分钟,他就听见赵子阳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对方在和张奕昊聊天。
“明早的线代我准备翘课……”明明带上了耳塞,但是多少还是能够听见声音。于是李登科静静地躺在床上,祈祷两人的对话赶紧结束。果然没说几句寝室里就恢复了安静,李登科愉悦地放松下来,希望能快速陷入睡眠。但是两人很快又讲了起来,这次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宋博见不知道讲的什么玩意,比天书还难懂,干脆翘了……”正当李登科准备让他们消停点时,两人又停下了。于是李登科也只好再次放弃。结果不久两个人又开始说话,这次李登科忍无可忍,说:“孩子们,是时候睡觉了。”两人消停了几秒,随后又聊了起来。李登科总是想要张嘴让他们别说了,但同时他内心又抱着他们会自己安静的希望。于是就在这两种力量的撕扯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寝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李登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他终于可以睡觉了。但是很快,厕所里就传来了水声。赵子阳开始洗澡了。而李登科的床紧挨着阳台,他是离厕所最近的一个。于是他只好躺在床上,绝望地闭着眼睛,任由时大时小的水声不断钻进他的耳朵,他控制不住地感到绝望和狂躁。赵子阳为什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在晚上十二点开始洗澡?他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公德心吗?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地影响到别人了吗?为什么自己要和他住一个宿舍?到底是谁把自己和他分到一个宿舍的?为什么分配宿舍之前不能有一点最基本的调查?为什么不能把作息习惯相似的人分到一起,而一定要为了省事随机分配?为什么要把四个人六个人乃至八个人塞进一个如此狭小的房间里?这个房间的大小连养四头猪都他妈的放不下,凭什么能放下四个人?
操!
李登科感到崩溃。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于是就这样绝望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厕所里的水声终于变小了,赵子阳洗完澡了。李登科感到无比的幸福,就好像被囚禁了终生的囚徒在暮年越狱成功,奔向了自由。他感到畅快而舒坦,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放松了精神,想要愉快地陷入安眠,为明早的线代做好准备。他今天这么早上床,明天早晨一定能精神抖擞地上课,一定能把之前落下的补上。
吹风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登科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赵子阳那长长的棕色头发。
他每天早晨总要要在镜子前捣鼓好久,还要用发胶把头发塑成他喜欢的样子。有时是中分,有时是别的发型。
吹风机的声音比水声更响,更清晰,有力地撕开耳塞,在李登科的脑子里犁过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所有有关赵子阳的记忆翻出来仍不罢休。他家里是做轴承生意的,做贸易,家里有一个专门的会计负责算账。有舍友曾经说他家是做外贸的,他对此矢口否认。自己在暑假里加上他的QQ时发现他的手机是最新的iPhone16 Pro max。军训时他曾经一直在研究买什么电脑,等到军训结束便换了一台新的。再后来自己的新电脑到货的时候他曾经问自己怎么第二台买了一点都不便宜的一款,后来才知道自己之前的那台电脑已经用了七年了。他的一个亲戚之前做医疗器械的生意,疫情时期狠狠地发了一大笔财。他有个同学家里做生意,很有钱,高二时转走了,去准备港澳台商人子女的特别高考。但他说那家明明是内地人,可能只是在香港有些资产。他们有一次聊天谈到有钱人都开什么车,自己和张奕昊同时提到了奥迪A8,但赵子阳对此不以为意,并且说真正有钱的人开的是丰田埃尔法。李登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车,后来一查才发现一辆接近一百万。自家住的房子恐怕都不如一辆车贵。他开学后又买了一块电子手表,还买了一双新的球鞋。高考结束他发过一条说说,照片里是好几把羽毛球拍。李登科曾听他和别人聊起过羽毛球,只记得什么“100 zz”的字眼。他稳定地每周打两场羽毛球,好像从没见过他有羽毛打烂的球。他有一个对象,两人国庆期间去青岛玩了五天。他高考后好像又和同学去香港和澳门玩过一段时间。他有一个弟弟,之前他弟生日时赵子阳送了对方一台3D打印机,后来自己曾看见对方把玩过打印出的模型。无数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泛起,开始拼凑出赵子阳越发清晰的形象。这时李登科才发现赵子阳不是一点点的有钱,自己工作十辈子恐怕都没有他家企业一年的流水多。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了赵子阳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性格。他从小到大都是如假包换的大公子啊。自己这样的人恐怕也只有在大学才有机会和他共处一室,甚至和他发生矛盾。等到大学毕业,对方回家继承家业或者出国留学,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上他了。于是他又想起对方在军训时曾经和他说过的话,赵子阳那时表示他不是很在乎保研或者考研,因为他将来准备去沙特留学。他甚至还给李登科看了一个QQ群,具体的名字李登科早已忘记,只记得有“KAUST”几个字母。后来一搜,才知道是阿什么国王科技大学,反正名字里带着“国王”两个字,而这所学校李登科之前听都没听过。当时李登科问赵子阳他是从哪里找到这个群了解到这个学校的,对方只说从网上。现在想想大约是家里早就准备好了。于是他又想起赵子阳曾说他的高考英语考崩了。看来对方才是失足跌落至此,或许早在出分时家里就准备好了退路。只是来不及高考完再立即准备留学罢了。
