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无法结算的帐薄

汉斯给马丁打电话,是在星期五下午。

那天,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却没有完成任何一件真正需要完成的工作。

客户发来一封邮件,询问上周提交的软件模块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的方式运行。汉斯看了两遍,认定对方没有认真阅读他此前发出的说明。他回复了一封很长的邮件,逐条列出自己已经完成的工作,又指出客户在需求确认阶段的几处疏漏。

写完以后,他没有发送。

他重新读了一遍,删掉最后一段,又加上了两句更强硬的话。

然后,他把邮件保存成草稿。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克制。

如果换作从前,他会直接打电话过去,让对方把需求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他会要求对方解释,为什么明明已经确认过的事情,现在又要推翻重来。他甚至能够预见对方会怎样回答,以及自己应该怎样指出其中的矛盾。

但现在,他不愿意再浪费时间。

他关掉邮件,打开手机,找到了马丁的名字。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马丁的身体状况不太好,透析之后常常需要休息。汉斯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应该多关心他。他曾经在心里安排过几次探望,却总是因为工作、孩子,或者其他一些事情而推迟。

他认为自己不是不关心马丁。

只是生活里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马丁应该能够理解。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汉斯?”

马丁的声音有些疲倦,但仍然温和。

“你今天怎么样?”汉斯问。

“还可以。刚回来,准备休息一会儿。”

“透析?”

“嗯。”

“医生怎么说?”

“和上次差不多。”

汉斯点了点头,尽管马丁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朋友的责任。问候、询问病情、确认对方还好,这些事情他并没有忘记。

随后,他终于进入了正题。

“我想跟你谈谈安娜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怎么了?”

汉斯没有马上回答。

他本来想从头说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地讲一遍。他希望马丁能够听见那些细节,听见他这些日子承受的怀疑、羞辱和愤怒。

他更希望,马丁能够在听完之后,自然地说出那句话:

换了谁都受不了。

只要有人这样说,他就能重新站稳。

“她和克劳斯发生了关系。”汉斯说。

这一次,马丁没有立刻接话。

汉斯等待着。

几秒钟过去了。

“她亲口告诉你的?”马丁问。

“是。”

“你们谈过了?”

“谈过了。”

“然后呢?”

汉斯皱起眉头。

“什么然后?”

“她怎么说?”

“她承认了。”

“那你现在最想解决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让汉斯有些不耐烦。

“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让你来分析我的问题。”

马丁没有生气。

“我只是想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汉斯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发现,马丁的问题与他预想的并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只要告诉马丁安娜出轨的事实,后面的结论就不需要再解释。一个已婚女人与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难道还需要讨论他为什么愤怒吗?

“你觉得这件事不严重?”他问。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我想解决什么?”

“因为你打电话来找我。”

马丁停顿了一下。

“汉斯,我知道你很生气。我只是想弄清楚,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听你说,还是希望我帮你想办法。”

汉斯把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需要有人明白,这件事不是我的错。”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汉斯觉得自己终于说到了重点。

他继续说道:“我一直在努力维持这个家。我照顾孩子,做家务,承担费用。我没有亏待她。结果呢?她背着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你说,这对我公平吗?”

马丁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对你当然是伤害。”

汉斯的肩膀松了一些。

终于有人说了一句正常的话。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但我不知道你们的婚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能因为你受到了伤害,就说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汉斯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做过什么?”

“我没有说你做过什么。”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汉斯。”

马丁的声音仍然平静。

“我说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安娜和别人发生关系,是她的选择,也需要她自己承担后果。你怎么面对这件事,是你的选择,也需要你自己决定。”

汉斯没有说话。

他感到胸口出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马丁没有否认安娜的错误。

这本来应该足够了。

可他偏偏又补上了后半句。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这样?

为什么他们不能只承认一件事,而非要把别的东西也扯进来?

“你是我的朋友。”汉斯说。

“我知道。”

“那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这句话说出口时,汉斯自己也感到了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过要这样说。

但既然说了,他便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

马丁是他唯一真正的朋友。朋友之间,难道不应该互相支持吗?难道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还要接受朋友的质疑?

