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他其实没有睡好。
昨晚与马丁的谈话一直留在脑子里。不是因为他觉得马丁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那些话令他愤怒。他反复想起最后那句：你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继续承受你的人。
这句话让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承受？
他需要别人承受什么？
他不过是要求基本的尊重，要求别人认真听他说话，要求家庭里的事情有规矩、有责任、有始有终。这些难道不都是正常的要求吗？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马丁认识他很多年，却仍然没有真正理解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坐了起来。
既然马丁不理解，那么他就没有必要继续向马丁解释。一个人不能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那些已经形成偏见的人身上。
他下床，洗漱，刮净胡子，换上衣服。
六点四十分，他已经坐在厨房里喝咖啡。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他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件，处理了一个客户留下的问题，又检查了一遍当天的安排。
工作没有受到影响。
这让他感到满意。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够把生活继续维持下去。他没有因为安娜离开就失去工作能力，也没有因为马丁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变成另一个人。
他仍然是那个做事有条理、精力充沛、遇到问题就寻找解决办法的人。
汉斯喜欢这个结论。
他把咖啡杯放进洗碗机，擦干净台面，随后打开那个名为“埃贡”的文件夹。
他开始重新检查里面的资料。
喂养记录、睡眠时间、医疗费用、家庭开支。
他把几份文件按日期重新排列，发现其中一张记录的日期写错了一天，便立即改正。他又检查了几项费用，确认数字没有遗漏。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这些东西是真实的。
他没有伪造任何记录，也没有夸大自己做过的事情。
他确实照顾过埃贡。
他确实承担过家庭开支。
他确实在孩子出生以后，努力让生活保持秩序。
那么，为什么这些事实不能成为他的优势？
汉斯认为，问题不在于自己做得不够，而在于安娜正在用另一套标准评价他。
她不再关注他做了什么，只关注那些他做得不好的事情。她把一次冲突当成判断他的依据，却不愿意承认他长期以来承担的责任。
这不公平。
他再次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只要事情不公平，就应该有人把它纠正过来。
汉斯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他在标题栏里输入：
**关于埃贡的照顾安排。**
接着，他开始写下自己的想法。
他认为，孩子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需要有规律的作息，需要父母双方都参与照顾。他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也愿意根据孩子的需要调整自己的时间。
这些话写得很平实，没有攻击安娜，也没有提及克劳斯。
汉斯读了一遍，觉得很好。
他甚至有些欣慰。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不是争吵，不是指责，更不是像马丁那样，试图从几句话里分析一个人的内心。
他只需要把事实整理清楚，把自己的立场说明白。
剩下的事情，就应该交给合理的程序。
他没有想过，自己对程序的信任，究竟是因为程序能够帮助他看清事实，还是因为他相信，只要把材料准备得足够完整，结果就应该站在他这一边。
上午十点，他给安娜发了一条消息。
“我已经开始整理埃贡的照顾安排。为了避免以后产生不必要的争议，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把相关事项明确下来。”
安娜没有立即回复。
汉斯看了一眼手机，放到一旁。
他告诉自己，没有必要着急。
她可能正在照顾孩子，也可能正在忙别的事情。
他可以等待。
但十分钟后，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仍然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二十分钟后，他再次查看。
没有。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
安娜以前也会忙，也会暂时顾不上回复消息。但她通常会在之后解释一下，告诉他刚才在做什么，或者说自己没有及时看到。
现在，她不再这样做了。
她似乎认为，只要没有立即回复，就不需要再作出解释。
汉斯觉得这是一种不尊重。
他拿起手机，开始输入第二条消息。
“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这件事。埃贡是我们共同的孩子，不应该因为我们之间的矛盾，就让一方单独决定所有安排。”
他读完，按下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处理工作。
可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他开始想象安娜看见消息后的反应。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会不会意识到，他并没有打算与她争吵，只是希望事情能够合理解决？
他甚至想象，她也许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承认自己最近有些操之过急。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下午，安娜终于回复。
“我愿意讨论埃贡的具体安排。我们可以先列出需要决定的事项，再逐项沟通。对于有分歧的部分，可以咨询专业人士。”
汉斯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她仍然没有回答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她没有说自己是否会回来，没有承认自己最近的做法给他带来了什么，也没有表示愿意重新讨论婚姻。
她只是把他的话重新变成了一份事项清单。
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挽回的东西。
