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精神科门诊室外,黎秋心像个木偶一般坐在候诊区。外面下着雨。虽是白天,但是天色比傍晚时还要昏暗。窗外有雨飘了进来,落在了最靠近窗户的黎秋心身上,但她置若罔闻,并没有如其他候诊人一般换个位置坐。
黎秋心觉得她整个人累极了。她心里的悲伤就像这场笼罩着这片天地的雨一样,严丝合缝地笼罩着她,让她喘气喘得很辛苦。雨滴落到窗户,然后弹射到她的脸上、肩膀上。她在想,如果这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刀子就好了。这样她就能被那些弹射到她身上的“刀子”给刺死,再也不用这么累地呼吸了。
“哎呀,你怎么傻坐在这里被雨淋呢?”
黎妈妈刚红着眼眶从门诊室内出来,就见到自己女儿依旧傻乎乎地坐在刚刚他们带她去坐着的那个角落。即使是被雨水溅到,她也没有换位置。
黎爸爸扯了扯黎妈妈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再说了。黎妈妈这才又想起来刚刚医生跟她说的那番话。
几分钟以前,门诊室内。
“黎秋心现在是重度抑郁患者。她木讷的这个症状其实是因为她对很多事情都丧失了兴趣。并不是因为她得了渐冻症又或者是其他生理性的疾病。”医生给黎父黎母解释。
黎父黎母前段时间带着黎秋心来医院检查过一轮。他们各个科室都跑了一遍,从头到脚各种检查都做了。但是都没有查出来为什么自己女儿会吃不下东西、神情木讷坐着一动不动,脸上一副疲态、反应慢又或者是直接不理人。
后来其他科室的医生建议他们给黎秋心挂一个精神科的门诊。他们就赶紧把女儿带来了。
黎父黎母把黎秋心带去了候诊区坐着后,又回到了门诊室,继续跟医生说黎秋心的症状:“看着秋心一天天消瘦了下去。我们就搬去了她那里照顾她。有天我给秋心喂饭,她不张嘴。我强行掰开她嘴巴,把饭给喂了进去。那天搞得到处一片狼藉,我哭了。她见我哭,也跟着在那里流眼泪。我问她为什么连饭都不肯吃了,是不是想绝食。她隔了好一会儿,才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很慢、很慢地跟我说。她说妈妈,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好累。吃东西好累、说话也好累。”
说到这里,黎妈妈哽咽了。但是考虑到门诊室的医生不会有很多的时间听她讲这些,她强压着喉头发紧带来的不适,问道:“这个病要怎么医治?”
“一定要看着她按时吃药。然后每周来做一次心理咨询。找到她内心的结,解开了她才能好。”医生嘱咐道。
黎父黎母听到医生说心结的时候,内心更是一痛。他们都知道黎秋心的心结是什么。但是这个心结要打开谈何容易?
“病人兴许会有想死的危险念头。你们要多加看顾。如果发现她有轻生的想法一定要及时报告给心理咨询师。”
黎父黎母听了后心情沉重,拿了医生开的单子便出诊室了。他们刚出诊室便见到了在窗下被雨溅到也不懂得避开的黎秋心。这一刻,黎父黎母只觉得心如刀割。
担心会有下一个如秋心般的人会坐在里被雨溅到,黎父把候诊区内护士来不及关的窗户关上了。然后他一如既往温柔地对秋心道:“秋心乖。我们以后要好好吃药,争取早日康复。爸爸相信你一定可以战胜病魔的。因为你向来是个乐观又坚强的好孩子。”
回到家里后黎妈妈觉得她也像得了抑郁症一般,浑身无力,提不起心气神。黎爸爸见了鼓励她道:“我们可不能倒下。我们要帮助秋心好起来。”
说罢,黎爸爸就去备药,确认黎秋心吃了后便让她继续躺着了。
晚上,黎妈妈看着墙上挂着的双人照片,问:“这些东西我们要不要帮秋心都收起来?我怕她每天看了会难过。”
黎爸爸思考了一番,道:“收起来也好。都已经过去了半年了。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她都应该整理一下了。”
当晚黎父黎母忙活了一晚上,把客厅里与柳随愿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在房间里的黎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是她自柳随愿病逝后第一次如此轻易地就进入了梦乡。当然这里面少不了今日去望诊后拿回来的安眠药的功劳。
接连几日,黎秋心每晚都睡得很沉。
这日,黎秋心醒得很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稍微轻盈了一些,身上也有了一点力气。门外传来早餐的香味,是黎妈妈最拿手的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这是这半年来黎秋心第一次闻到食物的香味。她打开了房间的门,走出了房间。这短短三四米的距离,在昨天的她看来还是那么地遥不可及,但是今天她已经能走到了。
“秋心你醒啦?”黎爸爸见到自己打开房门出来的黎秋心,语气里全是惊喜。
正在厨房盛面的黎妈妈听到黎爸爸唤黎秋心,立马回头望,汤勺里的热汤洒到手上,疼痛提醒她这不是自己在做梦。女儿居然有力气自己走出房间了!
看着客厅里关于柳随愿的痕迹都消失了,黎秋心觉得心里很难受,不免落下了泪来,问道:“爸、妈,柳随愿呢?”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但是黎爸黎妈懂得她是其实问的是柳随愿的东西。于是黎爸爸赶紧去书房把他们昨天收好的东西又搬了出来。
就在黎爸爸准备搬第三箱的时候,黎秋心看着爸爸花白了但无心去染的头发,叹了口气道:“不用搬了。”
黎秋心自己慢慢地走去了书房,看那些被收起来了的柳随愿的物品。
黎秋心看着照片上的柳随愿,明朗俊秀,一如往昔。黎秋心不敢多看,她把照片反盖,放到了桌子上,却不小心碰到了书桌上的摆件。
那摆件从书桌上跌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不动了。黎秋心这才看清了她刚刚不小心碰掉的东西——一个陶瓷做的阿拉丁神灯。黎秋心走过去捡起阿拉丁神灯。神灯虽是经历了刚刚的那一番摔落,但依旧完好无损。黎秋心把它又放回书桌上,放在了阿拉丁、茉莉公主与猴子共同坐着魔法飞毯的陶瓷摆件旁边。
这两个陶瓷摆件是他们一起去旅游的时候买的。当时她只想要买阿拉丁与茉莉公主的那个摆件,但是柳随愿坚持要把那个丑丑的阿拉丁神灯也一起买回来。他说买回去以后她可以把自己的愿望写好了放进去,他会努力帮她实现愿望。
看着那坐在魔法飞毯上的阿拉丁与茉莉公主,黎秋心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的眼睛化作了一朵浓厚的乌云,映入她眼里的这个两个陶瓷摆件像是促进下雨的催化剂,两者一碰撞,眼泪就一颗又一颗地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她不想让黎爸黎妈担心她,尽量哭得很小声。一边哭她一边用手摩挲着那个阿拉丁神灯模样的陶瓷摆件,道:“你不是说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吗?我现在只想要去到你身边。”
黎秋心找到了纸笔,她在便签纸上写下“我想去到你身边”几个字,然后把便签纸折了起来,放进了阿拉丁神灯里。
黎秋心哭累了,趴在桌子上手里攥着那个阿拉丁神灯摆件就睡着了。