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是在星期一晚上再次见到克劳斯的。
这一次，他们没有骑摩托车，也没有特意去什么风景好的地方。
克劳斯下班以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是否愿意出来喝杯咖啡。
安娜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她知道自己应该谨慎一些。
上一次见面以后，她已经察觉到汉斯的变化。汉斯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追问，却比从前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他会突然问她当天的安排，也会在她回答以后安静地看她一会儿。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仿佛汉斯正在等待她露出某种破绽。
但她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
她不愿意让这种不确定性替自己决定一切。
于是，她回复克劳斯：
**好。几点？**
他们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安娜到的时候，克劳斯已经坐在那里。他替她点了一杯咖啡，又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
“那就先喝咖啡。”
他说完，没有再问。
安娜坐下来，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次见面与之前有些不同。
她不再只是想确认克劳斯是否也在意那一天。她已经知道答案。真正令她困扰的，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克劳斯，我想和你谈谈。”
“好。”
“不是谈今天，也不是谈上一次。”
克劳斯点了点头。
“我明白。”
安娜低下头，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怎么做。”
她说得很慢。
“我也不知道，我和汉斯的婚姻究竟还能不能继续。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有很多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因为遇见你，就把过去的一切都说成错误。我也不想因为害怕伤害别人，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克劳斯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安娜抬起头。
“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克劳斯笑了一下。
“我可能不能完全明白你的处境。但我知道，你不是只需要做一个关于我的决定。”
安娜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
“你还有自己的生活。还有你需要面对的人和事情。我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你，就要求你马上把这些都处理好。”
安娜望着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听见某种要求。
哪怕不是直接的要求，也可能是一句关于未来的暗示。比如，他希望她多来见他，希望她不要再回到汉斯身边，或者希望她证明这段感情不是一时冲动。
可是克劳斯没有这样做。
“那你呢？”她问。
“什么？”
“你想要什么？”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即回答。
安娜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克劳斯而言同样不容易。
他当然想继续见她。
当然希望他们之间不只是几次偶然的相遇。
但如果他把这些愿望全部说出来，它们就可能变成安娜必须承担的压力。
“我想继续见你。”他说。
安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想假装自己不在意你，也不想因为害怕事情变复杂，就把你推开。”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让你为了证明你在意我，就仓促地做决定。”
安娜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
不是因为克劳斯说了多么动人的话，而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愿望变成她的义务。
她已经习惯了在关系里考虑另一个人的情绪。习惯了在对方不高兴时，先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习惯了把自己的迟疑看成一种需要尽快纠正的缺点。
可克劳斯允许她迟疑。
他甚至允许她暂时不知道答案。
“如果我最后没有离开汉斯呢？”她问。
这个问题说出口以后，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残忍。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那会让我难过。”
安娜抬起头。
“但我不能因为害怕难过，就要求你做一个你还没有准备好的决定。”
他看着她，语气仍然平静。
“我希望你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至于那是不是我能参与的生活，我也必须接受。”
安娜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克劳斯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希望他告诉她，这段感情值得继续，希望他证明自己不是一时冲动，希望他让她相信，所有的复杂与风险最终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但克劳斯没有办法替她做到这些。
他能给她的，只是诚实。
而她必须自己面对选择。
“我害怕。”她终于说。
“我知道。”
“我害怕伤害汉斯，也害怕伤害你。我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离开这段婚姻，我会不会后悔。”
克劳斯没有说她不必害怕。
他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离她很近，却没有主动握住她的手。
“那就先承认自己害怕。”
安娜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很犹豫吗？”
“觉得。”
她怔了一下。
克劳斯笑了笑。
“但犹豫不代表你不认真。有些事情本来就不该在一杯咖啡的时间里决定。”
安娜终于笑了。
她笑得不大，却比刚坐下时轻松了许多。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
“那是因为你暂时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
“你看，你又开始得意了。”
克劳斯也笑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未来。
安娜说起工作上的事情，克劳斯也谈了谈最近遇到的一件麻烦。那些话都很普通，却让她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呼吸。
临走时，克劳斯送她到门口。
夜里的风有些凉。
安娜把外套拉紧，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好。”
“而且，我不想让你一直等着。”
克劳斯看了她一会儿。
“我不是在等你给我一个结果。”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在认真对待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安娜没有说话。
她忽然很想拥抱他。
这个念头来得直接，也让她有些惊讶。
她没有再为这个念头寻找理由。
她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克劳斯。
克劳斯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伸手抱住她。
他们没有亲吻，也没有说什么承诺。
只是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分开时，安娜看着他。
“晚安。”
“晚安。”
她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以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次谈话而得到所有答案。
汉斯仍然是她的丈夫。
婚姻里的问题也没有消失。
她与克劳斯的关系仍然复杂，甚至比从前更难处理，因为她现在已经无法把它解释成一场意外。