汉斯立即拨通了她的电话。
安娜接了。
“我已经看见你的消息。”她说。
“那么，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希望尽快明确埃贡的照顾安排。”
“不是只有照顾安排。”汉斯说，“还有我们作为父母应该怎样共同作出决定。”
“我同意。”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和我谈清楚？”
“我愿意谈孩子的事情。”
“我说的不是只有孩子！”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汉斯察觉到了这种沉默。
过去，他往往会把它理解成安娜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她可能正在想怎样回答，也可能正在等待他把话说完。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共同生活了近十七年。你不能因为现在不高兴，就把所有事情都分开。婚姻不是一份文件，孩子也不是一份文件。所有事情都有联系。”
“我知道。”安娜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些事情对你很重要。”
这不是他想听的回答。
他不需要她承认事情对自己很重要。他需要她承认，自己仍然有资格要求她回来，需要她承认，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毫无意义。
“你总是这样。”他说，“你表面上什么都同意，实际上什么都不肯改变。”
安娜没有反驳。
她只说：“汉斯，如果你想讨论埃贡的安排，我们可以继续。如果你想讨论我们的婚姻，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我不知道。”
“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没有说要一直这样。”
汉斯握紧了手机。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里。
他提出一个问题，安娜不回答。
他要求解释，安娜说以后再谈。
他指出矛盾，安娜承认问题存在，却不接受他的结论。
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把谈话带回自己熟悉的位置。
“好。”他终于说，“既然你坚持这样，那么我们就通过正式的方式解决。”
安娜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可以先了解相关程序。”她说，“我也会咨询专业人士。我们应该以埃贡的需要为中心。”
汉斯没有再说话。
她甚至没有被他吓住。
他原本希望这句话能够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至少让她明白，他不会永远等待。
可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仿佛这不是一次威胁，而是一个可以认真考虑的选择。
“好。”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挂断电话。
书房里很安静。
汉斯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他没有摔东西。
他也没有哭。
他的愤怒正在迅速转化成另一种东西：行动的决心。
既然安娜不愿意按照他熟悉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么他就采用另一种方式。
既然马丁不愿意承认他的道理，那么他就不再向马丁解释。
既然安娜不愿意听他说话，那么他就让事实替自己说话。
他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那份文件。
他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
“希望尽快明确双方的照顾责任，以确保孩子拥有稳定的生活环境。”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它没有情绪，没有指责，也没有威胁。
汉斯对此非常满意。
他相信，真正有道理的人不需要大喊大叫。
只要把事实摆出来，就足够了。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把一件原本应该围绕埃贡实际需要展开的事情，逐渐变成了另一场必须获胜的争论。
他不只是想知道怎样安排孩子最合适。
他还想证明，安娜不能在没有他同意的情况下作出决定。
这两件事在他的心里，早已混在了一起。
晚上，他又查看了一次交友网站。
玛丽安娜发来了一条消息，问他最近是否还好。
汉斯看着那句话，想了一会儿。
他本可以简单地回答一切都好。
但他还是讲起了安娜。
他说，自己正在努力解决孩子的安排问题，却发现沟通越来越困难。他说自己不想争吵，只希望事情能够公平。他没有提及自己在电话里提高了声音，也没有提及安娜已经明确表示暂时不讨论婚姻。
玛丽安娜回复说，希望他能够顺利解决这些事情。
汉斯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这是一句善意的回应。
可他仍然觉得不够。
他希望她能够说，他已经做得很好；希望她能够承认，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希望她能够理解，他不是在制造麻烦，而是在努力维护家庭。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自己与玛丽安娜还不够熟悉。
但他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她愿意听他说话，却还不能真正理解他。
这不是她的错。
至少，他暂时这样认为。
他关掉网站，拿起床头的手机。
安娜仍然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汉斯看着屏幕，眼白里浮现出几缕细细的血丝。
他没有给她打电话。
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原处，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输，只意味着事情还没有解决。
只要事情还没有解决，他就可以继续寻找办法。
而在他的世界里，永远存在下一个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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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下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