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提到的韩大人之子韩清和。
韩清和才智肖父，自幼聪慧过人，曾是大裕红极一时的状元郎，现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职。
他举止温和清雅，待人接物都细致有发。更难得的是做事方圆有度，叫人心服口服却如沐春风。
此刻，他的脚步刻意放慢了几分。
直到那红裙女子随着一行侍女匆匆离去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抱着书卷朝家走去。
“韩少爷！”
家仆热情地迎上来，韩清和微微颔首，向里走去。只见厅内果然灯火辉映，老远就听到谢芳菲那哈哈哈的笑声。
韩清和回到房内将怀中的书卷放下，也转身来到花厅。
谢芳菲一见到他便站起身来规规矩矩道：“清和哥！”
韩清和微微一笑，唤了声芳菲的名字，又拉着他坐下，向韩梁正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韩梁正点点头：“和儿，今日芳菲来府上做客，晚上我们一起喝点。”
韩清和“嗯”了一声。转头又见谢芳菲手边的茶盏似是凉了些，于是低头和身旁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壶新的热茶水和几盏桂花糕端到了谢芳菲的面前。谢芳菲拈起一块，含混不清地说道：“清和哥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韩清和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接话，反而偏过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今日小瑾咋没同你一道过来，以前你两不都是形影不离吗？”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唠家常意味。
韩梁正也笑道：“是吧。我刚还问他，阿瑾这小子今日咋没同你一道来看叔。”
谢芳菲心想，纪瑾意今日可不能出现在韩府，不然明日崔见月一来，那就什么都露馅了。而且今天他好不容易拿着鸡毛当令箭，骗兄弟穿了一次女装，哈哈。
于是谢芳菲嚼了几口，咽下糕点：“他呀，今儿有事。”
韩清和没有追问，只是浅浅嗯了一声。
然而他的眼里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哦哟，看来阿瑾真的是很喜欢那位崔娘子啊！为心仪之人穿女装，他还是头一回见呢！这要是告诉江绾，指不定笑成啥样了。
要说这韩清和，也是个聪明心细之人。他刚刚在府院门口只因见到了女装的纪瑾意，便差不多将事情推出个五分。
纪瑾意显然今日是不能出现在自家府中，那么很有可能是为了不引得自己和父亲误会。所以刚刚他也贴心地走的很慢，就是为了不与他们撞上。
可是又能误会什么呢？韩清和立马想到前几日文会上传的沸沸扬扬的赐婚。
看来过不了多久，崔家娘子估计会拜访韩府。
......
“阿嚏！”纪瑾意突然打了个喷嚏，“谁在念我。”
“漏花窗可以蒙上绣着不同主题的丝绢，要选透和薄的，既可乘凉也可…”崔见月话音一顿，没多想就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纪瑾意一愣，喜不自胜。他兴高采烈地将手帕四四方方叠好，放在怀中。“我喜欢。”
不知是说帕子，还是说人。
崔见月：“普通的帕子而已。”
她侧过头，耳朵红红，继续和陶宛宛说道：“椅搭、坐褥等我们是不是可以设计一些相配套的装饰绸缎。”
“可以！”陶宛宛听的眼睛一亮：“我们那确实常有人家会做一些或精致或古朴的桌帷啊等等。”
“而且那太湖石也堆的有些密了。长廊也太直，园林讲究一个藏和以小见大。”
“对！”崔见月听完福至心灵。“在亭和廊的梁枋之间，如果垂下一些素色、半透明的丝绸呢！借景隔断，又朦朦胧胧。这样的方式还可以用在山石中，亭榭白墙上，不要多，点缀就好。”
茶香袅袅。三人身处的茶楼开在距离五云路不远的地方。说话间，有清幽的香气随着风慢慢飘来，有些熟悉。
崔见月：“咦。我怎么闻到了荷花的香气。”
陶宛宛：“我也是。现在不才三月吗。”
纪瑾意正按着她们的要求在认真勾勒缎面绣图的样式和园子的设计图纸。闻言，答道：“因为这家茶楼最出名的是春夏秋冬四个主题，我订的是仲夏荷香雅间。”
“这里面用陈年夏荷泡出的茶水作香饮子洒在地上的炉子里。每日打扫桌椅的水都加了荷花香露。”
等等…荷香！崔见月眼光一闪。
“韩大人和韩夫人喜欢木樨。如果我们将鹅黄的丝绸做成木樨的模样挂在枝头，远远看去，四季花开。”
“这个主意不错。”纪瑾意将手中的狼毫轻轻搁在砚台上，眼神柔和。“丝绸的木樨花里还可以缝上晒干的桂子，香气四溢，更为逼真。”
……
天色渐晚。崔见月将桌面上的画纸一帧帧小心叠好。烛火微晃，衬得她的睫毛浓密鸦长，认真又温柔。
纪瑾意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偷偷扬起。他的胸腔里满是沉甸甸的欣喜和归属感。
他是属于崔见月一个人的！
他和天下最好的小娘子有婚约啦！
一旁的陶宛宛瞥了一眼，见对面的纪世子时不时地偷看身旁的崔姐姐，忍不住悄悄压了压嘴角。
他们是真的！磕到了！
衔华书院夜里规定所有读书的学生都要赶在亥时归院。
落日西斜，茶楼外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纪瑾意让两位小娘子走在里侧，护着她们避开上楼的客人出门坐上了马车。