“我站在你这边。”马丁说。

汉斯终于抬起了头。

然而,马丁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僵住。

“但站在你这边,不等于我必须同意你对每一件事的解释。”

---

汉斯挂断电话以后,坐了很久。

他没有生马丁的气。

至少,他最初是这样认为的。

马丁身体不好,长期透析可能让人疲惫,也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情绪。他最近说话比从前慢,反应也不如以前那么快。有时,汉斯甚至觉得马丁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敏锐的判断力。

他告诉自己,马丁只是没有完全理解这件事。

如果他把事情讲得更清楚一些,马丁就会明白。

汉斯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

这一次,他没有写给客户。

他把自己与安娜之间最近发生的事情整理成几个部分。

第一,安娜长期与克劳斯保持联系,却没有向他充分说明。

第二,安娜承认了婚外性关系。

第三,安娜在他询问的时候拒绝提供足够的信息。

第四,他发现这些事情以后,才知道自己的怀疑并非毫无根据。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没有写自己在家里安装监控的事。

他也没有写自己去过红灯区。

这不是因为他忘了。

而是因为他认为,这两件事与安娜的背叛不是同一个问题。

至少现在不是。

他把邮件保存下来,命名为“事情经过”。

保存完毕以后,他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

文字能够帮助他把事情整理清楚。

只要顺序正确,逻辑完整,事实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歪曲。

他一直相信这一点。

而且,他很擅长把事情写得清楚。

他可以准确地记录自己为家庭支付过多少费用,为埃贡购买过多少用品,夜里起床照顾孩子多少次。他甚至可以查出某个月的电费比前一个月增加了多少。

这些数字不会反驳他。

它们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他在安娜最疲惫的时候还要追问她为什么没有及时回应。

它们只会证明他做过什么。

至于这些事情在安娜心里意味着什么,他认为那是另一回事。

有时候,汉斯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多。

一个人不可能既要承担家庭的责任,又要不断接受别人的质疑。

他已经很累了。

难道连这件事都不能承认吗?

他关掉邮件,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走过客厅时,他看见安娜正在给埃贡整理衣服。

她把几件小衣服放进抽屉,又将一叠纸放在桌角。

汉斯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安娜抬头。

“以前单位寄来的资料。”

“什么资料?”

“关于复工的安排。”

汉斯看着桌上的纸。

“你已经决定要回去工作了?”

“我还在了解。”

“你不是说没有决定吗?”

“我确实还没有决定。”

安娜把衣服放进抽屉。

“但我可以先了解。”

汉斯感到一阵烦躁。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是这样。

她不再把事情一次性说清楚,也不再主动向他解释每一个决定。她似乎认为,只要自己还没有正式做出选择,就没有必要告诉他所有细节。

可在汉斯看来,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一个家庭需要安排。

一个家庭需要共同决定。

如果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那么这个家还怎么维持?

“你有没有想过,孩子怎么办?”他问。

“想过。”

“谁照顾他?”

“我会考虑托儿所,也会和单位谈具体的工作时间。”

“你知道现在托儿所要多少钱吗?”

“我会去了解。”

“你知道申请需要提前多久吗?”

“我也会去了解。”

汉斯看着她。

她的回答没有漏洞。

这让他更加恼火。

如果她对托儿所的费用一无所知,他可以指出她没有准备。如果她不知道申请期限,他可以要求她先把资料弄清楚。如果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他可以提醒她现实有多复杂。

可是她没有说自己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逐项了解。

她没有把问题交给他,也没有要求他替她作出决定。

“你为什么不能先跟我商量?”他问。

安娜放下手里的衣服。

“我正在跟你说。”

“你是在通知我。”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汉斯立即回答:“我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先考虑这个家。”

安娜看着他。

她原本想告诉他,自己已经考虑了很久。

她想过埃贡,想过经济,想过孩子的照顾,也想过自己离开工作这么长时间以后,还能不能重新适应原来的生活。

她考虑过所有这些事情。

只是,她不再认为,考虑家庭就意味着必须把自己的需要放到最后。

“我会考虑。”她说。

然后,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抽屉,轻轻关上。

汉斯站在原地。

他突然觉得,安娜正在把某些东西从这个家里一点一点地拿走。

不是衣服,不是家具,也不是钱。

而是那些他一直以为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时间。

她的注意力。

她对他的解释。

以及她在作出决定之前,习惯性地征求他意见的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还能回来。

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

第二天,汉斯去了医院看望马丁。

他并没有提前告诉马丁自己要去。

他觉得,朋友之间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安排得那么正式。

病房里很安静。

马丁刚做完透析,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床边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看见汉斯进来,他显得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汉斯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

