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二次曼谷

安娜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埃贡换衣服。

电话是母亲邻居打来的。

母亲早上起床后突然感到不舒服,头晕得厉害,走路也有些不稳。邻居发现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太放心,便陪她去了诊所。医生建议她暂时不要独处,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邻居没有把事情说得很严重。

但她在电话里停顿了几次。

“她不想让你担心。”邻居说,“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回来一趟。”

安娜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她母亲已经上了年纪。虽然平时仍然坚持自己买菜、做饭,也不愿意因为一点小病就麻烦孩子,但安娜知道,她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壮。

她问了几句具体情况,记下诊所的地址,又答应尽快回去。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埃贡的床边,许久没有动。

孩子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安娜低头看他,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想立刻出发。

可她还需要安排孩子的东西,需要确认母亲接下来是否有人照顾,也需要考虑路程。如果独自带着埃贡过去,一切都会有些困难。

她走出房间,准备给汉斯打电话。

还没拨出去,汉斯便从书房里出来了。

“怎么了?”

安娜告诉了他母亲的情况。

汉斯听完,问了几个问题,包括母亲现在在哪里、医生说了什么,以及邻居能不能继续帮忙。

他的语气很正常。

至少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一起去吧。”他说。

安娜抬起头。

“你也去?”

“当然。”

汉斯看了一眼埃贡。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路上会很麻烦。我开车,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去。”

安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最近越来越少从汉斯那里听见这样的话。

过去,他也会帮她做事,也会在某些时候表现得体贴。但近来,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谈话都很容易变成争论。她已经习惯了先考虑汉斯会不会不高兴,习惯了在提出一件事情之前,预先准备好解释。

所以,当他主动提出陪她回去时,她心里竟然有一点迟疑。

她不知道这份迟疑来自哪里。

也许是因为那天在超市遇见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明白,汉斯的温柔有时会突然消失,像一盏灯被人从外面关掉,而她甚至不知道开关在哪里。

但母亲的病情比这些事情更重要。

“谢谢。”她说。

汉斯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

“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有一点不满,仿佛安娜不应该把一件普通的家庭责任当成特殊的恩惠。

“你母亲生病了,我们当然应该去。”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他们开始准备出发。

汉斯负责检查汽车,安娜收拾埃贡的东西。她把尿布、奶瓶、替换衣物和孩子需要的用品放进包里,又确认了母亲的地址。

汉斯从车库回来时,看见她还在整理。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孩子要用。”

“我们只是去一趟,又不是搬家。”

安娜抬起头。

她原本想解释,埃贡还小,路上可能需要换尿布,也可能要喂奶。可她看着汉斯的表情,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我再检查一下,很快就好。”

汉斯没有再说话。

他们终于出发了。

最初的一段路很平静。

埃贡在后座的小座椅里睡着了。安娜坐在副驾驶,手机放在腿上,偶尔看一眼母亲的消息。邻居告诉她,母亲已经回家休息,医生安排了进一步检查。

安娜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房屋和树木,心里仍然惦记着母亲,却没有刚才那么慌乱了。

汉斯开着车。

他没有抱怨交通,也没有催促安娜。他甚至在经过一家加油站时,问她要不要买杯咖啡。

“不了,谢谢。”安娜说。

汉斯点点头。

那一刻,安娜几乎以为,他们可以像普通夫妻一样,完成这趟并不复杂的行程。

她没有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情。

那个女人在超市外面告诉她,汉斯曾经去过红灯区。她也没有忘记,汉斯从未主动告诉她这件事,甚至在那个女人找上门时,第一反应仍然是说自己不认识她。

这些事情仍然留在她心里。

但她没有打算在今天解决它们。

她只是想去看看母亲。

过了一会儿,汉斯问她:

“你刚才给你母亲发消息了吗?”

“发了。”

“她怎么说?”

“她说自己好多了,叫我不要太着急。”

汉斯点了点头。

“那就好。”

车里又安静下来。

直到安娜看了一眼导航,发现前面有一段道路正在施工,预计会比原计划多花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稍微转向汉斯。

“前面好像在修路。我们可能要晚一点到。”

汉斯看了一眼。

“我看见了。”

安娜把手机放回腿上。

“没关系,晚一点也可以。”

她说这句话时,只是想让自己不必一直担心时间。

可汉斯的手指忽然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什么叫没关系?”

安娜转过头。

“我是说,晚二十分钟也没关系。只要能到就行。”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你前面修路。”

“我看得见。”

汉斯的声音开始变硬。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看导航?”

安娜看着他。

“我没有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她沉默了一下。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

小到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能让它不再继续扩大。

“汉斯,我只是看见了路况。”

“所以呢?”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你觉得我没有注意到?你觉得我不会安排路线?你是不是又想告诉我,我做什么都不够好?”

