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天净沙

归梦尖叫一声,起身欲逃。才一转身,那张惨白的丑脸已凑到她面前,吓得她一个后仰跌坐在地。

青天白日下,她看清那“女鬼”相貌,小眼睛朝天鼻凸出的门牙,原来却是幺娘。

归梦惊魂方定,正要说话,幺娘却猛然扑了上来,将她压倒在地。随即一双胳膊伸出,死命卡住她的脖颈,力道之大,直欲扼死了她。

“咳……”归梦身上顿时如被压了一座山,动弹不得。她努力去掰幺娘的手。那双手却似铁箍一般,怎么也掰不开。

归梦感到脖颈痛得厉害,喉头发不出一丝声音,胸口的一点气息也一丝丝流走。她被掐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舌头也一点点吐了出来。她四肢渐渐无力,心中又是惶然又是绝望,只余一个念头:想不到我竟死在一个疯子手里!

她已近窒息,一阵眩晕袭来,就在她要被那眩晕卷走丧失意识之时,却听见一声闷哼,掐住她脖颈的手,瞬间松了下来,紧接着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忽然也离开了。

归梦剧烈咳嗽几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意识渐复,慢慢看清,面前俊美雪白的少年一双琥珀色眼眸中满是关切。

归梦坐起身,抚着胸口哑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她垂眸,瞥见他手中带血的金刀,惊而转头,只见幺娘倒在溪边,身子不住挣动着。忽然“扑通”一下坠入了溪水之中。那溪流潺潺,本不甚深,但水流湍急,幺娘挣了两下,无力站起,竟被溪流冲走。

“快!”归梦有些慌神,忙沿岸顺着溪流追了过去。她虽不喜幺娘,但毕竟也是一条人命。若不是她不识水性,早已跳到水中去救人了。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她拾起岸边一截树枝,想要递给幺娘。然而幺娘呛了水已失去意识,完全被湍流推着漂走。

归梦追了几步,双腿发软,迎面见明铮与白葳蕤一齐走来,她连忙指向小溪:“幺娘落水了!”

明铮不及多想,三两下除下鞋袜外袍便要跳入水中。归梦却又拉住他:“不不,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只见幺娘的身躯被越冲越远,已快到山溪汇流之处,那处水势甚急,若去救,极可能连带着救人者也一道被溪流冲走。

明铮微一犹豫,继而用力甩开归梦的手,奔向离得最近的岸边。幺娘的身躯被湍急的水流冲到拐弯处,恰好被溪流边一根枯枝挂住了衣衫。明铮探身过去,费力抓住幺娘后颈的衣襟,扭头厉声对归梦道:“快来帮忙!”

水流冲刷得又急又快,归梦与白葳蕤齐力上前,帮着明铮将幺娘拖上了岸。

上岸后,三人才看清幺娘的情状,均是一惊,白葳蕤更是吓得尖叫出声。原来幺娘双臂齐肘俱断,创口处血流不止,她身下草地很快便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她落水这半晌,创口无法止血,失血过多,又兼呛水昏迷,只怕已是回天乏术了。

幺娘双目紧闭,面上血色全无,似乎已没有气息了。明铮双手用力按压,想将她腹中之水控出,却无济于事。

终于,明铮放弃了施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归梦问道。

归梦无言。方才她生死悬于一线,浑浑噩噩间,并不知道慕容斐竟是斩断幺娘双臂救下她的。何况,她看到幺娘落水便即追去了。

忽然,一对血淋淋的断臂被抛到了幺娘身侧的草地上。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她该死。”慕容斐走到明铮面前,阳光照在他手中的金刀之上,金刀鞘头上一抹尚未干涸的血迹格外刺眼。

明铮面沉如水,凝视慕容斐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小小年纪,便草菅人命……”

归梦心知明铮动了真怒,忙闪身挡在慕容斐身前:“他是为了救我。”她指向地上的幺娘:“方才在溪边,她突然发狂,扼住了我脖颈,我……”

明铮打断她:“难道为了救一命便可伤一命?”

“你什么意思?”归梦嘶哑着声音道:“难道在你心里,我的命和这萍水相逢的幺娘的命是一般的吗?”这几日来,她心绪敏感,每每便要从明铮话中读出弦外之音。

明铮沉声道:“人命无分贵贱。即使你是侯府千金,她是乡野草民。你让开,这孩子心狠手辣,若不惩治,来日只怕酿成大祸。”

归梦寸步不让,盯着明铮:“好啊,你要伤他,先杀了我。”她本以为明铮得悉幺娘对她所做的,必然会关心她安慰她一番,岂料他一言半句软语都没有。她怄得眼圈通红,喉咙发颤,整张脸火烧火燎的,太阳穴边漫出一阵针刺般的痛楚。

明铮皱起眉,冷冷道:“你以为这样是对他好吗?”