李登科躺在床上哑然苦笑。甚至还有些小小的幻想。要是自己也能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该多好呢。说不羡慕其实是假的吧。他也希望自己能养成赵子阳那样从不内耗的性格。随着床一阵摇晃,他知道赵子阳爬上床了。不知道多久过后,他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次日早晨起床,仍旧是重复之前发生的一切。区别在于今天早晨李登科就很困,而且是醒不过来的那种困。然而他也没有办法,仍旧去上课。线代还是听不懂,他看着老师在那里讲什么特征值特征向量只感到脑子里一团浆糊,于是突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笑话:“老师在线代试卷上印QΛQT是在卖萌吗?”这一点也不好笑。所以这个QΛQT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搞不懂,并且开始十分烦躁地翻书。
中午吃过饭后,QQ群里弹出一条新的消息。辅导员要求所有人今天下午去听一个讲座,与保研和考研有关。还要求班长仔细清点人数,所有人务必到场。但是今天明明是周五,是一周里唯二没有晚自习的日子。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再磨掉半个下午,然后去听讲座。
讲座在一个很大的公共教室举行,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班级,坐下没有多久就开始了。台上的中年人是学校里的老师,他先是放了一堆数据和图表,意图说明当今的就业市场有多么糟糕,然后就开始痛陈利害,极力地说明读研究生是多么好,多么必要,同学应当全员考研。
“你们已经在高考中失败了,现在再不读一个好的研究生,将来怎样在社会上立足?你去刷盘子人家都不要你,嫌你大学生吃不了苦。所以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考研,就是考一个好的研究生。你们要从现在开始努力,拿出准备高考的气势准备考研。有些同学想自己已经苦了三年,大一放松一下总没有问题吧。大错特错。优秀的同学从高考完的暑假里就开始准备了。人家985的同学不仅比你们优秀,还比你们努力。人家高考结束只玩一个月,从七月开始马上就投入到学习中。你已经比人家差了,再不拼命,你拿什么和人家比?到时候大三大四又开始后悔。保研又保不上,考研又考不出。你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啦!所以要从大一就开始努力。现在的就业形势你们也知道,你是本科生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面试都不让你参加,直接把你的简历扔进垃圾桶里。因为你向上不如别人优秀,向下不如别人能吃苦。你怎么可能找得到工作呢。所以一定要尽早地开始努力。你现在不努力,将来保研考研时就是一步差,步步差。保研要看大一的绩点,你一旦挂科想都不要想。考研中许多优秀的同学大一不仅学得扎实,后面不需要再补课,还参加各种竞赛。你从大二开始学怎么可能来得及。所以你们现在就要开始努力。时刻记住,你们从进了这所大学的那天开始就没有任何退路了。各种选调各种机会和你们这些高考的失败者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考研。当然有少部分极优秀的同学可以保研。但是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有那么优秀吗?你那么优秀怎么进了这所大学?所以不要再抱有什么幻想,就是从大一开始努力地学习,去准备考研。”
不仅如此,甚至还请了去到985读研的学长学姐来介绍经验。他们的话也无非是要早做准备,多搜集信息,避免盲目努力,防止因为信息差而错失良机或多做无用功。甚至到后面还打起了广告,说有哪所机构教得特别好,哪里的相关服务非常到位,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李登科不想听这些,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吸引过去。他知道当今的就业形势很糟糕,他也清楚仅凭自己现在的学历绝无找到好工作的可能。但他就是抗拒投入这台硕大无朋的绞肉机。因为这一切都让他想起过去的三年。甚至就算读了985的研究生也未必有用。他听说有些最好的工作卡第一学历,也就是本科。不过,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怎么做已经由不得他了。他没有富有或有权势的家庭背景,尽管不愿承认,但这的的确确是他唯一能走的路了。他看向这个巨大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少有嬉笑玩闹的人。偶尔有人正在刷手机,一块小小屏幕发出的光稀疏地照亮了几张脸。更多的人面孔模糊,因为台下灯光昏暗,仿佛都融化在一起,最终变成同一张脸。而台上耀眼的灯光聚焦在几人身上,投射出边缘清晰的影子,仿佛照在几片人为塑造出的模型或纸板上。也不知道那些金光灿灿的前程和未来几分真假。但是此刻,几乎所有人都以一种灼热的目光看向台上的人,似乎竭力记住他们的面孔,幻想自己的脸长在他们身上会是什么模样。讲座最终结束了,人们低头看着手机,开始缓慢地散场。摩肩接踵,形成浩大的人流,俯瞰起来就像黑色的河水涌入大海。在这里面没有哪个个体能被清晰地分辨,即便那些染成明亮颜色的头发也显得十分黯淡。李登科只好跟着人群去向未知的前方。
嘈杂的声音里他发现窗外的光线正在急速地消失,只剩下昏暗的天空和厚厚的灰色云层压在头顶。
回到寝室,他发现窗外开始下雨。拿出手机,他点开微信。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点进和谢馨雨的对话:
“工数好难啊”
“学不会一点”
“现在有点后悔学这个专业了”
“但是不学又找不到工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受”