安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种变化。

他刚才还在平静地开车,还在询问她要不要买咖啡。可现在,仅仅因为她提醒了一句前方施工,他便开始把这句话解释成对自己能力的质疑。

“我没有批评你。”她说。

“你当然不会直接批评我。你总是这样,用一些看起来很无辜的话来暗示我。”

安娜没有回答。

她看向前方。

车流开始变慢,远处出现了施工标志。汉斯跟着前面的车辆减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他的眼白里已经出现了细细的血丝。

安娜看见了。

她没有再说话。

可是沉默并没有让汉斯平静下来。

相反,他似乎更加无法忍受她不回应自己。

“你现在连解释都不愿意了,是吗?”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解释了什么?”

“我说,我只是提醒你前面修路。”

“你觉得我听不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总是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你从来不肯直接承认自己是什么意思。”

安娜终于转过头。

“汉斯,我母亲生病了。我现在不想争论这件事。”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便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对,你母亲生病了。”

他冷笑了一声。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必须围着你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都不能有自己的意见。”

安娜怔住了。

“我没有要求你围着我转。”

“你已经这样做了。”

汉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敌意。

“你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跟我商量。你想出去就出去,想联系谁就联系谁。你母亲有点不舒服,你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马上放下自己的事情,去满足你的要求。”

安娜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刚才主动提出陪她回家的汉斯,像是两个人。

可她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刚才的体贴是真的。

现在的恶意也是真的。

汉斯可以在一个时刻表现得像个正常的丈夫,也可以在下一个时刻,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突然把她推到对立面。

问题不在于他有没有温柔的一面。

而在于,他的温柔并不能保证她在脆弱的时候得到保护。

“我没有要求你放下自己的事情。”安娜说,“是你主动提出一起去的。”

车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汉斯的眼睛转向她。

那一瞬间,安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不是因为她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句话触到了汉斯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这次同行是他自己提出的。

他无法再把自己的不满解释成被迫承担责任。

“你现在是在怪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种变化反而让安娜更加紧张。

“我没有怪你。”

“你刚才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说,是你主动提出一起去。”

汉斯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

汽车偏了一下,随后又回到车道上。

安娜的身体骤然绷紧。

“汉斯!”

“你不要教我开车!”

他几乎是在吼。

前面的车辆继续缓慢移动。汉斯盯着道路,呼吸变得粗重,眼白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

安娜没有再说话。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座。

埃贡已经醒了,开始不安地动着身体。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争论,只要不去触碰汉斯敏感的地方,这趟旅程就能平静地完成。

可她渐渐明白,自己无法通过每一句话的斟酌,保证汉斯不发怒。

因为他要寻找的并不一定是一个真正的错误。

他需要的是一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他重新占据上风、重新证明自己受到冒犯的理由。

而现在,他已经找到了。

“我们回去。”汉斯突然说。

安娜没有听清。

“什么?”

“我说,我们不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你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吗?那就不要去了。”

汉斯的语气冷硬得近乎平静。

“我不想再继续这趟旅程。”

安娜看着前方的路。

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离母亲家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给母亲发过消息,说自己正在路上。

现在,汉斯却因为一场毫无必要的争论,决定取消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曼谷。

那次旅行刚刚开始,汉斯便因为安娜说错了一句话,突然宣布取消行程。他们刚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还没有真正开始旅行,他就决定买改签的机票,立即离开。

当时,安娜曾经试图挽回。

她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告诉他旅行才刚刚开始,也请求他至少再考虑一下。

可汉斯不肯。

他把一切归咎于她。

她至今仍然记得那种感觉:自己明明没有做什么严重的事情,却突然失去了期待已久的旅程;而那个摧毁计划的人,反而坚信自己才是受害者。

现在,这一切又发生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母亲生病了。

她不是为了旅行而出门。

她是为了去看望一个需要她的人。

“汉斯。”她说,“我必须去看我母亲。”

“那你可以自己去。”

他说得很快。

“我不拦着你。”

安娜看着他。

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她选择。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现在要求他继续开车,他会说自己已经给了她选择,是她不肯接受。如果她继续解释,他会说她又在指责他。如果她沉默,他会认为自己已经赢了。

他把她带到这个位置上,再把她不得不作出的选择,说成她自己的问题。

“你已经决定回去了吗?”她问。

“是。”

汉斯把车开进路边的停车区。

汽车停稳后,他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开始查看返程路线。

他没有看安娜。

他甚至没有问埃贡是否需要休息。

他只是开始安排怎样回去。

安娜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

她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她想起母亲独自待在家里的样子,想起邻居在电话里迟疑的语气,想起自己出门时那一点短暂的轻松。

她真的很想哭。

但她没有。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接得很快。

“你到了吗?”

安娜闭了一下眼睛。

“还没有,妈妈。”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路上有点事情。我会想办法过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汉斯不高兴了?”

