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睡一觉

安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病了,是在一个清晨。

那天埃贡比平时醒得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的光。孩子先是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唧,随后开始哭。安娜几乎立刻睁开眼睛,伸手去摸床边的婴儿监视器。

她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即使睡着了,只要听见一点声音,她的身体就会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她坐起来时,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她扶住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站起身。

埃贡在婴儿床里哭得越来越急。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前,轻轻摇晃。

“妈妈在这里。”

她说得很轻。

孩子的哭声渐渐缓下来,但没有完全停止。他的脸贴着她的睡衣,鼻子里发出细小的声音。安娜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抱着他的力气都像是变轻了。

她坐到床边,试着给孩子喂奶。

埃贡吃了一会儿,又松开嘴哭起来。她重新调整姿势,耐心地试了几次。等孩子终于安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不是因为房间太热。

她只是累得出了汗。

那天早上,汉斯起床后发现早餐没有准备好。

厨房的灯没有开,咖啡机也没有启动。他走进卧室,看见安娜坐在床边,孩子躺在她旁边的小床里。

“你怎么还没起来?”

安娜抬起头。

她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他在问什么。

“我有点不舒服。”

汉斯走近了一些。

“哪里不舒服?”

“头晕。还有点恶心。”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

安娜确实比平时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她的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脸旁,整个人显得疲惫而迟钝。

“你昨晚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

汉斯皱起眉头。

“怎么会不知道?”

安娜没有回答。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夜里醒过多少次。孩子哭了几回,喂过几次奶,换过几次尿布,后来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混成了一团。

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最后一次连续睡上三个小时是什么时候。

汉斯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今天你别做家务了。我来安排。”

这句话听起来很体贴。

他确实接手了不少事情。

他给孩子准备用品,洗奶瓶,整理房间,还打电话询问医生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他把事情一项项列出来,按照轻重缓急安排好,仿佛只要把生活重新整理起来,安娜就能够恢复正常。

可是到了下午,安娜仍然没有好转。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已经睡着的埃贡,眼睛却始终无法完全闭上。

她想休息。

但她不敢真正睡着。

她担心孩子突然醒来,担心自己没有听见他的哭声,也担心汉斯看见她什么都不做,会认为她正在放任家里的事情变得混乱。

这种担心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即使汉斯没有说话,她也会在他走进房间时抬起头。

即使他只是拿起一个杯子,她也会留意他是不是不高兴。

她很久没有在家里真正放松过了。

---

那天晚上,他们又因为一件小事发生了争执。

安娜刚刚把埃贡哄睡,汉斯便问她,为什么没有及时把医生建议的观察事项补充进记录本。

她说自己忘了。

汉斯认为,这种事情不应该忘记。

安娜试着解释,孩子白天一直哭,她几乎没有空闲。但汉斯告诉她,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保持记录,否则他们就无法准确判断孩子的状况。

他说得并非毫无道理。

安娜也知道,记录孩子的体温、吃奶和睡眠情况确实有帮助。

可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谈话。

“我明天补上,好吗?”

汉斯看着她。

“为什么总是明天?”

她低下头。

“因为我今天真的没有力气了。”

“我也很累。”

他说。

“我每天工作,还要处理家里的事情。我不是没有帮你。”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帮了我。”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没有听懂。

“哪样?”

“你总让我觉得,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安娜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告诉他,自己今天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工作了。但话题又一次变成了汉斯的感受,变成了她是否认可他的付出,是否尊重他,是否把他放在心上。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汉斯,我现在不想争论。”

他看着她。

“我也没有想跟你争论。我只是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

安娜闭上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解释自己并不是不愿意听他说话;他会说她总是急着辩解;她会试图证明自己没有忽略他;最后,她可能会道歉,因为她不想让争吵继续下去。

而孩子会在某个时刻醒来。

她又必须起身。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我想去我母亲那里住几天。”她说。

汉斯停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继续解释,或者像过去一样,在争执结束后试着缓和气氛。

他没有想到她会提出离开。

“为什么?”

安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并不只是问她为什么想去母亲家。

汉斯还在问: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继续跟他一起生活?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在他们发生争执之后,仍然留在他的身边?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

“我需要休息。”

“你在家里不能休息吗?”