“一点都不想看到工科数学分析这几个字”
“我当时怎么就学了这个狗屎专业呢”
“好想看小说啊”
“要是能天天看网文就好了”
“我之前想过,要是有一个维生装置,待在里面不用吃饭喝水就可以活着,也不需要上厕所,然后我就可以天天看网文。从醒过来就开始看,一直看到犯困,然后就睡觉,等到再醒过来就继续看,然后如此循环往复,也不需要和什么人说话,啥也不管。每天的活动就是看网文和睡觉。我觉得这就是理想的生活。要是能够让我天天看网文别的啥也不用干该多好啊。不需要吃饭喝水上厕所,也不用干别的事情,那些都太麻烦了。只需要整天看网文就好了。那绝对是我能够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生活了。人类什么时候能够机械飞升啊,这样就不需要吃饭喝水了,只要把插座一插就不用管了。这样我就可以24小时不停地看网文了。如果真能这样让我少活二十年我也愿意啊。不对,如果真的这样让我只活二十年我也愿意啊。那该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她的回答很简单:
“hh”
李登科继续向上翻看,两人最近的聊天大多都是类似的情况。自己说很多话,然后对方简短地回复一两个字或一两句话。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所有女生和他的聊天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呢?从初中开始,但凡多一些接触的女生往往都呈这种情况:一开始两人聊得火热,大概一段时间后对方主动挑起话头的情况就开始减少,同时对自己的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短,最后发展为不再主动和自己发消息,对于自己说的话鲜有回复,基本上是自己发过去很多条,对方回复一两条,而且回复往往不含有什么有效信息,大约都是些“行”“好”“hh”“嗯呐”“嗯”“o”之类的。最难受的是自己到现在也没和很多女生接触过啊。初中时有过一个,后来发展为上述情况,再后来自己和对方表白,不出意外被拒绝了。现在这个是高中同学,看起来也要发展成同样的结局。至于大学同学那想都不要想。自己一个班里36个人,到现在他连名字都记不全,更别提36个人里只有4个女生,谈恋爱什么的简直是搞笑。自己长相也没有很出众,个子也不是很高,也没有什么擅长的体育运动或者艺术特长。为数不多的兴趣可能是看网文,但是相信能通过这个找到对象还不如相信他自己是秦始皇。他想不明白,难道自己就是一个如此无趣的人吗?以至于任何对他有些深入的了解的异性都会失去兴趣?那怎么办啊,他就这样一辈子吗?然后等到二十好几三十出头,拿着那点微薄的死工资去相亲市场上被人嫌弃?还是和不知道什么人结婚然后被骗走彩礼和父母的养老钱与棺材本?哈哈。自己的人生真是幽默完了。如果有哪个上帝旁观自己到现在为止的生活的话,很难不发笑吧。建议以后春晚小品把自己的人生原封不动地搬上去,保证三十年不重样,而且绝对让人捧腹大笑。有效地解决了春晚小品不好笑和自己很穷的问题,两难自解了。想到这些,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感到十分的荒谬,并且想要开怀大笑。
为什么呢?到底怎样才能过一种正当而幸福的人生呢?他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普通的工作,有还不错的工资,每天加班别太夸张或者至少发加班费;能有个人陪陪自己,至少不至于只能对着墙壁失声痛哭;如果能有些相同的兴趣爱好就更好了,还能有点共同语言;多少能有些空余时间,有精力发展一点兴趣爱好,他其实很想弹钢琴,因为这至少也算一种发泄情绪的方式。他常常感到胸口闷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四处盘旋冲撞而无处可去,仿佛一头公牛在迷宫里丢失了方向。或者放声唱歌,那其实也是一种释放情绪的方式。除此之外,希望工作可以稳定一些,不需要整天担心自己被辞退或者替代;父母能够身体健康,不需要再那么辛苦地工作;如果生病了能有便宜的医疗,或者干脆不生什么大病。这些难道都是很过分的要求吗?为什么在今天,在中国如此强盛的今天,自己还要奋力一搏以至押上健康和身体才有可能获得一份勉勉强强的工作呢?为什么在今天自己如此的孤独而痛苦呢?为什么在今天那些比自己大一些的人要如此忧虑结婚生子呢?无论男女,好像所有人都在相亲中遇到了很多糟糕的人,那到底怎样才能找到一个良好的伴侣呢?好多人说自己准备不婚不育,要和二次元或者游戏过一辈子,可是他们不曾感到孤独吗?也对,可能别人都有很多朋友吧。那么那些没有很多朋友的人呢?难道他们只能在虚幻的东西里获得爱和陪伴吗?这真的是一种良好的解决办法吗?无法在现实里满足情感的需求,于是转向那些虚幻的人工编织出的玩偶,这真的是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吗?
不去过现实的生活,转而过幻想的生活,这真的是正当的吗?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开始跳进幻想?
到底怎样才能过一种良好的,幸福的生活?
他感到绝望。好像不管面向哪里,去做点什么,自己总是会回到同一个问题上来。究竟是四处碰壁还是殊途同归?他不得而知。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有一个无比严肃的、难以解决的问题。这个问题横亘在这里,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总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毁灭。但是,他此刻的确无能为力。那么就先逃避一下吧。闭上眼睛,装作无事发生。其实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们目前不也还活着吗?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死掉罢了。没有关系。就当作没有问题好了。先随着大流往前走,等到什么时候走不动就去死好了。总不能让大流里的人都去死吧?
