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枯枝与花瓶

离婚诉讼开始以后,汉斯变得比过去更加忙碌。

他把律师发来的文件逐页打印出来,按照日期、事项和法律依据分类,夹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他重新整理银行账户,核对过去几年的收入、保险、家庭支出,以及埃贡出生以后增加的各种费用。

他做得很认真。

在他看来,这不是小气,而是原则。

他不能接受自己辛苦工作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要把一部分收入交给一个已经决定离开自己的女人。

尤其是安娜。

她离开了婚姻,却仍然可能要求他承担相应的经济责任。在汉斯看来,这简直是一种矛盾。

“她既然决定独立生活,就应该承担独立生活的后果。”

他把这句话说给马丁听。

马丁没有马上反驳。

他知道汉斯最不喜欢别人一听见他的想法,就急着指出他哪里错了。

“那埃贡呢?”马丁问。

“孩子当然是另一回事。我会承担我应该承担的部分。”

“什么叫你应该承担的部分?”

汉斯立即拿出准备好的文件。

他解释自己的收入,列出固定支出,说明自己还要支付住房、保险和日常生活费用。他甚至计算了如果安娜恢复工作,她可能获得多少收入,以及这会怎样影响双方的经济安排。

所有数字都经过核对。

他没有故意把收入写低,也没有捏造开支。他只是把每一项可能增加自己负担的责任,都拿出来仔细审查。

“我不是不愿意给孩子花钱。”他说,“但我不想多付一分钱。法律要求我承担多少,我就承担多少。”

马丁看着他。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汉斯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

马丁接着说:

“问题是,你现在似乎把安娜和埃贡也放进了同一张账单里。你不再问他们需要什么,而是先问这件事会让你损失多少。”

汉斯的脸沉了下来。

“难道我不应该考虑自己的利益?”

“当然应该。但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当成别人从你手里拿走了什么。”

汉斯把文件合上。

“你还是站在安娜那边。”

马丁没有争辩。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汉斯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的做法有没有问题。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证明自己没有问题的人。

而他不愿再做那个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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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第一次真正感到失望,是在收到汉斯律师的书面回复之后。

她原本以为,至少在埃贡的生活费用和照顾安排上,两个人可以尽量平静地商量。

她没有要求汉斯放弃自己的生活,也没有想用孩子惩罚他。她只是希望,双方能够根据实际收入、照顾责任和孩子的需要,作出合理的安排。

但汉斯提交的方案,把每一项费用都拆得很细。

某些支出被要求提供凭证,某些费用被质疑是否必要,还有一些与孩子有关的日常开销,被他认为应该由安娜自行承担。

其中有些问题确实需要核实。

安娜并不认为汉斯应该无条件接受她提出的每一笔费用。她知道,分居之后,双方都需要重新安排生活,具体责任也应当依法确定。

让她难过的,是汉斯处理这一切的方式。

他可以为一件物品多花几欧元而犹豫很久,也可以为了省下一笔费用,写出几页解释。可是当他需要证明自己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时,他又会强调,自己愿意为埃贡提供最好的条件。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两种态度在他的心里并不矛盾。

因为他真正关心的,是每一笔支出是否由自己决定,是否能够证明自己没有吃亏。

安娜拿着文件坐了很久。

她想起生日那天收到的花。

那束花让她重新想起了从前的汉斯。她曾经以为,也许他终于明白,婚姻不是谁做得更多、谁就有权要求对方留下。

那封信也曾让她动摇。

汉斯承认自己伤害了她,承认自己太固执,承认自己没有真正听她说话。

她不是没有相信过他。

但现在,当他们开始讨论真正的责任时,她又看见了熟悉的汉斯。

他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却不愿意让这种承认带来任何自己认为不必要的代价。

他愿意说自己爱她,却不愿意接受她离开之后,自己仍然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愿意做一个好父亲,却总要先确认,自己是否因此吃了亏。

安娜慢慢把文件放回信封。

她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明白,自己过去为什么总是那么累。

因为在汉斯那里,几乎每一件事情最后都会变成一场计算。

她做了多少,他做了多少;谁先说了什么,谁应该先道歉;谁承担了更多,谁就有权要求对方让步。

即使在婚姻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仍然想找到一个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输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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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汉斯给安娜打电话。

他的语气比前一段时间平静。

“我看过你的方案了。有几项费用,我认为没有必要由我承担。”

安娜问他具体是哪几项。

汉斯逐一解释,说明自己的计算依据,也提出了替代方案。

安娜认真听完,没有马上反对。

她告诉他,哪些费用与埃贡的日常需要有关,哪些支出可以重新核对。如果有分歧,他们可以交给律师进一步处理。

她没有要求汉斯接受自己的全部意见。

这让汉斯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一直认为,事情应该讲道理。”他说,“只要我们都理性一点,没有什么不能解决。”

安娜沉默了片刻。

“汉斯,我同意应该讲道理。”

“那就好。”

“但我希望你明白,埃贡不是一笔需要尽量压低的开支。”

汉斯立即回答: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安娜没有争辩。

她只是想起他提交的那些文件,想起他曾经怎样向她解释自己为家庭做过的事情,又想起他在生日信里写下的那些道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期待汉斯理解这句话。

她可以把需要说明的事情说明白,可以要求合理的安排,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和孩子的权益。

但她不必再把自己的心情交给他的反应来决定。

“具体费用,我们继续让律师处理吧。”她说。

汉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他原本以为,只要双方能够平静交谈,安娜就会逐渐恢复对他的信任。可她仍然把重要的事情交给律师,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愿意在两个人之间慢慢谈妥。

他觉得她太固执。

安娜却第一次没有因为汉斯觉得她固执,就怀疑自己的决定。

通话结束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埃贡的东西。

窗边还放着那束花留下的花瓶。

花早已凋谢,她一直没有来得及收拾。

她看了一眼,走过去,把花瓶里的枯枝取出来,倒掉剩下的水,然后把花瓶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她没有扔掉花瓶。

也没有重新把它摆回窗边。

有些东西,她不必因为曾经珍惜过,就永远留在原来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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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枯枝与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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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