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散场,热闹褪去。
街巷渐渐空旷,地面落满踩碎的花灯纸屑与竹篾残片。远处偶尔炸开零星烟火,声响隔着大半个镇子传过来,闷闷沉沉,透着散尽喧嚣后的安静。
四人一同回到客栈。李闻之站在门口,抬手检查腰间佩剑的搭扣,确认无误后重新系牢,动作沉稳规整。
“我出去一趟。”他开口道。
吴悠偏头看他:“去哪儿?”
“打探路况。”李闻之语气平稳,不带多余起伏,“前两日的袭击者撤得太过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我不放心,趁夜去镇子周边排查一番。”
吴悠收回视线看向周循川:“周大哥,你不去歇着吗?”
“还有事。”周循川低头点数着剩下的药包,“沈渡的药材快用完了,我去药铺补齐。”
吴悠应声了然,没有多问。大堂只剩她一人,静坐片刻只觉无聊,便起身走上二楼,倚在半开的窗台边。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入夜的凉意,她推开大半窗户,搭着窗沿眺望楼下空荡的街道。
街上早已没了人影,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街那头缓缓传来,慢慢远去,整座镇子静得只剩风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辆马车。
马车从街尾疾驰拐出,速度极快,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连贯的轱辘声。车身朴素无标识,但拉车的两匹枣红马,额头各有一块规整白斑,体态步伐极具辨识度,是吴悠从小看到大的自家马匹。她父亲素来爱在马额烙细小吴字印记,这一点她绝不会认错。
马车径直从客栈门口掠过,丝毫没有减速,一路朝着镇外疾驰而去。
吴悠愣了一瞬,猛地直起身,探出窗外用力挥手:“等等!这儿呢!”
车夫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全然没有察觉。厚重的车帘紧闭,隔绝了一切动静。吴悠又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拔高几分,可马车已然拐过街角,车尾晃动的灯笼光影一晃,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心头一急,立刻转身冲下楼梯,靴子踩踏木质台阶的咚咚声,在空旷的客栈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门轴吱呀作响,夜风灌入屋内,吹得窗边未关严的木窗轻响一声。
二楼尽头的客房内,江越正闲散坐着。手里翻着一本客栈随手取来的旧话本,纸张泛黄卷边,内容拖沓乏味,他翻了两页便无心再看,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点没入眼。
楼下的动静清晰入耳。先是吴悠带着惊喜的呼喊,接着是急促的追问,最后是匆忙下楼、推门而出的动静。
江越指尖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左肩旧伤隐隐作痛,从肩头蔓延至指尖,不剧烈,却扰人心神。他左手轻蜷,看着掌心未消的细小结痂,眼底一片淡漠。
他清楚吴悠追出去了,也清楚深夜疾驰的马车处处透着诡异。吴悠心思单纯、心性纯粹,从未见过阴诡圈套,上当是必然的。
他没打算动作。
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心性凉薄,从无逢人必救的善心。何况体内蛊毒缠身,每一次动用内力,都会引发反噬剧痛。吴悠的安危,自有周循川、李闻之照应,与他无关。
可视线落向桌角,他动作一顿。
那里放着一根简陋的红绳编绳,绳结粗糙,还露着几缕细碎线头,坠着一颗小小的木珠。是傍晚逛灯会时,吴悠随手塞给他的。小姑娘挑了三根红绳,只说图个平安吉利。
他指尖拿起红绳,细腻的绳线贴合掌心。恍惚间想起此前他重伤卧床,药汁不慎洒出,吴悠手忙脚乱擦拭。
这世间人人猜忌、设防、算计,唯独这姑娘傻的天真。
江越轻叹一口气,合上话本。
镇外荒径偏僻幽深,平整的石板路逐渐变成坑洼土路,最后彻底被杂草覆盖。四周无屋无灯,只有黑压压的树影叠叠幢幢,风声穿过枝叶,发出簌簌轻响。乌云遮月,夜色昏暗,仅能看清脚下咫尺之地。
吴悠轻功根基浅薄,一路全力追赶。前方马车灯笼一晃一晃,始终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追不上,也不彻底跟丢。
追出数里,她心底的欢喜彻底褪去,只剩浓浓的慌乱。
她家的马车从不走这种荒僻险路,父亲爱惜马匹,绝不会让骏马奔波在坑洼杂草之间。这根本不是来接应她的护卫车,是刻意引诱她的圈套。
吴悠立刻止步,转身欲退,已然晚了。