于是他突然感到舒心,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尽管问题现在没有解决,单凭他的视野也看不到什么解决的希望,但是他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要相信后人的智慧。还是那句话,要是真的走不下去的话,就去死好了。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他便抛开这些思想上的负担,转而开始考虑晚饭吃什么。
赵子阳和他的朋友出去了,于是寝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简单商量后三人决定叫上另外一个同学去吃自助烤肉。尽管李登科其实不太想吃烤肉,他觉得那有点太腻了,但是好像另外三个都很喜欢,于是他也便跟着去。出了地铁,走一段路就是商圈,他们在路上看到一群女生聚在那里,旁边还有几个立牌,似乎是某个乙游里哪个男角色在过生日。看着那些女生,李登科的心里其实有些羡慕。尽管那只是虚幻的人物,但带来的情绪却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对于男生来说,有没有某种与乙游功能相似的东西呢。哈。galgame。真是无敌了。男的玩galgame,女的玩乙游,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但是此刻他已经感到疲惫了。虚假就虚假吧。幻想的爱总好过真实的虚无。可是真的如此吗?虽然对此感到怀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质疑了。让我们拥抱幻象吧,这总好过空无一物。就像大多数人都在闭着眼睛走向一堵南墙一样,拥抱虚幻的爱其实也不是一种愚蠢,而是一种智慧。在什么食物都没有的情况下,能够靠喝西北风活下去也是一种能力。所幸大部分人都主动或被动地习得了这项技能,于是一切都可以看起来相安无事。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靠喝西北风活下去不仅不再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反而会成为一种被提倡和宣扬的潮流。不过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李登科想自己还不如去死。毕竟生活在幻想里这一点可以被接受的前提,是清楚这一切都是幻想。如果连幻想和现实都分不清的话,那说明认知需要矫正。也可能说明一切都已经彻底绝望。嘿嘿。男的给虚拟主播爆米,女的为爱豆偶像付费,经济低迷与情感空虚两难自解。或许真的有一天我们会变成不再需要彼此存在的生物。但那还能称之为人吗?更关键的是,即便到了那一天,我们就真的不再需要彼此了吗?他转头看向那些女生脸上的笑容。真是幸福啊。其实从头到尾我们需要的东西都没有改变过。只是今天我们的需求无法被满足,但是人又不可能被一口气憋死,所以总是可以找到别的方法活下去。可这真的是我们自己找到的方法吗?还是早已有人等在这里,准备靠这些东西狠狠捞一笔?他再次看向那里:已经有些昏沉的天空下只剩那块荧屏在夺目地发光,里面是那个男角色帅气的脸庞和宽阔的肩膀;然而在这一切之中最吸引人的却是他脸上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理解一切,仿佛可以接受所有不完美的你。于是一群由血肉构成的人就站在地上,仰望半空中那块电子屏幕里由0和1构成的身影,并且看着他向外伸出的手:那只手仿佛在宣告一种真理和终结,仿佛在兜售一种最最终极的幻想,又仿佛是一张来自完美、理想世界的邀请函。无论如何,这使她们确信自己可以通过握住它走向幸福。于是地上的人把自己血肉的手向那只半空中电子的手伸去,双方的指尖凝滞在半空,似乎在下一秒就要碰到彼此,又似乎直到世界终结都难以相触。李登科于是想起看到的那条新闻:一个女子向乙游中充了数千块钱,还花了很多钱购买周边,于是因此和丈夫发生了矛盾,以至要闹到离婚。
真是终极的谶语啊。一切的谜题果然最终都是一体,一切的问题果然最终都互为因果,但是这一切矛盾最终会在这个相互加剧的下坠螺旋里把所有人引爆。
没有人可以幸免。
李登科再也没办法保持之前那种无所谓的心情。糟糕的现实催生完美的幻想,完美的幻想反过来映衬出现实的糟糕,然后在这种对比下人又更加主动地沉入幻想,这反而使本就糟糕的现实更加糟糕,于是人更加抗拒现实,更加沉入幻想。一切都变成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一定要想办法踩下刹车啊。
话虽这么说,但他李登科自己明明才是最沉溺于幻想中的那个。
嘿嘿。
毁了。
不过话虽如此,烤肉还真是好吃啊。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周末。是美好的周末啊。四个人吃完烤肉,已经过了八点,于是几人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地向地铁站走去。其实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生活也挺不错的,到底还是没有那么糟糕。比如此时和几个同学在马路上瞎逛,随意地聊些不着边际的内容,提起一些无疾而终的话题。这样自由散漫的日子恐怕不会再有。他看着南京的高楼大厦,这些都是在他家乡的小城没有见过的东西。霓虹灯明亮地闪烁,他有些分不清彼此了。自己真的融入这座城市了吗?自己将来能够留在这里吗?他朝寒冷的夜晚问出这些问题,南京没有回话,灯光只是自顾自地闪烁。他感到一种灿烂的悲伤,一种对于必然消逝的美好事物的惆怅。他于是想起看过的几篇日本小说和杂志上的文章。这是不是应该叫做物哀美学?他笑了笑,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最终被放弃的理想。他曾经一度想去复旦的中文系,这究其原因是在初一下学期换了一个新的语文老师。那个老师很有趣,要求班级的同学写日记,还会对日记的内容有所批注,间或画两个可爱的小表情。那时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录家里养的花,还偶尔编一些无趣的小故事,其中大部分内容其实都是四处看到拼凑而成的。出人意料的是几乎每一篇小故事语文老师都会认真地评论和鼓励,并且表达希望看到后续内容的期望。他其实从小就喜欢听故事,不过这或许是小孩子的共性。但是从那时起他就有些喜欢语文了,而且他的语文成绩确实一直都不错。但是到了初二那个语文老师不再教他们班,换了另一个老师来,这个老师更加一板一眼,也更加无趣。不过等到他上了高中就清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复旦读书了。后来对就业的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明白以自己的家庭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中文系搭上边了。高考结束,填志愿时他最终还是填了一溜的理工科专业。他向空中狠狠地哈出一口气,再看着那口气变成白色的水雾,然后迅速地消失在黑夜里。自己的人生大约就和这口气一样吧。短暂,渺小,不值一提。悄无声息地存在,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无声地笑了笑,突然想要大声唱歌。
面对虚无的人生,就大声歌唱吧!