他挑了一袋苹果,价格不贵,质量也不错。他原本想买些更好的水果,但想到马丁最近的饮食限制,又觉得没有必要。

“医生有没有说哪些东西不能吃?”他问。

“有一些注意事项,我会按医生说的做。”

“那就好。”

汉斯拉过椅子坐下。

他原本以为,换一个地方谈话,事情会容易一些。

在电话里,马丁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这些天的状态。可现在,他就坐在床边,马丁能够看到他的疲惫,能够看到他已经为家庭付出了多少。

至少,他应该能够理解。

“昨天的事,我想再跟你说清楚一点。”汉斯开口。

马丁合上书。

“好,你说。”

汉斯开始讲述。

他讲了安娜最近的变化,讲她如何越来越不愿意回答问题,讲她如何把手机放在身边,讲她承认与克劳斯发生关系时的态度。

他说得很详细。

有些事情,他重复了两遍。

有些细节,他讲了很长时间。

他希望马丁能够明白,这不是一次偶然的错误,而是一个逐渐发生的过程。安娜的态度变了,婚姻出了问题,而他是在发现问题以后才开始采取行动。

他甚至提到了自己照顾埃贡的事情。

“我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他说,“我做了很多。孩子出生以后,我承担了不少事情。她现在有时间去想自己的工作,有时间联系别人,可我每天还要考虑这个家的开销。”

马丁听完,问:

“那你现在想怎样?”

“我想让她明白,她不能一边做出这种事,一边要求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可以要求她面对自己的选择。”

“我当然可以。”

“但你不能要求她用你想要的方式面对。”

汉斯立刻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马丁看着他。

“她承认了,不是吗?”

“承认有什么用?她没有真正理解自己做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理解?”

“因为她的态度。”

“什么态度?”

汉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安娜太平静了。

她没有哭,没有向他保证以后会改变,也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悔意。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显得奇怪。

他希望她承认自己错了。

她已经承认了。

他希望她不要逃避责任。

她没有否认。

他希望她面对后果。

她正在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汉斯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她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态度。”他说。

马丁沉默了片刻。

“汉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在等她承认错误。”

“那我在等什么?”

“你可能是在等她承认,你仍然有权决定她接下来应该怎样生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汉斯盯着马丁。

他感到愤怒,甚至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因为这句话触碰到了某个他不愿意被人碰触的地方。

他并不认为自己想决定安娜的一切。

他只是希望她尊重婚姻,希望她诚实,希望她不要在做错事情以后还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些要求有什么不对?

“你把事情说得太复杂了。”他说。

马丁没有反驳。

“也许吧。”

这种回答比反驳更让汉斯难受。

他宁愿马丁说自己错了,宁愿两个人争论几个小时。那样,他至少可以指出马丁的逻辑漏洞,可以让谈话重新回到一个明确的问题上。

可马丁没有争论。

他只是坐在那里,疲惫而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马丁问:

“你现在还爱她吗?”

汉斯几乎立刻回答:“当然。”

“那你希望这段婚姻变成什么样?”

“我希望她回到从前。”

“从前是什么样?”

汉斯张了张嘴。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安娜会等他下班,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听他抱怨,会在争论结束以后主动走过来,试图让两个人重新恢复平静。

他曾经认为,那就是他们婚姻最好的样子。

后来,他把这种平静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甚至不记得,安娜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

“至少,她以前会尊重我。”汉斯说。

马丁看着他。

“你说的尊重,是她同意你,还是她愿意听你说话?”

汉斯的脸色变了。

“这有什么区别?”

“有。”

马丁停顿了一下。

“一个人可以听你说话,也可以不同意你。一个人可以承认你在某件事上是对的,同时仍然不愿意和你继续争论。你不能把这些都当成不尊重。”

汉斯没有回答。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驶过,声音渐渐远去。

马丁把书放到床边。

“我不是说安娜没有做错。她的选择伤害了你,这一点很清楚。但你现在一直在问,为什么她不肯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反应。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已经不想再用过去的方式跟你生活了?”