四道黑影从树后、灌木丛中悄然现身,黑衣蒙面、靴履利落。四人呈合围之势,静静将她困在中央,不急着动手,似在等候指令。
随后,一道更高的身影从暗处走出。男人眼窝偏深,露在面巾外的眼眸呈浅灰色,气场冷沉。他扫了吴悠一眼,抬手比出一个手势。
“留活口。”
吴悠瞬间出鞘短刀,没有坐以待毙。她自幼习武,深知被围之时,被动等死唯有死路一条,主动出击才有一线生机。
她提刀直刺左侧黑衣人胸口,对方侧身灵巧避开,刀锋仅划破一层衣料。其余三人立刻联动合围,一人封死退路,一人专攻下盘,一人侧面牵制,配合默契,招式稳妥克制,全是试探围困的路数。
吴悠勉力格挡两招,手腕被震得发麻,短刀险些脱手。她借力翻滚后撤,堪堪避开劈来的剑锋,肩膀重重撞在树干上,闷痛刺骨。
她撑着地面起身,擦去嘴角磕碰的血迹,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她看得清楚,对方全程留手,招式只围不杀,目的分明是生擒。
交手的瞬息间,一个细微的起手手势让她心头巨震。对方手指并拢、拇指扣压食指关节的起手式,她在吴家藏经阁的各派武学图谱中见过——是青城派的独门起手章法。
吴悠沉声质问:“你是青城派的人?”
灰眼男人看向身边露出破绽的黑衣人,阴狠神色掠过眼底,抬手改换指令。
“不留活口。”
四人招式瞬间陡变,摒弃所有试探,招招直奔要害,凌厉狠绝。吴悠仓促格挡,整个人被震得重心偏移,连连后退。她翻滚躲开第二剑,却彻底被逼至树干前,退无可退。
冰冷剑尖锁定她的心口,角度刁钻,封死所有闪避空间,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骤然从侧边树冠俯冲落下,衣袍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来人未佩武器,仅凭两指,精准捏住刺来的剑脊。
凌厉的剑尖在吴悠心口前三寸处骤然停滞,分毫难进。
黑衣人猝不及防,奋力抽剑却纹丝不动,坚硬的剑脊竟被指力捏出两道浅浅凹痕。他满眼惊骇,抬头望向来人。
江越松手,侧身一把将吴悠拽至身后。
“退后。”他声音平淡,没有波澜。
吴悠不敢多言,立刻退至树后,探头紧盯着场上局势。
灰眼男人死死盯着江越,语气冷沉:“沈渡。”
江越淡淡扫过一众黑衣人,眼底掠过一丝浅讽:“我倒是不知,中原正道做起算计埋伏的勾当,下手比我这个旁门中人还要阴狠。”
“右指挥使。”灰眼男人语气带着忌惮,“你身属魔教,何必插手江湖间的闲事?”
江越唇角微扬,笑意浅淡且冰冷:“是不是闲事,由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灰眼男人已然拔剑突袭,剑锋破空,锐响刺耳。其余四人同步出手,五柄长剑从四面八方封死所有退路,攻势密不透风。
吴悠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江越两次腾挪转身,铮地一声,黑衣人的长剑转瞬被江越夺走,只见他速度不快,却精准凌厉。剑身掠过月光,划出一道雪亮弧光。没有人看清他的出招轨迹,只瞬息之间,第一道血光溅起。
最靠前的黑衣人剑势被尽数荡开,脖颈骤然添了一道血口,鲜血喷涌不止。他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嗬嗬作响,转瞬便没了气息。
第二人躲闪不及,剑尖径直贯穿肩胛骨,骨屑纷飞,惨叫声卡在喉间戛然而止,身躯重重栽落,脱手的佩剑扎入泥土,兀自嗡嗡震颤。
余下黑衣人见状合围扑上,江越剑法凌厉决绝,招招奔着要害而去,没有半分拖沓留情。身法却轻盈飘忽,落步无声,如同风中落叶,让人无从捕捉轨迹。唯有微微颤抖的左肩、逐渐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强行运功的状态。不过片刻,围上来的数人接连倒地,个个要害负伤,再无活口。
灰眼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情报全然出错,他从未料到,这个看似生机已绝的人,竟有这般恐怖战力。他咬牙提剑上前格挡,双剑相撞的瞬间,一股磅礴巨力顺着剑身炸开,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连退三步,脚下泥土深陷。
他明知江越有伤在身,却再无半分侥幸,方才片刻屠戮早已碾碎撤退的念想,只能拼死缠斗。可江越杀招干净狠戾,每一击都直指性命,不出数招,灰眼男人要害受创,轰然倒地。
战场彻底归于死寂。
江越收剑入鞘,动作缓慢滞涩。指尖不停轻颤,反复扣了数次,才将剑格稳妥卡紧。他呼吸越来越重,胸腔起伏剧烈,一股腥甜不断上涌,压得他五脏六腑阵阵发闷。
吴悠先是被这惨烈的场面震慑住,僵立在原地,接着察觉江越状况有异,连忙从树后冲出,刚要开口,便看见他惨白如纸的面容,嘴角溢出缕缕血色,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纯白的衣襟上,晕开暗红的血痕。
“沈渡!”