“我愿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总比与/你/谈谈理想/来得好吧……”
几个人回到寝室,又打了一个晚上的游戏。快十二点的时候赵子阳突然在床上说:“对不起孩子们,我明天有点事可能要早起。”“你要去干啥啊。”“我和张皓明天早晨要去打卡一个早餐店,所以可能会早点起床。可能会把大家吵醒,实在不好意思。”李登科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其实感到不爽。如果在两个月前赵子阳这么说,他不会有什么情绪,甚至还会贴心地回应,说点类似“没事,反正回笼觉更舒服”一类的话,希望赵子阳不要因为影响到其他人有太多负罪感。但此刻他的想法是赵子阳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在这个点提前说出来,别人也不好意思怎么样了,就算明天被吵醒了也只能忍着。但是难道提前声明之后把别人吵醒就不是一个坏的行为了吗?归根结底,其实是赵子阳已经干过太多类似的事了。他是真把宿舍当成自己家了,完全不认为这其实也算是四个人范围内的公共空间。李登科总感觉对方的自我在不断地膨胀,总有一天会把整个寝室彻底吞掉。他实在不能不感到厌恶。
不过最终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就这样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李登科听到阳台上传来声音。那是赵子阳在刷牙。准确的来说,是赵子阳刷完牙在漱口。他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呕”“呕”,声音清晰地透过薄薄的推拉门刺进李登科的耳朵里。接下来是推门再拉门的声音。在寝室里和阳台之间是一扇很老旧的推拉门,移动过程中本就会发出嘈杂的声响,而赵子阳在门拉到最后时会突然一使劲,让门借着惯性重重地撞在墙上。于是除去本身在移动时的声响之外,最后还会有一声额外的巨大撞击。然后是他在寝室里走动时四处碰撞发出的声响,最后是宿舍那扇布满锈迹的绿色铁门,漫长的吱呀声和结尾重重的一声“砰”,就像朝着床上的他开了一枪。看起来不存在睡回笼觉的可能了。但是李登科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到了十点钟,三个人终于都下床了。
于是几人决定等到十一点直接去吃午饭。走在路上,李登科感到内心有些不吐不快的东西,于是大声说到:“你们不觉得我们今天在过一种不正当的生活吗?的确,我们拥有无比丰富的物质,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丰富。然而,我们的精神却是如此令人震惊的贫瘠。我们不追求正义,公平和爱,而是在乎那些如此易于腐朽的玩意——金钱,地位,感官的刺激和物质的享受。我们与动物的区别在哪里呢?我们几乎像动物一样生活,而完全没有一点身为人的尊严和骄傲!我们卑微地工作,低贱地乞讨,为了获得那些同样被畜生所喜爱的奖励:食物,性,巨大的居所;而不是像人一样追求那些真正高贵的东西: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和自由而工作。但是,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安于这种动物般的生活吗?绝无可能!就连最最迟钝的人也不能够安于这样的生活;陷于这种生活的我们比任何人都感到痛苦。为什么?这毫无疑问是因为我们无法在自己的生活里获得人的尊严!许多人尽管没有显性地认识到,但已经毫无疑问潜意识地感觉到这不是一种良好的,正当的生活!这是把人变成非人的机器!我们在其中不能够尽情地展现自己作为人的一面——也即主动地创造和改变,而是被迫地像动物一样生活——机械地无意义地重复,卑躬屈膝地堆上笑脸;感到痛苦和愤怒,却反过来压抑这种感受;祈祷获得麻木的灵魂,以便挨过长夜,好短暂地沉溺在那种猪猡般的生活里。这是不正当的生活!这是急需改变以至革命的生活!我们应当拥有一种全新的人生态度,应当拥有一种全新的社会风尚,应当拥有一种全新的现实!我们应当改变这些令人痛苦的现状,创造出一个真正理想,真正正义的社会!在那里,每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自由发展的前提!我们无需再像现在这样蹉跎于痛苦的现实当中,而是可以主动地创造出更加良好与正义的生活!你们并不感受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激荡吗?那是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你们并不感受到身体里有一些深沉的痛苦吗?那是今天糟糕现实的疮疤!然而,不改变这种情况,伤口就永远无法愈合,痛苦就永远不能消失!我们应当行动起来,即便是仅仅改变个人的态度。如果所有人都顺从地背负着辕犁,那么即便意图改变的人也会受到裹挟。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把自己的精力消耗在无意义的折磨之中。然而,抛弃这些不是为了回到存粹的物质享受中去,那是历史的倒车。恰恰相反,这对每一个人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要求我们能够找到自己真正擅长也愿意付出的志业,从中我们可以不仅仅为自己的生活,也为更多人的生活创造价值,添砖加瓦。能够使得更多的人过上更加良好,更加正当的生活!”