“至少我知道,谁是真正对我好。”归梦拉起慕容斐的手:“我们走。”她走了两步,却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昏了过去。

归梦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瞧见了明铮微笑,带着关切的脸。

她一个激灵坐起,明铮却将她按回了床上:“放心,我没对他怎样。”他抚了抚她额头,柔声道:“发烧了怎地也不说,还好一夜便退了热……”

归梦侧身别过头,避开他的手:“你在乎吗?”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明铮轻轻道:“这话就是和我赌气了。”他凑近一些,扶住她的肩膀:“对不起,是我后知后觉,只顾着赶路,没留意你身子不适,以后不会了。”

归梦“哇”地一下,哭出声来,一把抱住明铮脖颈,任眼泪沾湿他的脸。

门被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响起:“姑娘,请喝茶。”

归梦抬起头,便看见一只递来茶盏,莹白如玉的纤手。顺着那纤手看去,那手的主人清丽脱俗,秋水为神玉为骨,正是白葳蕤。

归梦这才环视一室。这里并不是白葳蕤家的茅屋,看陈设倒像是客栈。

明铮微笑道:“要给你抓药,只能就近到寻阳来。”

归梦看着白葳蕤,她已换了一身素白色衣裙,脚上也换上了一双干净崭新的布履,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虽然是在热孝之中,整个人却显得容光焕发,再不见前几日眉宇间的凄楚。

归梦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明铮接过茶盏,喂归梦喝水。归梦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白葳蕤:“你义母的骨灰你打算带去何处安葬?”

白葳蕤神色一黯:“义母生前总说想去看看江南的美景,一直未能如愿……”

“哦,所以你要一直跟着他……”归梦自语道。

白葳蕤低下头,雪白的面颊泛红,姿态楚楚可怜:“奴家蒙姑娘和公子大恩,自然是要追随以报的……”说着已有些哽咽。

明铮温声道:“葳蕤,烦你去客栈后厨弄一些清淡的小菜和米粥来。”

“是。”白葳蕤敛衽向明铮与归梦二人行了一礼,轻轻将门掩好退了出去。

归梦瞧着她婀娜的背影,轻哼一声:“葳蕤……你叫得倒亲热。”

明铮叹道:“她一个姑娘家,孤苦无依甚是可怜。你高热昏迷的时候,多亏了她帮你擦身降温、换衣。这些事我到底不便……你就当留个人在身边照顾你。不也两厢便宜?”

归梦察觉自己身上确实从里到外都换了干净衣衫。她翘了翘嘴角:“听你这么说,我倒要谢谢她。既如此,带着她便是了。”

归梦在寻阳的客栈养病数日,待得身子好转了一些,便催着上路。从前离家是千里追爱,此时倒有些归心似箭了。她甚是挂念紫芽,于是船到历阳便即登岸,走陆路转道去会稽。

到了始宁墅,谢炅却不在,庄园的总管安排归梦四人住下,又唤了紫芽来相见。

紫芽乍然闻得归梦到来,欢喜得什么似的。归梦一见紫芽,眼泪也忍不住了。二人相叙别情,又哭又笑。归梦见紫芽肌丰肤润,气色极佳,便知她在此处过得还算顺遂,也就放下心来。紫芽替归梦拭去泪痕,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眼里满是心疼:“梦娘吃了这么多苦,可清瘦得多了!”

归梦吐吐舌头:“旁的倒也罢了,只是肋骨折了几根,虽已愈合,但遇上这颠簸山路,总还有些隐隐作痛。”

紫芽担忧道:“若是主君和主母晓得……”她知道归梦不喜听,说了一半便住了口,转而问起归梦与明铮的近况。

归梦先是一笑,继而苦恼道:“唉,我总不知他心里究竟对我如何……若说是没情意,他却肯舍身救我。若说有,可他对我倒也没比对旁人亲热几分……”

二人正说着话,归梦忽然瞥见珠帘后多了一道人影。

她冲那人招招手:“过来。”

慕容斐沉默地走到近前,手上仍握着心爱的金刀。

不出归梦所料,紫芽亦为慕容斐的容貌所震慑。

“这孩子是谁?”

归梦笑道:“说来话长,算是捡到的吧。你看他发式便知他是外族人。”她看着紫芽:“我所以先不回建康,也是因为不便带他回府。本想将他安置在明铮家中,这样我也可时常去探他。岂料发生了些事,他对明铮总有些敌意。所以我想了想,唯有将他托付给你,我才安心。”

“可……”紫芽看了看慕容斐冷然而剔透的琥珀色双瞳,有些踌躇:“他肯听我的话吗?”

归梦拉起慕容斐的手,将他冰冷嶙峋的手轻轻塞进紫芽温暖丰润的手掌之中。

“这是紫芽姊姊,她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姊妹。我家在建康,你同我回去,若是被人发现了身份,恐有性命之虞……”

说来也奇怪,慕容斐竟然并未表现出抗拒,而是任由紫芽牵住了他的手。

如此过了三日,归梦动身离开。她望着紫芽,忍着伤感道:“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便会接你回府。”慕容斐初时紧紧拉着归梦的手不放,在紫芽的温柔劝解下才慢慢松开了。他虽沉默寡言,头脑却很清醒,想必是听懂了归梦的话,接受了留在此处。

马车辘辘而行,归梦挑起帘子回望庄园门前,二人身影依然伫立原处。

她心中默道:“等着我,咱们总会在一处的。”

抱歉得很,论文焦头烂额,五月上旬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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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天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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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梦归处
连载中孙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