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必为了证明感情，就立刻牺牲判断。
她可以慢慢想清楚。
前提是，她必须真正面对自己，而不是永远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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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是在当晚发现安娜不在家的。
他原本计划留在公司处理一些工作，后来临时改变主意，提前回了家。
进门时，客厅的灯亮着。
安娜不在。
他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餐桌上放着一张便条，说她出去一会儿，晚些时候回来。
没有写去哪里。
汉斯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想起上次安娜说自己出去走走时的样子。
那种平静。
那种不再急于解释的态度。
他把便条放回桌上。
过去，他会直接打电话问她。
现在，他却不愿意这样做。
他不想让安娜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在意她每一次出门的时间，也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正在等待她露出某种破绽。
于是，他打开电脑，进入远程查看程序。
客厅空着。
厨房也空着。
他切换到另一个画面，仍然没有看到安娜。
这很正常。
她已经出门了。
汉斯知道监视器只能看到家里的情况。
可他仍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想知道她进门时的表情。
想知道她会不会主动提起今晚去了哪里。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排演接下来的谈话。
如果她说自己只是出去走走，他该不该继续问？
如果她主动说起见了朋友，他又该怎样判断她是否说了全部的实情？
他发现自己已经把一件原本简单的事情，变成了一场必须提前准备的较量。
这让他感到疲惫。
可他不愿意停止。
因为停止就意味着，他必须接受自己不知道安娜在做什么。
而这种不知道，比任何一种明确的答案都让他难以忍受。
门锁响了。
汉斯立刻合上电脑。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迅速的反应。
仿佛一个正在做错事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回家。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恼怒。
他明明是安娜的丈夫。
他只是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为什么反而需要躲起来？
安娜走进客厅，看见他时，明显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
“嗯。”
“今天这么早？”
“事情处理完了。”
她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
“吃饭了吗？”
“吃过了。”
汉斯看着她。
她的脸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头发也略微凌乱。她看起来不算特别兴奋，却比前几天放松。
“今天去哪里了？”他问。
安娜正在倒水。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出去见了个人。”
汉斯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说谎。
至少，她承认了自己见过别人。
可她没有说是谁。
“朋友？”
“嗯。”
“什么朋友？”
安娜端着水杯转过身。
她看着汉斯，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知道，如果自己回答得太简短，汉斯可能会继续追问；如果解释得太多，又会重新陷入那种熟悉的辩护。
她不想再用一场争执来结束这个晚上。
“一个朋友。”她说，“我现在有点累，明天再谈好吗？”
汉斯没有说话。
他听得出来，她并不打算继续回答。
可他无法确定，她究竟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确实有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情。
“好。”他说。
安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她点点头，拿着水杯回了卧室。
汉斯独自站在厨房里。
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安娜的反应让他更加确定，自己必须继续寻找。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空荡荡的客厅。
他看着那片熟悉的空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仅凭家里的画面，知道安娜的生活究竟发生了什么。
监视器能告诉他，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却不能告诉他，她在外面遇见了谁。
更不能告诉他，她的心究竟去了哪里。
汉斯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谎言。
而是一个他无法再完全掌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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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安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给克劳斯发消息，也没有反复回想他们最后的拥抱。
她只是坐了一会儿，随后去洗澡。
出来时，汉斯已经躺下了。
她关掉灯，躺在他身边。
过了一会儿，汉斯忽然问：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安娜睁开眼睛。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有一些。”
“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她可以说工作上的事，可以说最近睡得不好，也可以再次告诉他自己只是有些累。
这些答案都不难。
可她忽然不想再用它们把真正的问题遮过去。
“我在想，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不是适合我。”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
安娜继续说：
“我不是说一切都不好。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我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现在开始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汉斯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问她，这些事情是不是与克劳斯有关。
想问她，是不是因为另一个男人，她才开始怀疑自己的婚姻。
可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安娜回答是，他就必须面对一个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安娜的改变，也许并不是因为克劳斯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认真看待自己。
“你想清楚了吗？”他最后问。
“没有。”
她说。
“我还没有想清楚。”
汉斯没有再说话。
安娜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这场谈话会把他们带向哪里。
但她终于没有再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自己真正的疑问藏起来。
而汉斯躺在她身边，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靠一句温柔的话，或者一束花，让安娜回到从前的位置。
他想要一个答案。
安娜却还没有答案。
这一次，她没有为了让他安心，而假装自己已经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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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躲起来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