说完这些,他大口地喘气,满脸通红,然而眼睛仍旧圆睁着,灼热地放出光芒,毫不退缩地逼视着另外几人的眼睛。空气里是残留的沉默,周围嘈杂的声音短暂地填补了这种空虚。不久之后,有人率先开口:
“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但是你们没有什么反应吗?你们不对自己当下的生活感到不满吗?你们不想改变这些现状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有人开口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李登科要成为社会革命家了,你准备明天去当□□吗?哈哈哈哈哈哈哈,搞得这么慷慨激昂,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幽默细胞的……”剩下三人笑得前俯后仰,不亦乐乎。“欸呦喂欸呦喂,你明天去参□□我投你一票啊好不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这张脸红得像个番茄一样,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恢复正常的脸色,防止你去鼓动水果摊老板跟你革命的时候他反手把你当成店里的西红柿卖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脸太红失败的改革者,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哈哈哈哈哈哈……”还有人趁乱放起哈基米音乐,于是伴随着那些没有任何含义的歌词飘荡起来,路上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约最严肃的人此刻也可以笑上一两声了。
李登科呆住了,他并未预想到是这种结果。他可以理解这些人大声地斥责自己,说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悬浮又傲慢;他也可以接受这些人沉默不语,宛如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般麻木呆滞;但是现实的情况最令人崩溃。没有人把他说的当回事。他于是想起网上流行的那个说法:不要沉迷于宏大叙事。不要成为某个伟大存在的一部分。他感到崩溃。这就是解构与后现代的伟力,他们把所有人都拆成最原子化的个体,好让他们再也无法联合起来,形成任何一点力量。他感到颓丧而且绝望。另外三人还在肆无忌惮地笑着,但他此刻感到心如死灰。
“番茄革命家!”
他感到心如死灰。
“全世界番茄联合起来!”
心如死灰。
他于是就这样和另外几人慢慢地走回去,路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寝室里,剩下的三个人似乎还沉溺在那种快活的空气里,就连平时不多讲话的吴梓涵此刻也变得话多了起来。不久之后,赵子阳回来了,看到寝室里的人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他也感到好奇。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他便表情严肃地走到李登科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支持你。”
李登科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瞪大眼睛看向赵子阳。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赵子阳又说话了:
“就是你当上□□之后,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抖音上那个叫什么什么的擦边博主,我之前给她发私信她没理我。”
于是寝室里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狂笑。
“革命哥!革命哥怎么不说话了革命哥。不能当了官就忘了兄弟啊革命哥。这不得让我们一人分两个擦边博主啊革命哥,啊?兄弟也不求你给个什么一官半职,只求你帮忙解决一下终生大事就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登科耻辱地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讪笑着加入了那几人的聊天。
后来,有好一段时间他都自称为“番茄革命家”。
晚上,几人决定点外卖,毕竟学校的食堂实在是不好吃。张奕昊看着坐在床上的赵子阳,说到:“你能不能晚上别搞那么亮,昨天晚上一点钟你那边的天花板还是很亮,光都从床帘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里露出来了,我好久没睡着。”“你嫌亮你不会自己装个床帘吗?你自己装床帘就好了啊。”“不是,但是你这个实在太亮了。”“我说了那你就自己装床帘啊,听不懂吗,你自己装床帘就好了啊。”张奕昊沉默了一会,没再说话。李登科于是想起之前赵子阳的行为。吴梓涵半夜会打呼噜,有一次早晨起床赵子阳就对吴梓涵说:“吴梓涵你昨天晚上打呼噜好响。”然后讪讪地笑了笑,继续说:“我昨天晚上一点半躺下,过一会听到你开始打呼噜,一直到两点半还没睡着。我感觉张奕昊昨天晚上也没睡好,听他一直在翻身。你要不有空去医院看一下,现在有大学生医保,很便宜的。我爸之前也是打呼噜,去看了之后就好了。真的,只要做个小手术或者吃点药就好了,不麻烦的。你要不有空去医院看一下吧。”后来,他还三番五次地和吴梓涵说让他去医院看一看。吴梓涵听到这些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不说话。李登科感到很不满。赵子阳的行为实在让他喜欢不起来。别人打扰到自己了,要求别人改变;自己打扰到别人了,还是要求别人改变。让人感觉寝室就像他一个人的寝室一样,其他人并非和他平等的舍友,而是他的仆人,要无条件满足他的各种要求。更别提一周七天每天晚上十二点上床,看平板刷手机到一两点再睡觉本身就是相当逆天的作息。李登科很不满,只好在心里暗暗地诅咒赵子阳因为这种逆天作息猝死。不过,看他那个有些肥大的肚子和每天晚上的精神头,李登科觉得诅咒应验或许还要等上个几十年。那时,他早就不和这个人住同一个宿舍了。
晚上,赵子阳照例开始打游戏。键盘噼啪作响,间或辅以突然的吼叫和大声的脏话,李登科毫不怀疑如果谁有点心脏疾病,在自己的宿舍不出一周就得被吓死。不过,到现在他多少也有些习惯了,至少在醒着的时候,他可以在赵子阳的大叫声里泰然自若地刷手机,看视频。