安娜看着他。

这个问题让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家里有床,有安静的卧室,也有汉斯买来的各种婴儿用品。从物质条件来说,她并没有缺少什么。

可她已经无法在这里安心睡觉。

她总是担心孩子会醒,也担心汉斯会因为某件事不满意。她需要随时留意他的情绪,需要判断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什么时候最好保持沉默。

她不是没有休息的地方。

她只是无法放松。

“我想去母亲那里住几天。”她又说,“她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孩子。我想睡几晚好觉。”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他不喜欢这个提议。

在他的理解里,夫妻之间的问题应该在家里解决,而不是通过离开来逃避。安娜去母亲家住,意味着她不愿意继续与他共同处理眼前的困难。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她似乎并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她只是告诉他,她需要离开几天。

他想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照顾得不好,是不是认为他给她的压力太大,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与他结婚。

但这些问题一旦说出口,就会暴露他的不安。

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安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这样生活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表达过自己的疲惫。

汉斯看着她,似乎想反驳。

可就在这时,埃贡醒了。

孩子先是动了动,随后开始哭。安娜立即转过身,弯腰去抱他。她的动作仍然很熟练,只是起身时又有些踉跄。

汉斯看见了。

她抱起孩子,靠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脸埋在孩子的头发旁边,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大哭,也没有继续争辩。

她只是看起来真的撑不住了。

汉斯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继续追问下去,安娜可能会在他的面前彻底崩溃。

他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面。

一方面,他确实担心她的身体;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接受一个事实:安娜现在的状态,可能与他们之间长期的紧张有关。

他更愿意把这一切归因于新手母亲的疲劳。

孩子太小,夜里哭闹,睡眠不足,任何女人都会受不了。

这是一种合理的解释。

而且,只要安娜休息好了,她就会回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你想去几天?”他终于问。

安娜抬起头。

“我不知道。也许三四天,等我好一点再回来。”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你去休息几天。孩子的东西我来准备,明天我送你们过去。”

安娜没有立即说话。

她原本以为,他会反对,会要求她把话说清楚,会追问她是不是在责怪自己。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许多解释。

可汉斯竟然答应了。

她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谢谢。”

汉斯听见这两个字,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至少,她还知道感谢。

至少,这件事仍然可以被理解成一次临时的安排,而不是对他的拒绝。

他告诉自己,他已经表现得足够体贴。

他没有阻止她去母亲家,没有责怪她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要求她立即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甚至主动提出送她过去。

从这一点来看,他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至于安娜为什么需要离开,他并不打算继续追问。

因为他不想听见一个自己可能无法接受的答案。

---

第二天早上,汉斯帮安娜收拾了行李。

他把孩子的衣服按用途分开,将奶瓶、尿布和护理用品放进不同的袋子,又检查了一遍她的随身物品。

他做得很仔细。

安娜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受。

她知道汉斯是一个能干的人。

她也知道,如果没有他,家里很多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

但她同样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并不是有人替她把所有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需要的是,能够在疲惫的时候不必解释,能够在没有力气说话的时候不必担心别人会生气,能够在抱着孩子时不必同时留意另一个成年人的情绪。

这些事情,汉斯并没有理解。

他只是在尽力解决他看得见的问题。

行李收拾好以后,他把袋子放进车里,又回来抱起埃贡。

孩子已经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他。

汉斯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要乖一点。”他说。

安娜站在旁边,忽然有些难过。

她知道汉斯爱孩子,至少以他能够理解的方式爱着孩子。他会照顾他,会承担责任,也会努力让他生活在一个整洁、安全、有秩序的家庭里。

可她也知道,孩子的到来让汉斯失去了过去那种不必与任何人分享的关注。

汉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越来越频繁地谈起尊重,谈起安娜的态度,谈起她为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关心自己。

而安娜已经累得无法继续回应。

汽车发动以后,汉斯一路上都很安静。

到了安娜母亲家,他把行李搬进去,又仔细交代了孩子最近的情况。哪些用品放在哪里,医生说过什么,夜里如果孩子醒来需要注意什么,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安娜的母亲认真听着,感谢他做了这么多。

汉斯听见这番话,心里感到一点安慰。

至少,别人看得见他的付出。

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

临走前,他对安娜说:

“你先休息几天。等身体好一点,我再过来看你们。”

安娜点点头。

“好。”

汉斯看了她一会儿。

他希望她能再说点什么。

也许是让他路上小心,也许是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也许只是像从前那样,主动走过来抱他一下。

但安娜没有。

她只是站在母亲身边,怀里抱着孩子。

汉斯最终转身离开。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开。

安娜需要休息。

孩子需要母亲的照顾。

等一切恢复正常,他们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

他没有意识到,安娜离开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她想逃避一场争吵。

而是她已经无法在那个家里恢复力气。

她需要离开汉斯几天,才能重新成为一个有能力面对汉斯的人。

至于汉斯,他同意了她的离开,却仍然相信,自己只是作出了一个合理、体贴的决定。

他没有想过,安娜可能第一次发现:

离开他几天,并不意味着她失去了什么。

有时候,那只是她终于可以睡一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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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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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