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被张龙亲自“请”到了市局刑侦支队那间标志性的重点嫌疑人询问室。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惨白的光线从天花板的无影灯阵列毫无死角地倾泻而下,将室内照得一片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明亮,不留任何可供藏匿的阴影。墙壁是吸音的浅灰色软包,触感微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纸张档案和金属桌椅混合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冷冽气味。她穿着身剪裁完美、价值不菲的香奈儿象牙白粗花呢套装,硬朗的廓形衬得她脖颈修长,竭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优雅。妆容显然是精心修补过,细腻的粉底巧妙地掩盖了眼下的泪痕和熬夜带来的憔悴,眼线勾勒得一丝不苟,尾部微微上扬,试图留住一丝锐气,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努力贴合着“哀伤未亡人”的角色。然而,眼睑下方那层无法完全遮盖的、透着青灰的疲惫,如同精心粉饰的骨瓷上无法掩饰的细微冰裂纹,无声地泄露着其下汹涌的煎熬。她端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失去了血色。她在用全身的力气,甚至是每一寸肌肉的紧绷,来维持那份属于“周太太”的、摇摇欲坠的体面与优雅。
当李星星推门而入,那身红风衣仿佛自带灼人的热浪和气场,瞬间打破了询问室里刻意维持的冰冷平衡。林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猛然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强行恢复平静,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但搭在膝盖上原本就用力交叠的双手,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修剪精致的指甲尖端几乎要深深嵌进另一只手细腻的手背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靠了靠,让冰冷的金属椅背更多地支撑住自己。
李星星径直走到主审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如同名剑出鞘,锋芒瞬间锁定目标。张龙捧着那个漆皮斑驳、见证了无数大案的旧保温杯,慢悠悠地踱到侧后方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拧开杯盖,对着并不存在的热气煞有介事地吹了吹,然后满足地嘬了一口浓茶,那轻松的态度,如同只是来旁听一场邻里纠纷调解会。
“林女士,”李星星开门见山,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光洁的金属桌面上,形成一个无形的、却极具心理压迫感的半包围圈。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铅块,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重量和穿透力,砸在冰冷而寂静的空气里,激起无声的回响,“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时间线,上周三傍晚,大约六点四十分,你亲手在客厅,将一瓶新的‘午夜幽兰’香水,交给了刚结束商务应酬回家的周天豪先生。这个时间点和场景,确认无误,对吗?”
林薇抬起微红的眼眶——那红晕晕染得恰到好处,边缘柔和,像是悲伤过度又极力隐忍克制的自然结果。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刻意打磨过的、略带沙哑的哀伤质感:“是…是的,李警官。”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仿佛在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天豪…他对这款香水的依赖,近乎一种…仪式感。用了十几年了,旧的那瓶确实即将见底。我…我托我最好的闺蜜Julie,特意为我预留了一瓶今年春季推出的暗夜幽邃典藏限量版,我想给他一个难忘的惊喜…他收到时…”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回忆的、带着甜蜜的弧度,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上方45度的虚空,缺乏真实的焦点,“…确实显得颇为愉悦,还难得地夸我贴心,说新款的木质尾调似乎比旧款更显醇厚深邃了些。”她拿起手帕——一方带着若有若无冷冽铃兰香气的真丝手帕——姿态优雅地轻轻按了按并未湿润、妆容完好的眼角。
“香水,从你的闺蜜Julie在巴黎娇兰专柜完成购买、封装的那一刻起,”李星星的语速不急不缓,如同精准的钟摆,目光却如同高功率探照灯,牢牢锁定林薇试图游移或躲闪的双眼,不容她有丝毫回避的空间,“到你亲手将它放在周天豪先生书房书桌上的那一刻,这个漫长而复杂的链条里,”她的声音略微一顿,压迫感陡增,“除了你本人和Julie,还有谁——无论以何种身份、各种方式,是否有人曾触碰、移动、甚至仅仅是近距离观察过它?”
林薇蹙起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真丝手帕光滑的边缘,做出努力在记忆库中检索的样子,眉心微蹙:“应该…没有了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随即又转为笃定,“Julie做事极其严谨可靠,对客户**和商品安全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她买好后,是亲自监督柜员,用品牌专用的、带有一次性防伪激光镭射封条和娇兰经典蜜蜂火漆印封好。我拿到的时候,封条和火漆印也都清晰完整,毫无破损痕迹。我…”她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坦诚和被人误解的委屈,“…出于对这份惊喜效果的期待,也出于对Julie专业素养和品牌信誉的绝对信任,确实没有拆开最内层的密封袋进行检查…想着要给他一个最完美、最原汁原味的惊喜体验…所以,签收后,我就直接送他了。”她的回答流畅异常,细节丰富到令人咋舌,逻辑链条看似无懈可击,甚至熟练运用了奢侈品行业的专业术语,最后一句更是带着一种被质疑品味、用心乃至人品的、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隐的不悦,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冒犯。
“你确定,”李星星的身体幅度不大却极具压迫性地再次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将无形的压力圈收紧,她的目光锐利,直刺林薇试图维持平静的眼底最深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这瓶香水,在中途没有被调包?或者…”她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字字清晰,“…在某个我们尚未知晓的环节,被某种技术手段动过手脚?例如,通过微创注射等方式,注入其他…物质?”