仍旧是度过了一个乏味的晚上。次日早晨再等到九十点钟起床,然后又是点外卖,再在短视频和游戏里消磨掉一个下午。人生就是这样乏善可陈。没有什么希望,也没有什么磨难。只是像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煎熬煮熟。晚自习。仍旧是刷手机,再等到八点半开始神志不清地做题,自己也不知道在本子上涂了一点什么。九点半准时结束,背起包一点不回头地离开。自己的跑操还差了不少,一个学期要求五十次,现在才二十次出头。或许接下来到学期结束要花点力气了,否则跑操一旦不及格体育必定挂科。当然,就自己目前的身体素质,跑操及格了恐怕体育也及格不了。唉。
回到寝室,赵子阳还在刷手机,过一会另外两人回来。然后是班长来晚点名。洗漱,刷手机,打游戏。一切都让人感到毫无意义。十一点十分的时候,赵子阳拿着手机出了寝室,不知道去干什么。剩下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上床,等到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只剩下张奕昊还在地下。“赵子阳怎么还不回来?他去干啥了?”“不知道。”“他应该不会等我们都上床了再回来吧。”一阵沉默。又过了十分钟,张奕昊也上床了。“他怎么还没回来?”“算了,别管了,睡吧。”李登科于是把耳塞和眼罩戴好,心绪不宁地躺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果然传来了敲门声。一开始没人理他,于是敲门声越来越大,像一口大钟声音在寝室里不停回荡,宣示着赵子阳的存在和要求。即便是在第二天要上课的前提下,他晚上一点仍旧能够毫无顾忌地狂敲寝室大门。张奕昊受不了,和他说:“你自己开!”模糊的声音传来:“我没带钥匙啊。”于是张奕昊只好非常不耐烦地爬下床,去给他开门。赵子阳回到寝室之后又是不免发出一阵噪音。他多少有点良心,没有在一点钟跑去洗澡。但是各种脱衣服、放东西、开关柜门的声音还是让李登科睡意全无。他现在有些崩溃了。赵子阳你到底要干嘛。一定要逼得剩下三个人都跪在地上求你你才能做个人吗?还是就连这你都不满足,一定要逼得剩下三人都保持和你一模一样的作息习惯不管有什么事都顺着你来你才满意吗?他真的有点崩溃了。等到赵子阳上床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几点了。这么一闹之后睡着的时间更是无从知晓。
次日醒来,李登科的内心只感到有一团无名的火焰在燃烧。他下床转了几圈,从厕所里出来后看见准备往阳台上走的张奕昊,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开口说:
“我们真的应该早点睡觉!以后应该十一点就所有人关灯上床睡觉!我们实在睡太晚了,以后真的应该早点睡觉……”
他的话没有讲完,张奕昊就把他打断了:“这话你应该去和赵子阳说。”
“我昨天晚上不是有事嘛。”赵子阳的声音里好像还带着一点委屈。
李登科顿时感到无比荒谬想笑,并且火气更大了。有事?有事?这就是你半夜一点钟狂敲寝室门把所有人吵醒的理由?第二天还有早八,你就用“有事”这个理由来搪塞我?放什么屁呢!这就好像一个劫匪杀了人,抢了东西,被警察抓住的时候很无辜地说:“因为我要钱有用嘛。”这是什么屁话!这个回答让人的大脑在一瞬间突然呆滞,好像在短时间内被灌入了过多的信息,无法思考。李登科这辈子都想不到能有人用这种口气说出这样的话,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反驳。在第二天有早八的情况下半夜一点钟把所有人吵醒,对此他给出的理由竟然是“有事”!李登科永远无法理解这种回答的逻辑,如此的荒谬,如此的幽默,宛如一部劣质喜剧片里最糟糕的笑点,背景里还无时不刻地循环着那种令人反胃的罐头笑声。他用这样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解释他一不小心踩到了你的鞋跟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真的无法忍受了。从和赵子阳住在一起开始,他无时不刻膨胀的自我就开始影响到李登科;从作息到**,赵子阳全方位地侵蚀李登科的生活。最可怕的是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对赵子阳而言这本就是生活的常态。从小到大,他本来就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小公子,所有人的注意就是聚焦在他身上,他有什么需求就是马上会有人来满足他,他遇到什么问题就是会有人来帮他解决,他说的话就是会被所有人听到,会被所有人注意到。所以或许他还感到委屈和奇怪,我明明有事情要晚一点回来,你们给我开门不是理所当然吗?从小到大我周围的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对待我的,你们怎么能因此对我发火呢?所以他会感到不解和不满,我明明都和你说了要你去医院治你的呼噜,你怎么不去呢?他当然没有这么幼稚,会在理性上不理解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但他毫无疑问在感性上对这种事情的发生感到不适,因为他从小到大几乎不曾经历过这些。所以自然地,他不会考虑到舍友对他行为的反应。因为对他而言,从小到大,会和他有如此长时间近距离接触的人,都会把他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而完全地压抑自己的需求。他可能会担忧自己说的话是否冒犯到了某位同学,但很难自觉地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恶心到了哪个舍友。因为过去与舍友和他的相处模式类似的,是他的父母和家人,所以他不自觉地把自己和父母相处的模式投射进了和舍友相处的模式,于是显得如此冷漠和自我,简直不像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当然,以上都是无所谓的猜测。事实情况可能很简单:他从来没把舍友当过人。