汉斯站起来。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

他说。

马丁抬头看他。

“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不想跟你争论。”

“好。”

马丁没有挽留他。

汉斯拿起外套,走到病房门口。

他忽然希望马丁能够叫住他。

哪怕只说一句,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或者说他们改天再谈。

可是马丁没有。

汉斯站在那里,等了两秒。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

回家的路上,汉斯把车开得很慢。

他没有打开收音机。

他在心里反复回想马丁说过的话,试图找出其中的错误。

马丁不了解他的婚姻。

马丁没有孩子。

马丁没有经历过安娜的背叛。

马丁的生活已经被疾病限制了太多,可能很难理解一个人必须同时承担多少责任。

这些理由都说得通。

汉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结论:

马丁没有足够的信息,所以不能作出正确判断。

他并没有错。

他只是找错了人。

想到这里,他终于打开了收音机。

新闻正在播报当天的政治消息。他听了一会儿,发现主持人的说法与他的观点并不一致,于是换了一个频道。

另一个频道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汉斯皱起眉头,又换了一次。

他突然感到疲惫。

似乎所有人都在发表意见,却没有人愿意把事情按照正确的顺序说清楚。

他关掉收音机。

回到家时,安娜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埃贡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个软玩具,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叫声。

汉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本来应该是他最熟悉的场景。

他努力工作,照顾孩子,维持家庭开销。他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还有一所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房子。

从外面看,没有什么事情是失控的。

可他却觉得,自己正在失去这个家。

不是因为有人把东西搬走了。

而是因为他无法再确定,安娜是否仍然愿意把他当作她生活中那个最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惧。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恐惧。

于是,他把它解释成愤怒。

安娜听见他进门,回头看了一眼。

“你回来了。”

“嗯。”

“马丁怎么样?”

汉斯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可以。”

“那就好。”

安娜继续切菜。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去看马丁,也没有问他们谈了什么。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心。

汉斯盯着她的背影。

“你就不想问问我吗?”

安娜转过身。

“问什么?”

“我今天去看了马丁。”

“你刚才已经告诉我了。”

汉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是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去?”

安娜看了他几秒。

“如果你想告诉我,你可以说。”

汉斯没有接话。

他忽然意识到,她正在用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回答他。

如果你想告诉我,你可以说。

过去,他常常这样对安娜说。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主动解释每一件事。如果她真的关心,就应该自己开口问。

而现在,安娜不再追问。

她并不是不关心。

她只是把解释的责任还给了他。

汉斯站在厨房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门外的人。

他知道门在哪里。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敲门。

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敲门。

“算了。”他说。

他转身走向书房。

身后传来安娜继续切菜的声音。

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

汉斯关上书房的门,坐到电脑前。

他打开那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

屏幕上的文件安静地排列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至少这些东西不会像马丁那样提出问题。

至少这些东西不会告诉他,他可能也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他把电脑屏幕上的文件逐一检查了一遍,随后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他准备写下接下来要对安娜说的话。

这一次,他要把事情说得更清楚。

他要让她明白,自己的背叛不能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他要让她知道,婚姻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他要让她理解,一个人不能只在需要的时候享受家庭的好处,却在不满意的时候把所有责任都推开。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已经为这个家付出了足够多。**

他看着这句话。

它让他感到安心。

仿佛只要把这些年做过的事情全部列出来,只要每一笔付出都有记录,只要所有的账目都能够对得上,他就可以证明自己没有亏欠任何人。

他不知道,婚姻从来不是一本能够通过结算来证明谁更值得被爱、谁更有资格留下的账簿。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赢。

而在客厅里,安娜给埃贡喂完饭,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她看见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房屋亮起了灯。

手机放在桌上。

克劳斯没有发来消息。

她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孩子,想着下星期应该去单位一趟,把复工的事情问得更具体一些。

她还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

但她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决定准备条件。

这一点,汉斯并不知道。

他仍然坐在书房里,修改着那份文件。

他把每一句话都写得更准确,把每一个论点都安排得更完整。

他相信,只要准备得足够充分,就不会再有人误解他。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可能会把所有事情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却仍然无法让任何人愿意留下来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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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无法结算的帐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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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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