安娜没有回答。

她不想让母亲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要担心自己的婚姻。

“没事。”她说,“你先好好休息。我会过去的。”

挂断电话后,她给母亲的邻居发了消息,询问能否继续帮忙照看一会儿。她又查看了附近的公共交通,确认自己可以带着埃贡继续前往。

汉斯终于抬起头。

“你在干什么?”

“我在安排怎么过去。”

“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自己去。”

安娜看着他。

“我知道。”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要求他改变主意。

她只是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汉斯盯着她。

他原本以为,她会像曼谷那次一样,试图说服他继续行程。她会解释自己为什么必须去,会告诉他母亲有多重要,会努力让他明白这件事不应该变成一场争吵。

只要她开始解释,他就有了可以继续攻击的地方。

只要她请求他,他就仍然掌握着决定权。

可她没有。

她只是打开手机,查找路线。

这种平静让汉斯感到一种比争吵更强烈的不安。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要去看我母亲。”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去。”

“好。”

安娜回答。

那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汉斯却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羞辱。

他把手机扔回座位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安娜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话,就可以把我变成一个坏人?”

她抬起头。

“汉斯,我没有时间争这个。”

“你又来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

眼白里的血丝已经清晰可见。

“你总是这样!只要你不想听,就说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安娜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用任何方式满足这个人。

她可以解释,可以沉默,可以退让,也可以尽量避免让他难堪。

但只要她的决定不再以汉斯的感受为中心,他就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他不是在要求她理解他。

他是在要求她把自己的需要放到最后。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已经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线。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随后解开安全带。

“你要去哪儿?”汉斯问。

“继续去看我母亲。”

“你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安娜停了一下。

她看着汉斯,忽然觉得这句话荒唐得令人难以置信。

明明是他决定取消行程。

明明是他把车停在这里,要求所有人返回。

现在,他却把自己描述成那个被抛弃的人。

“汉斯,是你决定不去了。”

她说。

“我没有决定不去。”

他立刻反驳。

“是你让我没有办法继续。”

安娜看着他。

她没有再试图纠正这句话。

因为她终于明白,汉斯可以把任何决定改写成别人造成的结果。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自己的愤怒说成别人的过错,把自己的拒绝说成被迫的选择,把自己施加的伤害说成别人欠他的代价。

他甚至不需要相信这些说法有多合理。

只要这些说法能让他继续站在正确的一边,就足够了。

安娜打开车门。

冷风涌了进来。

她下车后,先走到后座,把埃贡抱出来。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衣服,确认他没有着凉,然后把他抱在怀里。

汉斯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

他没有下车。

也没有叫住她。

他只是看着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重新确认路线。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

他明明已经取消了这次行程。

明明已经让安娜明白,他不愿意继续陪她去。

可她竟然没有因此改变决定。

她没有求他。

没有哭着责怪他。

甚至没有继续要求他履行自己刚才答应过的事情。

她只是准备离开。

汉斯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想下车,想把她叫回来,想告诉她,她不能这样对待自己。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他叫她回来,就意味着他仍然在意她是否离开。

如果他继续坐着不动,她就真的可能走掉。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熟悉的那些办法,竟然无法同时满足他所有的需要。

他想让安娜服从。

也想让安娜证明她还在乎他。

他想惩罚她。

又不愿意承受她真的离开自己所带来的后果。

这几种**挤在一起,让他感到几乎无法忍受的压迫。

而安娜已经不再看他。

她正在等车。

过了一会儿,汉斯终于打开车门。

“安娜!”

她转过头。

他站在车旁,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狼狈。

“你真的要为了这点事情,把事情弄成这样?”

安娜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汉斯隐瞒红灯区的事情时,心里曾经有过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知道全部真相,想让他承认,想让他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可现在,她开始明白,自己不必等到所有事情都有了答案,才有权决定怎样生活。

“不是为了这点事情。”

她轻声说。

“是因为我必须去看我母亲。”

汉斯张了张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安娜没有再等。

她抱着埃贡,朝路边走去。

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已经毁掉了这趟旅程。

可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安娜没有重新向他证明爱,也没有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离开了他为她安排好的局面,继续去做自己必须做的事情。

汉斯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羞辱。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安娜变了。

她越来越自私,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愿意考虑他的感受。

他告诉自己,如果她像过去那样,愿意好好说话,愿意理解他的压力,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他反复想着这些理由,直到它们在脑海里排列整齐,像一份足以证明自己清白的报告。

最后,他终于感到平静了一些。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

他仍然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只是这一次,当他抬起头,看见安娜已经走远,他忽然无法确定,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可以控制。

他握住方向盘,眼白里的血丝久久没有褪去。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这里。

但他没有立即发动汽车。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一个人可以坚持自己永远正确,却仍然一点一点失去所有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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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二次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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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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