崔见月和陶宛宛一人抱着画纸，一人抱着棉布包袱，在车内寻了个位置坐稳了，正欲拉开车帘和纪瑾意道别时。
忽然，耳边传来他的轻笑：“我送你们一道回书院！”
呼啦啦的风声快速响起，两侧人群的喧闹声不绝于耳。她鬼使神差地悄悄掀起正前方垂下的帘幕一角。
疾驰的风吹起少年的束发。
腰间的玉佩轻撞在他劲瘦的腰侧，叮当作响。
远处璀璨炫目的街灯陆续亮起，又或许，早就亮了。
是啊，快要黑的夜，灯亮了。
……
“吁——”
纪瑾意扬起长鞭，轻巧地一跃下马。夜色彻底深了，他站在书院的门口，那灼灼的桃花依旧簪在他的鬓边，散发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明天见。”崔见月也簪着花，一面挽着陶宛宛的胳膊，一面冲门外的少年挥挥手。
纪瑾意“嗯”了一声，笑的极好：“明天见！”
待到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他才转身，朝着自己的马儿走去。
忽然他脚步微顿，不经意地朝前方扫了一眼，复又笑了笑，策马而去。
“咱们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吗，娘子。”
书院街边的角落里，两个包的严严实实的脑袋露了出来。
纪淮将头上戴着的玄色帷帽摘下，露出原本的面容。“瑾儿是不是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没事。我相信我儿拥有看破不说破的良好品质。”桑知晚将额前覆着的皂纱拂开。“我太想看我儿媳妇了嘛！”
她眼神亮晶晶的，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笑意盈盈：“我儿媳妇真漂亮！”
“臭小子，什么时候把人领到家里正式见面啊！”
纪淮哭笑不得：“好了娘子，别急嘛，这圣旨都下了，迟早都是一家人！”
他说完温柔地牵起桑知晚的手，十指相扣。“别想儿子了。夜色正好，咱们今日骑马回去？”
“我带娘子去吹吹山风。”
“好啊。”
“娘子，你爱不爱我？”
“爱爱爱。别烦。”
……
回到怡亲王府时，已是深夜。纪瑾意策马经过五云路时，看到不少府邸的灯都已经熄了大半。
他将马牵给了石狮子旁守夜的侍卫，沉吟着缓缓向府里走去。
“我来了。”
谢芳菲从背后走出，快步上前用折扇点了点纪瑾意的肩膀，复又同他并步而行。“果然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刚送弟妹她们回来啊！”
纪瑾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向来漂亮骄傲的脸上染上了一丝凝重，好像在思索什么。
“哦哟，怎么不理我？”谢芳菲依然絮絮叨叨，直到他看到兄弟无意识皱起的眉，正色道：“怎么了，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吗？”
纪瑾意没有出声。有什么东西像是迅速滑过脑中，但就是抓不住。
他抬起眼帘，看了一眼谢芳菲，又四处看了看。“去我屋里说。”
皎皎银月。
书桌上的汝窑花瓶里插着一朵西府海棠，若是崔见月在这，定会发现同她书院住处中的像是一种。
纪瑾意用剪子拨弄了几下灯芯，连带着屋内的光更亮了几分。“你有没有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吗？”
“蹊跷？”谢芳菲坐直了身子。“你说崔见月和陶宛宛两人碰到的蚀本卖布店吗？”
“嗯。”纪瑾意试图理清思绪，“先是上好的布店东家生意断了、又恰好借了高债、然后蚀本卖布又碰上要债的，再然后韩叔装修院子…”
“等下”，谢芳菲打断道：“韩叔早就想装修府邸了。而且街上债台高筑的店面可太多了。这两者明面上看并没有什么关系啊？”
“你说的对。”纪瑾意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须臾，他又摇摇头：“可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些事情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且韩叔没过几年就要致仕了。”
谢芳菲：“你是说有人会借这个机会将手伸进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他想了想：“可是韩叔一向什么礼都不收，丁是丁，卯是卯。谁的情面都不给，只按律法做事。”
谁的情面都不给…
只按律法…
纪瑾意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出声道：“那你说有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道：“会出现这么一个人，他出身寒门，秉公执法，德才兼备，又恰好来自南地？”
“然后他顺理成章得到韩大人的欣赏，又顺理成章地被举荐为下一任大理寺卿的候选人？”
这……
谢芳菲有些诧异：“你说有人盯上了大理寺的缺位我信。但这和今日她们遇见的布店又有什么关系呢，感觉有些牵强。”
纪瑾意沉默了半晌，提出疑问：“那些缎面我俩今日都见了，匹匹都是极好的绸缎，能有这些库存的想必生意也做的不小。怎就因为一次借债而分崩离析了。
“除非是有着十足的信心，才想压上高利贷赌更大规模的生产。可是到底是什么让他忽然有了这么大的把握呢？”
“而且下午茶楼里听见月说起那家店的东家是有个大生意忽然做不成了，一下子积压存货，存银不足……”
烛火跳动，少年的面容忽明忽暗。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