吴悠伸手想去扶他,江越微微侧身避开,独自强撑着站稳。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翻涌的血气,抬眼望向暗处树林,声音平静无波:“看够了吗?”
吴悠心头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树影深处,周循川缓步走出。手腕挂着几包药材,麻绳随步伐轻轻晃动,佩剑剑鞘沾着几片枯叶,他却浑然未觉。他停在距江越七八步远的地方,静静伫立,目光复杂难辨。
吴悠愣愣看着他,满心困惑。她全然不知周循川何时抵达。
只有场上两人清楚此间的暗流汹涌。
周循川早在江越动身追来之时便已返程,一路隐匿暗处,看完了整场埋伏、整场血战。他全程紧盯江越的身法、发力习惯、出剑招式,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他在赌。赌江越会出手救人,赌自己能从绝境对战中,确认江越是否是他寻觅已久的人。
他亲眼看见剑尖抵上吴悠心口,亲眼看见她身陷死局,却为了心中执念,硬生生按捺住救人的念头,冷眼旁观。
最终,他看清了每一幕:江越的所有招式、发力习惯,与他师尊没有半分重合。
江越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意,声音低沉沙哑:“这一次,周少侠又想查明什么?”
周循川喉结滚动,无言以对。卑劣的私心、荒唐的试探,无一能够宣之于口。
“她好歹是你的未婚妻。”江越偏头瞥了一眼茫然的吴悠,“没必要把她也算计进去。”
这句话轰然砸在吴悠心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循川。
江越不再多言,转身欲行。可刚迈出一步,身体骤然一僵。
积压的旧伤、强行运功的透支、蛊毒的蛰伏反噬,在此刻尽数爆发。剧痛从胸腔炸开,如同钝刀搅碎五脏六腑,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脖颈青筋暴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指尖死死攥紧衣襟,指节泛白用力,指甲深深掐入皮肉,衣襟下渗出新鲜血色。
剧痛席卷全身,他身形剧烈晃动,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在碎石杂草之上。双手撑地,脊背绷得笔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大口鲜血呕出,染红身下枯黄杂草。他垂着头,发丝散落遮住面容,粗重湿滞的呼吸一声声响起,像濒死的困兽,艰难维系着生机。
吴悠瞬间慌了神,蹲下身急切搭上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紊乱至极的脉搏时,浑身冰凉。脉象跳乱无序、时断时续,是极为凶险征兆。她慌忙掏出随身疗伤丹药,颤抖着递到他唇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江越手背上。
几步之外的周循川,骤然从恍惚的悔恨中惊醒。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拨开江越黏在脸颊、染着血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肌肤,内里却是冰封般紊乱的气血,是蛊毒反噬。
无需多言,周循川解下佩剑放在一旁,俯身将浑身脱力的江越打横抱起。江越身形清瘦,重量极轻,单薄的骨骼硌得他手臂发沉,心底更是酸涩剧痛。
江越无力垂首,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间,温热带血的呼吸洒在衣领,湿烫灼人。
周循川抱着人稳步前行,吴悠连忙拾起地上的征雪剑,紧紧抱在怀中,快步跟上。
夜色寂静,唯有三人步履轻响。走了数步,周循川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抱歉。”
月光穿透云层,铺洒在荒芜小径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冰冷的夜色里,沉沉坠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