“动过手脚?! 注入其他物质?!”林薇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瞬间绷紧!脊椎下意识地猛然弹离了椅背,肩膀高耸!随即,她那压抑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她“嚯”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撑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身体大幅度前倾,形成极具攻击性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带着被彻底点燃的狂怒的哭腔:“警官!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次又一次!步步紧逼!你们是在暗示什么?!是在直接指控我吗?!指控我林薇在自己送给丈夫的香水里下毒?!我图什么?!啊?!你告诉我我图什么?!”她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梨花带雨的哀伤表演,而是混合着被彻底激怒的狂暴和歇斯底里的绝望,精心打理的发髻因剧烈的动作而散落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我的生活!我的社交圈层!我的身份地位!我林薇现在所拥有、所享受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天豪给的?!没有他周天豪,我林薇算什么东西?!在这个城市里,谁会多看我一眼?!他是我丈夫!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名正言顺、最亲密的爱人!我害死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健康地活着!精力充沛地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看着他继续创造他的商业帝国!这!才是我最大的利益所在!”她嘶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出来,用手帕死死捂住下半张脸,肩膀剧烈地、失控地耸动着,凄厉的哭声在吸音墙壁间冲撞回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呕出来,整个身体因过度的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摇晃,昂贵的粗花呢套装被揉搓得起了难看的褶皱。
就在这悲愤欲绝的哭喊声浪攀至顶峰,试图用情绪淹没、冲垮所有理性质疑之时——
李寒寒那冰冷得声音,毫无预兆地、精准无比地刺破了林薇精心构筑的、充满悲情与控诉的屏障!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毫无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直钉向林薇心理防线最深处那个无法回避的致命弱点:
“根据我们依法向市公证处调取的公证文书副本,及泰康律师事务所存档的、带有时间戳和数字签名的电子档案记录,”李寒寒的声音如同法庭书记员在宣读一份与他毫无关系的判决书,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周天豪先生,于距今三个月零五天前,所有列明资产及其产生的所有孳息,其唯一法定继承人及全额受益人,明确指定为其合法配偶,也就是你,林薇女士。” 他略作停顿,视线如同探针般刺向林薇惨白的脸,“对此遗嘱内容及其法律效力,你作为当事方,是否知情并确认无误?”
这每一个字,精准地扎在林薇心口!她那凄厉的、试图淹没一切的哭声,从声带处硬生生斩断!捂着脸的真丝手帕从她剧烈颤抖、失却所有力量的手中滑落,无声地飘落在冰冷刺骨的不锈钢桌面上,露出了一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的脸!那张脸因为震骇而扭曲,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涂着精致豆沙色唇膏的唇瓣神经质地开合了好几次,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神彻底涣散,慌乱地、毫无焦点地落在地上。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几秒。询问室里只剩下林薇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显得异常沉闷和压抑。
“是…是立过新遗嘱…”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干涩嘶哑、完全失去了所有优雅腔调的字眼,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可…可这能说明什么?!”她猛地提高音量,身体因为激动而前倾得几乎要扑到冰冷的桌面上,昂贵的套装面料在桌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这…这是现代社会里再正常不过的、充满信任和爱意的夫妻间财产规划!难道一个事业有成、深爱着自己妻子的丈夫,在神志清醒、身体健康的时候,出于对未来的负责和对伴侣的深情,提前、合法地将自己奋斗一生的财富托付给自己唯一的爱人,这他妈的也有罪吗?!这难道不是最朴素的人之常情吗?!你们…你们警察难道仅凭一份完全合法的遗嘱文件,就敢怀疑一个妻子会谋害她的丈夫?!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是对我林薇人格最恶毒的侮辱!是对我和天豪之间深厚感情最卑劣的亵渎!”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刺耳,甚至破了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抬起右手,食指如同控诉的利剑般剧烈颤抖地指向虚空,语气陡然变得激烈、怨毒,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指控:“是陷害!这绝对是有人处心积虑、精心设计的毒计!是…是商业对手!对!绝对是城东那块地!刘氏集团的刘茂才!那个笑面虎!他觊觎那块地很久了!从第一次土地推介会就开始使绊子!几次公开招标都因为天豪的报价和方案更优而落败,早就怀恨在心!肯定是他!是他买通了人调包了香水!是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天豪!然后嫁祸给我!好让他刘氏集团一石二鸟,既除掉最大的商业对手,又能把我这个法定继承人拖下水,他好趁机低价吞并天豪的核心资产!你们应该去查他!去查刘茂才和他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用这些荒谬的臆测,折磨一个刚刚痛失所爱、心碎欲绝的可怜女人!”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昂贵的粗花呢套装被大幅度的动作扯得凌乱不堪,肩线歪斜,精心维持的优雅人设轰然崩塌,只剩下困兽犹斗般的疯狂反扑。然而,在那双被愤怒和泪水冲刷得通红的眼底最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直视深渊般的、源自灵魂的恐惧,却未能逃过阴影中那双绝对冰冷的眼睛和角落里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人性的老辣目光。
张龙适时地又嘬了一口滚烫的浓茶,发出一声悠长而意味深长的“滋溜”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