不过,赵子阳到底怎么想的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结结实实地让李登科感到厌恶,生理性的厌恶。李登科仍旧要去上早八,但老师讲的东西他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只是在不断地循环赵子阳那张看起来十分无辜的脸,还有那句理直气壮的:“因为我昨天晚上有事嘛。”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这个画面固执地粘在他的脑子里,伴随着越来越强的厌恶感。他于是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新闻:有人投毒杀死了自己的舍友。他无法不想象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不过,那也只是想想罢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是干了这件事大约不出三天就会被抓住。或许赵子阳还没被毒死,自己就已经进看守所了。如果赵子阳没死还好,如果死了,那自己大约是十死无生了。不会有人考虑到自己的想法,自己只会被当作毫无道德的人渣和极端罪恶的杀人犯处死。不仅如此,等到自己被正式判决死刑的时候,还会有无数人拍手称快,同时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呼吁增强对于大学生的道德教育,不要再有更多高智商的人渣。是的,自己那时会成为人渣。自己受到的折磨会退化成生活里的小矛盾,而作案的动机会无限地强化自己道德上的败坏和人格上的堕落。同情杀人犯似乎是很坏的行为,但是只会批判杀人犯的恶,而借此逃避对杀人动机的反思则可以称得上愚蠢了。他此刻真的很想往赵子阳的水杯里投毒,但是他知道自己确实不能这么干。工数课下课之后,他仍旧满脑子这件事,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给辅导员发了一大段语无伦次的消息,大意是说明自己和赵子阳在作息上有多么合不来,自己在生活中也不是很喜欢他为人处世的方式,实在感到不能接受。然而,当他听到辅导员回复发的语音时,实在是大跌眼镜:
“同学,你和舍友有一些矛盾,还想因此换宿舍。但是,我们专业这么多人,要是每个人想换宿舍就换宿舍,那岂不是乱了套?你到了社会上,和同事发生矛盾,难道要求领导给你换一个工作吗?况且,为什么你的其他舍友就没有给我发消息?这个学期到目前为止,你是唯一和我提这样要求的学生。你有没有想过是自己没有很好地适应大学生活?是不是自己没有和舍友合理地沟通?大学除了学习知识,还要学会与人相处的能力。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锻炼你为人处世能力的机会。学校这边暂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请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也是很忙的,没有空整天来管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是成年人了,不要碰到什么问题就来找老师,简直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你要学会自己解决。”
李登科又一次感到崩溃。假如辅导员啥都不能干的话,那要这个人干嘛呢?建议以后不要叫“辅导员”了,干脆叫“学生监视人”。每天查晚自习晚点名查得那么勤快,学生真的遇到点问题就开始爱莫能助。说白了,这不过就是学校行政系统最末端的触手,除了执行上面下达的命令之外没有任何主观能动性。看起来辅导员是指望不上了,自己可能得想想别的办法。
下午上课时,他和张奕昊,吴梓涵一起出了宿舍,往学校去。路上,他说:“我们应该早点睡,真的。从今天开始应该十一点就熄灯睡觉。”张奕昊点头赞同,然而吴梓涵却开口了:“十一点睡你能做到吗?”“为什么不能?”他摇了摇头,“不行的,太早睡是睡不着的。”“怎么就睡不着了,我在家里有时候十点半就睡了。”他继续摇头,“你那么早躺到床上是睡不着的,没用的。”同时还真挚地看着李登科的眼睛,仿佛他真的十一点上床睡不着一般。李登科心里很无奈:那是自然没用,你每天躺到床上不出五分钟就鼾声如雷,你当然可以十一点半再上床睡觉。你甚至十二点上床都不耽误第二天早八。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有那么好的睡眠质量啊。有些人躺在床上没有半个小时睡不着啊。不过吴梓涵如此坚定,李登科也不能再说什么。然而,他又开始感到绝望。辅导员没用,和其他人商量看起来也收效甚微,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下课后,他走在路上刷着贴吧,突然刷出来一条中药吧的帖子。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一看,竟然在评论区里找到一条打广告的,说是能买到便宜中药材。他点进这个人的私信,问:“什么中药都能买到吗?”
“当然,种类齐全,价格公道。”
“如果我说我要买砒霜呢?”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地在聊天框里打下了这句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李登科心想,这种有毒的东西果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买到吧。
然而,对方接下来发了一句:
“QQ细说。”随后是一串QQ号。
李登科将信将疑地发了QQ好友申请,出乎意料的是不久就通过了。
对方首先问他:“你买砒霜干嘛用?”
李登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搪塞说:“别人给开的药方里有。”
“具体是什么药方啊?”
李登科被问住了,只好说:“个人**,你管这么多干嘛。”
对面于是沉默了。过了一会,李登科又发去消息:
“所以到底卖不卖?”
对方迟疑了一会,拍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似乎因为手抖有些模糊,能够看到是一个木盒子里装了一些白色的粉末。随后又沉默了。
“啥意思”
“你到底卖不卖”
对方沉默了一会,回话:
“30克200块”
“一口价,不接受砍价”
这下轮到李登科沉默了。200块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瓶冰红茶三块五,这可以足足买六十多瓶冰红茶。更何况,真要投毒杀人对他来说还是一个不可想象的事。于是他便没有再和这个人多纠缠,只是回了宿舍。当天晚上,赵子阳出乎意料地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只是正常地洗漱,并且十一点四十五就上了床。这个时间虽然对李登科来说还是有些晚,但至少比之前好了很多。之后的几天赵子阳的作息一直都不再那么离谱,李登科于是感到自己也勉强可以这样过下去。一转眼到了期末,他在这段时间里的行为竟然都勉强能够接受,寝室里也没有很大的矛盾。到了赵子阳回家的那天,甚至还有了一点依依惜别的感觉。于是李登科就带着一个还算不错的心情离开了学校,准备度过高中毕业之后的第一个寒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